5、冬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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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半左右，雨终于完全停了。
空气里那股潮湿的泥土和草叶味儿还没散，混着点儿残存的桂花香，吸一口挺醒脑的。
许清比平时醒得早，轻手轻脚收拾完，从柜子里摸出了画本和笔盒。
林薇薇还睡着。许清带上门走出宿舍，走廊里空荡荡的，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声。
她没往教室去，拐了个弯儿，走向操场。
下过雨的操场这儿一洼那儿一洼的，水坑里映着灰蒙蒙的天。
跑道边儿上的梧桐树叶子还湿着，时不时吧嗒掉下颗水珠。
东边的天刚有点泛白的苗头，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整个世界像幅没调匀色的水彩。
正是那种要亮不亮、朦朦胧胧的时候。
许清在操场边的石阶上坐下，摊开本子。铅笔在纸上划拉的声音听着挺踏实。
她画眼前这些东西：水坑里碎成一片片的天，湿树干上光影那柔和的过渡，远处教学楼在晨雾里模糊的影儿，还有个从雾里慢慢跑过来的人影。
是周砚。
他穿了身简单的白色运动服，沿着跑道不紧不慢地跑着，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白雾。
那跑步的架势，看着就跟每天刷牙洗脸一样自然。
许清捏着铅笔的手停了停，然后低下头，假装全神贯注在画上。
可心跳还是没出息地快了两拍，笔尖在纸上杵出个挺深的黑点儿。
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跑远了。
周砚跑完一圈，经过她坐的这块儿时，步子好像放慢了些。许清能觉出他的目光在自己这儿停了那么一下，但她没抬头。
第二圈过来时，他速度更慢了，最后在离她几米远的跑道边儿停了下来。
许清咬了咬嘴唇，还是抬起了头。
周砚正用毛巾擦汗，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描了道挺柔和的金边。
这会儿他看着，比平时在教室里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真实多了，像个也会累、也会喘气的普通男生。
“早。”周砚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喘，但还是平稳。
许清愣了下，才反应过来。
“……早。”
“画风景？”
他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的画本上。
“嗯……随便找点感觉。”许清下意识想合上本子，手动了动又停住了。
她想起昨天美术课他那句话，心里忽然冒出点勇气，“刚下完雨的早上，光挺特别的。”
周砚点点头，视线停在她的画上。许清画的是操场这片儿，但重点好像不在具体的东西上。
水坑里反射的那点天光，树叶尖儿上水珠逮住的那一抹亮，远处楼在雾气里似有若无的样子，抓的挺准。
“你观察力不错。”他说，语气挺平常，不像客套，“多数人只画东西，你能抓到光和感觉。”
这话像颗小石子，在许清心里轻轻咚了一声。
她脸上有点热，不是因为不好意思，倒像是被戳中了什么。
“你每天都这个点跑步？”
她问，想把话接下去。
“嗯，不下雨就来。”周砚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早起一小时，一天脑子都清醒。”
“是，安静，能干点自己的事儿。”许清点点头。
一时间没人说话。操场上开始有别人了，远处食堂的灯也亮了，校园正慢慢醒过来。
“你昨天那个问题，”周砚忽然又开口，“转学的原因。”
许清大脑宕机，她不知道周砚会提这个。
“不想说也没事。”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没什么起伏，听着不像探听，就是提一句。
许清低头看着画本，手指摩挲着纸边。
那个藏在心底的原因，那些关于否定、关于孤立、关于一盒被踩得乱七八糟的画的记忆，这会儿在晨光里显得特别清楚，也特别硌得慌。
“就是想换个环境。”
她还是选了昨天林薇薇说的那个版本，简单，安全。
周砚没追问，就点了点头，好像这答案他早就想到了。
“有时候换个地儿是能重新开始，”他说，眼睛看着远处越来越亮的天，“但也可能就是把问题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
许清抬起眼，有点意外地看着他。
这话说得太直接了，像根针，轻轻扎破了她刚才那点自我安慰。
“什么意思？”她声音有点轻。
周砚转过身，正对着她。晨光里，他眼睛的颜色看着深了些，像雨后的夜空。
“我是说，”他语气还是平静，但每个字都挺清楚，“要是你转学是为了躲开什么，那同样的事儿，保不齐在这儿也会碰上。”
许清捏紧了铅笔。这话像把薄薄的刀片，准确地划开了她一直试图糊住的裂口。
“我没……”
“没有就好。”周砚打断了她，语气稍微缓和了点，“就是提个醒。三中是不错，但哪儿都有不怎么地的人。专心做你擅长的事，但也得学会护着自己。”
说完，他微微点了下头，转身又跑了起来，白衣服的背影慢慢融进还没散干净的晨雾里。
许清坐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画本摊在膝盖上，铅笔从手指间滑下去，在纸上滚了小半圈，停在那行光与影的交界处旁边。
她忽然有点明白了。周砚那种冷，可能不是冷漠，就是看得太明白了，所以干脆站远点儿。
但他也不是完全不在乎。不然，犯不着说这些。
远处起床铃响了，悠长地响了一阵。
许清合上本子站起来。操场上人多了起来，跑步的，散步的，新的一天算是正式开了头。
她往宿舍楼走的时候，正碰上哈欠连天的林薇薇下楼。
“起这么早？”林薇薇揉着眼睛，“哪儿去了？”
“操场。”许清说，顿了顿，“碰到周砚了。”
林薇薇打到一半的哈欠卡住了。
“啊？说话了？”
“嗯，说了几句。”
“说啥了说啥了？”
林薇薇眼睛一下子亮了，困劲儿全没了。
许清想了想，最后笑了笑。
“他说，专心做擅长的事，但也得护着自己。”
林薇薇愣了愣，然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倒确实像他会说的话……不过，他能主动跟你说这个？”
“也不算主动，”许清实话实说，“是我先问的转学这事。”
俩人一块儿往食堂走，天已经大亮了，最后那点雾气也散干净了。
许清回头看了眼操场，周砚已经没影儿了，大概是回教室或者宿舍了。
吃早饭的时候，杨帆端着餐盘凑过来。
“早啊。许清，昨天说艺术节那事儿，想得怎么样了？”
许清咬了口馒头，慢慢嚼着。昨天她还犹豫，但现在，心里好像有答案了。
“我参加。”她说。
杨帆眼睛一亮，“真的？太好了！想好画什么题材没？”
许清看向窗外，阳光已经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亮闪闪的。
“晨光，”她说，“雨后的晨光。”
“光与影的交界？”杨帆立刻接上。
许清点点头，脑子里闪过周砚跑步的背影、亮晶晶的水洼，还有那句专心做你擅长的事。
她忽然觉得，转来三中，也许不算逃跑。
在这个光啊影啊混在一块儿的早晨，在这个居然有人能看懂她画里那点蓝紫色的地方，她好像可以重新拿起笔，画点真正想画的东西了。
而那个看着挺远的周砚，可能……也没那么够不着。
他就是活得比较明白，比较小心，像这晨光似的，静悄悄地亮那么一会儿，又静悄悄地退开。
但至少，他确实为她的画停过一下。
至少，他提醒了那么一句。
这就够了，许清想。在这个秋天的早上，这个够了，能让她攒起点劲儿，继续往前走。
林薇薇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脸上立刻笑开了——大概是那个“A”的消息来了。
杨帆在旁边挺热络地聊着艺术节怎么布置、画什么尺寸，声音里满是期待。
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把昨晚的雨啊阴啊全赶跑了。
第二节课下了，跑操铃刺耳地响起来。
操场上很快挤满了穿校服的学生，按班级排队。
许清慢慢走出教室，手里拿着早上那个画本。她不用跑操，请过假了。
林薇薇朝她使了个眼色，跟着队伍跑远了。许清一个人走到操场东南角那棵大梧桐树底下，找了块干净点的石头坐下。
从这儿能看到整个操场，也能看见高二(3)班的队伍。
她翻开画本，但没啥心思画。眼睛忍不住在人群里找那个白色身影。周砚早上穿的运动服，在一堆蓝白校服里应该挺显眼。
找着了。他站在队伍最后面，背挺得笔直，正跟旁边男生低声说什么。离得远，听不清，就看见他偶尔点个头。
哨子一吹，队伍开始跑。脚步声混着喘气声，在操场上嗡嗡响。
周砚跑得挺标准，手臂摆得不夸张，节奏很稳。他跑过许清坐的地方时，目光好像往这边扫了一下，快得让人觉着是不是眼花了。
许清低下头，假装在画梧桐树的轮廓。铅笔在纸上沙沙响，画出来的线却有点乱。她感觉心跳有点快，手心有点潮。
“哟，这谁啊，一个人在这儿偷懒？”
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许清抬起头，看见几个男生站在不远。
隔壁(7)班的，领头那个她见过，叫陈锐，是学校打篮球的，平时挺张扬。
说话的正是陈锐。他手插兜，歪着头看她，脸上挂着那种自以为很帅的笑。
许清没吭声，把画本合上抱在胸前。
“画画呢？给我看看？”
陈锐凑过来，伸手就要拿本子。
许清往后缩了缩。
“不用。”
“别这么小气啊。”陈锐的笑变得有点不正经，“听说你是新转来的？城西那边？那儿学校是不是特乱？”
另外几个男生跟着笑起来。
许清脸有点热，她想站起来走，但陈锐堵着路。
“让一下，我回教室。”
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急啥，跑操还有十来分钟呢。”陈锐不但没让，反而又凑近点，“交个朋友呗，以后在三中我罩你。”
许清皱了皱眉，刚要说话，另一个声音插进来：
“她不用你罩。”
声音不大，但挺清楚。
所有人都转过头。周砚不知什么时候停下来了，站在几米外看着他们。
他还有点喘，额头有汗，但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冷。
陈锐愣了下，随即笑了。
“哟，周大学神啊。怎么，跑步跑一半过来了？你也认识这新来的？”
周砚没搭理他，直接走到许清面前，侧身挡在她和陈锐中间。
“她是我同学。”周砚说，声音没什么情绪，“找她有事？”
陈锐被这态度弄得有点尴尬，但很快又笑起来。
“没事啊，就聊聊天。周大学神这么紧张干嘛？该不会……”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几个男生交换眼色，发出那种暧昧的笑声。
周砚表情没变，就看着陈锐。
“跑操时间闲聊，被年级主任看见不好。”
“切，少拿主任吓唬我。”
陈锐嘴上这么说，但明显犹豫了。年级主任确实严，抓到了真扣分。
这时候，远处传来一声口哨。不是体育老师的哨子，是那种小混混式的拖长的口哨声。
许清看见操场另一边，有几个男生正往这儿看，其中一个手放嘴边，又吹了一声。
“锐哥，走不走？”一个男生拉了拉陈锐。
陈锐啧了一声，看看周砚，又看看许清，最后扔了句。
“行，周大学神面子大。走了走了。”
几个人晃悠着走了。
走远了，许清还能听见口哨声又响了一次，夹杂着隐约的笑声。
梧桐树下就剩她和周砚了。
操场上的跑步声还在继续，体育老师的哨子时不时响。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照出斑斑点点的光。
“谢谢。”许清小声说。
周砚转过身，看着她。他呼吸已经平了，额头上的汗在阳光下有点反光。
“他们经常这样？”他问。
许清摇摇头：“头一回。”
“离他们远点。”周砚说，很直接，“陈锐那人，爱找事。”
许清点点头。她犹豫了下，还是问了
“那个口哨……是冲你吹的？”
周砚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很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无奈。
“嗯。”他说，“习惯了。”
许清没再问。她大概能猜到原因。
周砚长得好看，成绩好，性格冷，这种人在有些男生眼里可能就是装。那些口哨，那种隐约的敌意，可能一直都有，只是他从来不说。
“你回去跑步吧，”许清说，“别耽误了。”
周砚看了眼还在跑的班级队伍，又看她。
“你一个人在这儿行吗？”
“没事。”许清抱紧画本，“他们应该不会再来了。”
周砚点点头，正要转身走，又停下。
“下次再有这种事，”他说，“直接找老师，或者……来找我。”
许清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周砚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种很认真的东西
“好。”她轻声说。
周砚没再说啥，转身跑回队伍里。
他的背影很快混进蓝白色的人群，但许清的眼睛一直跟着他，直到他重新跟上班级的节奏，继续一圈圈跑。
操场上，口哨声又响了一次，这回更远了点。许清看见那几个男生朝体育馆方向走，边走边打闹。
她低下头，翻开画本。铅笔在纸上顿了顿，然后开始画。不是梧桐树，是个跑步的背影，线条简单，但抓住了那种挺拔稳当的劲儿。
阳光越来越暖和，跑操结束了。学生们三两两散开，往教学楼走。林薇薇气喘吁吁跑过来，脸通红。
“你没事吧？”她问，眼睛扫过许清的脸，“我刚才好像看见陈锐他们往这边来了？”
“没事。”许清合上画本，“周砚过来了，他们就走了。”
林薇薇瞪大眼：“周砚？他帮你解围？”
“算是吧。”
许清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天……”林薇薇挽住她胳膊，一边走一边压低声，“周砚居然会管这种闲事？他平时不是最烦掺和这些吗？”
许清没说话。她想起周砚说的习惯了，想起那些口哨声，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过陈锐那人确实挺烦，”林薇薇继续说，“仗着自己打球好，家里有点钱，就到处惹事。你以后看见他绕着走。”
“嗯。”
她们回到教室时，周砚已经坐在自己位置上，正喝水。他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挺安静，好像刚才啥也没发生。
许清经过他座位时，脚步停了停。
周砚抬起头，目光跟她碰了一下，然后移开。
没说话，但空气里好像有点啥说不清的。许清回到自己座位，翻开课本，却半天看不进去。
窗外梧桐树叶在风里轻轻晃，阳光在书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许清觉得在这个看着挺平静的校园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儿，有自己的难处。
周砚的难处可能不是成绩，是那些无声的口哨和看不见的敌意；她的难处，是那些被踩烂的画和转学带来的不安。
但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闷不吭声地扛着。
下课铃响了，打断她思路。许清收拾好书桌，抬头时看见周砚正走出教室，白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那头。
林薇薇凑过来。
“哎，刚才陈锐他们吹口哨的时候，周砚啥反应？”
许清想了想：“他说‘习惯了’。”
林薇薇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口气。
“也是，他那种人……肯定没少被眼红。”
“眼红？”
“对啊，”林薇薇压低声音，“长得好，成绩好，又不爱搭理人，在有些人眼里这就是毛病。你都不知道，高一的时候还有人在他抽屉里放……”
她突然停住，不说了。
“放什么？”
“没啥。”林薇薇摇头，表情有点复杂，“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过许清，我说真的，周砚这个人……可能比你想的，要麻烦得多。”
许清没说话。她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
麻烦吗？也许吧。
但今天，在这个秋天的上午，在那个轻飘飘的口哨声里，他选择站她面前，说“她是我同学”。
现在，她只觉得心脏在诡异的加快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