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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实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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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清佑在空荡的客厅又走了几步,说道:“厨房里有矿泉水、纯净水,你要是愿意喝,可以随便喝。”
站在楼梯口的陈青柚仔细琢磨程清佑所说的话。
他的意思是她要是不喝,就是不愿意喝?
琢磨完又想也许人家只是单纯客套,毕竟他那么害怕被人知道她住在他家,哪里真的会让她随便喝他家厨房的水。
他是让你喝他家厨房的水,又不是让你喝他手上那瓶喝过的水!
陈青柚考虑到自己对周围的环境不熟悉,出了门也不知道卖水的地方在哪里,说不定跑半天越跑越渴,于是厚脸皮应道:“谢谢。”
程清佑捏响矿泉水瓶子,点了点头说:“嗯。”
他的这一声“嗯”比下午那会儿的“嗯”的音量要大一些,听上去没那么冷漠、敷衍,以及不耐烦,陈青柚心情倏忽变好,整个人放松不少。
厨房除了一台冰箱、油烟机、灶台以及摆在料理台上的几箱矿泉水、纯净水之外,再没其他的杂物。
料理台上的矿泉水、纯净水都是成箱的,没有开封过。
陈青柚回头往外望了望,想问点儿什么,又自觉多余,拉开冰箱门,拿了一瓶水,拧开瓶盖,一口气喝了三分之二。
程清佑还在客厅,面朝着宽阔的落地窗,手中的水瓶已经被捏成皱巴巴的一团。
他站在那里,像是电影里决心复仇的主人公。
只是陈青柚并不知道他要复的是什么仇。
陈青柚重复道:“谢谢。”
程清佑没回应她。
陈青柚抓着矿泉水瓶往楼梯上走,瓶里的水晃晃荡荡,一点儿都不安分。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程清佑转过身,望向陈青柚,“郑琳为什么说你早就不想活了?”
陈青柚顿住,转过身时,左手搭在护栏上,笑道:“难道不是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想法吗?尤其是青春期的时候。”
程清佑越过空气,走近她,“如果只是这样,郑琳不会在那种情形下讲出来。”
可的确只是这样,郑琳之所以在那种情形下讲出来,是因为郑琳那个人活得很起劲,无法理解陈青柚的想法。
但如果这样回答他,就和她说的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想法矛盾。
陈青柚往左跨了一步,半边身体靠住护栏,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她往下走了一步问道:“你还是觉得郑琳跟黎书他们要用我的器官吗?”
“又打算晃过去?”程清佑气得揭穿她的谎言,“你不是都能住进黎书家了,还怕他取你的器官?”
两人站在楼梯口,陈青柚下了一级台阶,没办法再与程清佑的视线齐平,程清佑此话一出,她原本高高抬起的头咔的一下就低下了,耳朵也仿佛着了火。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陈青柚摇晃手里的水。
程清佑心里一动,轻声引导她,“想到什么说什么。”
陈青柚又抬起头,却因为程清佑身上的香味半天没有说话,直到程清佑挑眉示意她,她才反应过来。
“真的很多人都有那样的想法,但郑琳没有。”陈青柚回忆以前的郑琳,“郑琳她很特别,她的生活好像很有奔头,每天都有新鲜的事情,甚至可以说是新鲜且美好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她无法理解我们这种存在消极想法的人。”
程清佑坐到楼梯上,看着陈青柚发问:“你觉得你的生活没有奔头?”
陈青柚歪头想了想,捏着矿泉水瓶的瓶口将矿泉水瓶甩来甩去,她转身,扶着栏杆迷茫地看了程清佑一眼,说:“也不是。”
她莫名着急起来,有种想不出来辩词的感觉,她干脆一屁股歪坐在程清佑身边,认真道:“我觉得奔头也没什么意思。”
“你现在生活中的奔头是什么?”程清佑的右肘撑着膝盖,手托着腮,侧头望着她。
陈青柚答不上来,扭头准备直接跟身边这人说她答不上来的时候,却被他与她之间的距离吓了一跳。
程清佑这张脸近距离看更好看。
难怪他被那么多人追。
陈青柚鬼使神差道:“我不能告诉你。”
程清佑叹息,问:“为什么?”
“因为……”陈青柚扭头,望着空气才把话顺利地讲完,“因为那是我的奔头。”
程清佑笑,“我又不会跟你抢。”
陈青柚刚想反驳他,又听他说:“而且你说了你觉得奔头也没什么意思,既然这样,为什么还害怕讲出来?不相信我?”
“你告诉我一个你的奔头,我就告诉你一个我的奔头。”陈青柚心慌意乱地讨价还价。
程清佑想起之前生日写下的愿望,凝视身边这人的侧脸,笑了笑说:“我也不能告诉你。”
过关了?
陈青柚心下高兴,屁股动了动,侧坐着,没控制好角度,膝盖撞到了程清佑的膝盖。
她边道歉边摆腿,双手盖住膝盖,“我只是觉得人生没什么意思,活着跟死了没什么区别,不代表我会有不好的想法,起码在你家住的时候,我不会有不好的想法。”
思路在这样的情形下突然清晰,陈青柚弄明白了眼前这个人一定要得到那个问题的答案的原因。
“我不会给你造成麻烦的。”
程清佑问:“你保证?”
陈青柚紧握膝盖,点头道:“嗯。”
“把手伸出来。”程清佑说。
陈青柚犹犹豫豫把手伸出去。
这时,程清佑的左手伸到她的手下托住了她的手,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放到她的手心。
他没有马上拿开手,陈青柚无法判断自己手心现在躺着一个什么物体,想到小时候某些男生的恶作剧,气息起起伏伏,故意道:“你该不会给了我一个虫子吧?”
程清佑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收回手时说:“不是,不过如果你没有做到你所说的,我就会给你虫子。”
居然是一颗糖。
陈青柚五指收了收,将糖握在手心,无所谓地说:“可是我不害怕虫子。”
程清佑问:“你害怕什么?”
好像又被问住了,陈青柚有些惊讶。
她怎么这么容易被问住?
按道理说她应该有很多害怕的东西才对,可竟然没办法马上说出一个具体的名字。
当众出丑算吗?
可什么样的情况算当众出丑?而且依照郑琳对她的观察以及她自己的观察,她知道自己遇到越尴尬的事情越镇定,仿佛跟死了一样,过后很久想起来才会感到尴尬。
一些缥缈不定的记忆翻卷起来。
陈青柚想到了自己害怕的东西。
她害怕被眼前这个人厌恶,正是因为这一点,她才会坐在这里回答他的问题。
陈青柚抓紧糖果,回道:“我害怕老鼠、蛇。”
程清佑点了点头说:“如果你没有做到你所说的,我就给你老鼠、蛇,如果你做到了,我就继续给你好吃的。”
他的话怎么听上去这么奇怪?他好像在做什么实验。
陈青柚还没来得及问,程清佑就起身道:“我要去复习了,你呢?”
“我也要。”陈青柚撑着护栏站起来,见程清佑盯着她,她又才发觉自己说的话有问题。
真想锤死自己!
“我是说我也要去复习了。”
程清佑带着一脸意味不明的笑说:“嗯。”
一秒后,房子里回荡着陈青柚奔跑发出的咚咚声响。
尽管得到了一颗糖,陈青柚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她在学校里仍然避开那些程清佑可能出现的地方。
比如室外篮球场。
好在学校大部分学院的考试时间都差不多,程清佑也要复习、考试,直到考试最后一天她都没有偶遇程清佑。
“你们宿舍的人说你没住宿舍了?”莫峻宁站在门口的第一排桌子前面,以略微有些大的声音问道。
陈青柚下意识看向宿舍的那三人。
莫峻宁马上解释说:“是她们跟别人说我听到了。”
“我们是出于你的安全考虑说的,你不住宿舍,我们不知道你所说的朋友是什么朋友,你也没有给我们留你朋友的联系方式,万一你人不见了,辅导员找我们麻烦怎么办?”于剑英一口气说了一大通。
“你们要是真担心我的安全,给其他人说我不住宿舍了有什么用?不是应该直接问我在哪里?”又有一些无聊感飘来飘去,陈青柚拉动透明笔袋上的推拉扣,还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看到了程清佑给她的糖。
于剑英、祝云敏、江玲茜三人还未说话,挽着江玲茜胳膊的同班同学仇敏忽然说:“青柚,阿英是担心你,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陈青柚又拉开笔袋,拿出那颗糖,握在手里,对帮腔的仇敏说:“如果你想进我们宿舍,我可以跟你换。我记得你上学期就想跟我换来着,于剑英也在背后说希望你跟我换。”
祝云敏神色一变,摆出劝架的姿态说:“哎呀,都住在一栋楼的,换什么换啊。”
“哎哎,你们别吵起来了啊。”莫峻宁见势不妙,干脆撤回掺进去的脚,“反正还剩最后一堂考试了,有什么事考完再说。”
陈青柚白了他一眼,“不都是你惹出来的?”
祝云敏和仇敏几乎同时开口道:“你怎么还怪上人家莫峻宁了?”
此时此刻,陈青柚很想把黎帛那一套撇嘴、耸肩、摊手的油腻小连招使出来,并抛出她在美剧里经常看到的那句台词。
“what the fuck?”
但陈青柚忍住了,她本来就容易感到无聊了,再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无聊的人身上,只怕很难再有感到有趣的时间了。
她装好自己的东西,背上包,深呼吸了一下,无语地笑道:“怪我,怪我,所以我先走了,免得你们难受。”
莫峻宁拿上笔袋追出去,“柚子,你等一下。”
陈青柚拐入厕所,出了教学楼大门,见莫峻宁已经骑上自行车。
他大概是去食堂。
陈青柚折身,回到教学楼,随便挑了一间教室,找了个座位坐下,剥开手里的青柠味果汁糖送入嘴里。
还挺好吃。
只是她仍然觉得奇怪,她好像被当成了实验对象,而且她并不知道实验名称、实验目的是什么。
她成了实验室的小白鼠。
最后一堂考试结束,陈青柚乘地铁赶到程清佑家,将所有的东西装进背包,用一块她在学校超市买的抹布擦了一遍地板和卫生间,站到门口确认一切恢复到了原样之后,拖着包下楼梯。
在客厅拿着水走来走去的程清佑问道:“考完了?”
“嗯。”陈青柚捏了捏门禁卡,正打算直接还给程清佑,马上想到出门还要用,便按下了这个打算,“你考完了吗?”
程清佑点头,“嗯。”
陈青柚背上包,活动了一下肩膀说:“谢了,我把门禁卡放在门卫那里。”
程清佑没说话。
陈青柚怀疑她不该重复这件明显该她做的事情,于是亦保持沉默,背着包站在门口换鞋。
唉,她应该先换鞋,再背包的。
明明是夏天,却听不到任何蝉鸣。
一切又要变得跟从前一样,空荡且寂静。
程清佑问:“要一直住在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