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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

  •   陆宴哭起来没有声音,也没有表情。
      黑曜石一样的眼睛生理性地流着泪,却看不出一点悲伤。

      像一个程序出错的机器人,身体识别到主人的痛苦做出生理反应,大脑的感知系统却被封闭住。

      他哭,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那之后,张昊才从母亲的口中得知,陆宴养过一条小狗。

      是他6岁那年,白老爷子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一条3个月大的伯恩山。

      那时陆宴还有一点小孩气,奶胖的小小的一只伯恩山满别墅闹,6岁的陆宴追在它后面跑。

      有女仆拿着针线给小伯恩山做衣服。
      暖洋洋的日光洒下来,陆宴静静在一边看着,一边摸小狗圆圆的脑袋。

      不久后,陆志华回来了。
      未完工的小狗衣服丢进了垃圾桶。
      自那以后,陆宴没再见过那个女仆,当然也没再见过那条小小的伯恩山。

      陆志华近乎病态地掌控他的生活,严格规划他的每一个选择。

      大部分时候,陆宴并没有作为“人”的基本感情,他只是陆志华生下来的机器。
      给机器装上最顶尖的零件,输入最高端的指令和知识,设定好程序,就能让这架机器在既定的道路上毫不质疑地完成任务。

      机器说什么话,做出什么反应,都应该严格按照要求进行。
      一旦有所偏离,惩罚就会立刻落下。

      长久规训下来,陆宴成了十足听话的机器人,管家安排的日程上写着什么,他就做什么。

      不该说的话一句也不说,不应见的人也不多看一眼,就算被人举着石头砸,他下意识的反应依然是,这不是他该回应的事。

      “他自我封闭了很多年,年少养成的惯性刻在骨子里。说实话,我认识他这么多年,到现在,我也分不清,到底他这个性格有几分是为了迎合陆志华装的,有几分是他真实的本性。”

      张昊沉声说着,“这么多年,他还是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亲近的人。”

      他顿了顿,复杂地瞥了季南星一眼,“所以他对你那么上心……其实我还挺意外的。”

      一时接收了巨量信息,季南星脑子艰难地运转,思绪还没理清,胸口却堵得厉害。

      他突兀地想起陆宴到他病房里的第二天。
      那时,陆宴问他:“一个人的感情,为什么可以因为另一个人的存在变得那么浓烈。”

      当时季南星觉得他有病。
      如今看来,陆宴或许真的有创伤。

      从小严格克制自己的真实情绪,用冷漠和孤僻武装自己,对着谁都是淡漠和疏离。他是不近人情,他是真的不懂如何表达和理解人类的情感。

      两个月前,季南星还纳闷,他只是许桓众多前男友中的一个,平平无奇,也谈不上什么特殊,可陆宴却不管不顾地介入他的生活,容不下一丝抗拒。

      现在,他终于知道答案了。

      都是陆志华的儿子,许桓走上了一条和陆宴截然不同的路。

      许桓的前半生跌宕艰难,认回陆家后,却颓丧、堕落,纸醉金迷、放浪形骸。

      他能在纽约花心约P约出丑闻,也能因为失恋放荡酗酒,寻死觅活。他肆意地爱、肆意地恨,放声大哭,高声抢地,所有人都指责他一事无成。

      但没有人会干涉他的爱恨,没有人会阻碍他的哭喊,也没人会说,“许桓,这不是你该做的事。”

      感情封闭了一辈子的孤独患者,骤然见到跟自己截然不同的许桓,于是报复性地、好奇而执着地想在“许桓的前男友”身上找到答案。

      简单、离奇又诡异的理由。
      说实话,很不符合常理,但季南星居然完全能理解。

      只是,在理解之余,他竟然奇怪地松了口气。

      陆宴留在他身边的原因终于明晰,之前的暧昧和亲吻也终于得到解答。

      一切和季南星最担心的事情毫不相干。

      陆宴不喜欢他,更不可能爱他。
      他只是陆宴选中的一个观察样本,是他尝试感知人类情感的实验对象。

      爱、恨、喜欢、难过、关心、排他性、占有欲……像一个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这些从前不被允许的真实情绪喷涌出来,陆宴需要一个出口。

      他就是陆宴选择的那个出口。

      *
      陆宴离开的第三天早晨,季南星眼前再次陷入昏暗。

      “第三个月,反反复复也是有的。这段时间,身体情况会越来越差,你们……要有心理预期。”

      医生话说得委婉,季南星坐在床上,没有焦距的眼底没有慌乱,他平静地抬着眼,比病房里所有人都镇静。

      “我还能再活多久?”

      医生翻着病历本的手猛地一顿,他行医多年,也见过很多癌症晚期的病患,哭天抢地的,发疯怒骂的……都是常有的事。

      但鲜少有人像这个年轻人一样,平静、镇定,好像死亡才是既定的结局,丝毫不乱。

      他叹了口气,道:“你最近的情况还算稳定,按照这个治疗计划……应该能坚持到八月底。”

      “八月啊。”季南星喃喃重复着,攥紧了被子,又问:“九月份,可以吗?”

      “这……”

      “医生,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我活到九月份?”

      医生面露难色,解释道:“已经到了晚期,骤然更换治疗方案,效果不见得会好,甚至很可能会适得其反。”

      季南星放在被子里的手攥了攥,好一会,才松了手,礼貌地朝医生微笑道:“知道了,谢谢您。”

      医生推门离开,一旁的张昊看见他落寞的模样,没忍心看他消沉,便安慰道:“你是为了那个画展吗?陆宴已经把画拿回来了,就放在海滨广场的展览厅,这事他没跟你说吗?”

      季南星虚弱地笑了笑,缓慢地摇着头。

      他呆呆地看着空气中的某个点,想事情想得出神,柔和的侧脸在夕阳浅金色的余晖里,像发着温和的光。

      许久,他缓慢地垂下眼,轻声说:“不是为了画展。”

      “九月份,九月份有什么……”

      话没说完,张昊猛地话音一顿。

      季南星还浅浅地笑着,只是失焦的眼底没有染上一丝笑意,他眼底像一湾深不见底的湖水,明明那么平静,可轻轻一眼扫过来,却好像含着绵长的、没有尽头的悲伤。

      九月中旬,是陆宴的生日。

      季南星突然想起最初陆宴递给他的医疗计划。
      要是当初真的听陆宴的话,早一点积极治疗,或许真的能活到九月中旬,真的能帮陆宴过一次生日。

      久违的,季南星竟然感到难过和遗憾。

      他这辈子父母双亡,亲缘淡泊,跟朋友同事关系也算不上好。原以为自己赤条条地来,也能无牵无挂地走。

      可临到头,不能给陆宴过一次生日,他竟然觉得遗憾。

      季南星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天“醉酒”的吻。

      他不知道陆宴为什么吻他。
      或许是一时冲动,也或许是他一次新鲜的“感情实验”。

      季南星从来不做无谓的幻想。
      那天晚上,他游移过,后悔过,也愧疚过。

      但现在,他突然不这么想了。
      他摸了摸干涩的下唇,突然一点都不后悔了。

      他不后悔这个初吻。
      他不后悔和陆宴接吻。

      *
      陆宴的生日礼物,季南星一早就挑好了,是一对蓝宝石袖扣。
      深蓝色的钻石切割成方形,在灯光下闪着暗色的光,很低调,却矜贵,很适合陆宴。

      珠宝品牌定制时间很长,季南星打了电话询问。
      客服告诉他,定制珠宝至少要等半年,如果有相熟的sales帮忙,或许可以缩短时长。

      季南星一穷二白,交好的朋友没几个,富二代朋友更是没有。真要说的话,前男友算一个,但给前男友他哥准备生日礼物,求前男友帮忙,怎么看怎么诡异。

      犹豫了半天,季南星的电话打给了徐青。

      徐青家庭条件好,办公室那几个不学无术的二代曾经提起过,徐青戴的手表袖扣,都出自这个品牌。

      电话接通,徐青听到他的声音也很诧异。

      季南星讲明自己的请求,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久到他以为西北的信号又出了问题。

      “徐工?听得到吗?”

      “听到。”徐青低声应着,“是要给他的吗?给那位……陆先生?”

      “……嗯。”

      话筒里传来一声低沉自嘲的笑。
      “这个牌子需要定制,VIC才能加急。但这种小事不过是陆家人一句话的事。南星,与其找我,不如直接找他帮忙。”

      季南星停顿了会,才说:“不太方便。他要生日了,就在下个月,我等不了那么久。师兄,我想走之前给他准备一份生日礼物。我活不到那个时候,但至少礼物可以给他。”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师弟。”
      徐青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有些沙哑:“我从前以为你对谁都一样,平平淡淡,礼貌客气,看上去温柔好说话,可每一次,每一次谁想再靠近你一点,又会被你轻描淡写地推开。”

      他顿了顿,像叹了口气。
      “原来不是没人走得进去,只是碰巧,我们都不行。”

      *
      八月份的第二天,陆宴回来了。

      季南星的眼睛依然没有恢复,但对他脚步声的捕捉能力没有退步。

      但是罕见地,他没有抬头,也没有主动出声。

      过了三天没有陆宴的、眼盲的日子,季南星已经能自己在黑暗里给自己倒热水,进食,配药,动作缓慢,但确实可行。

      离开了六天,陆宴再回来,只见到一个冷漠的、抗拒的季南星。

      一切好像回到五月底。
      回到陆宴刚到病房的时候。

      季南星客气、礼貌,扯着虚弱的笑回拒他递过去的水杯,婉拒他喂药的动作。

      他自己掀开被子起身,甚至脚步都站不稳,却固执地摸着墙壁,在桌边站定,摸出药瓶,颤着手倒出药片,缓慢地吃完药,无声地像陆宴证明:

      他自己也可以过得很好。
      陆宴的存在无关紧要。

      有几回,陆宴刚进门,季南星明明抱着平板听书,一听见他的脚步声,身体便肉眼可见地僵住。

      不出三秒,他便摘下耳机,垂下眼,抱歉道:“有点困了,我睡会吧。”

      他整个人窝进被子里,翻过身,只留给陆宴一个瘦削的背影。

      和最初在医院相见时的场景,一模一样。

      陆宴对季南星有种说不出的纵容,也对他从不怀疑。

      他察觉季南星的异常,或许是自欺欺人,他从不愿意将这种异常与自己挂钩,只固执地忽略那些抗拒的信号。

      季南星睡着,他便照常安静地在一旁办公,有会议或电话进来,就轻手轻脚地出门去。

      有时,季南星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胸口堵得厉害,比发病时还要刺痛酸胀。

      陆宴依然孜孜不倦陪着他。
      季南星回避,却也没再劝他回公司。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是共犯。

      唯一的不同是,陆宴对此一无所知。
      而季南星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在加重刑罚和及时止损之间,季南星毫无疑问选择了后者。

      长达一周的回避,饶是对他毫不怀疑的陆宴也察觉出不对。

      他再一次推脱后,陆宴终于攥住他往回缩的手腕。

      “季南星,你为什么躲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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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后都是日更了,我猛猛锄地,感谢各位追更的宝宝,爱你们!!预收《错把擦边涩图发给死对头后》,直男但dirty talk大型犬攻x清冷钓系美惨受,直掰弯,是小甜饼喔,喜欢的宝宝可以点个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