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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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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被吹散的乌云里透出来,热意停在身上,几乎要将他冰凉的身子也点燃。
钟烃取下了那片红色的花瓣,递到他的手中。
倏忽间,林遇真发觉自己的呼吸频率惊人的升高,灵魂似乎也从身躯里急不可耐跳出来,开始以一种奇妙的第三者视角看着自己的双手,试图用一种更冷静的自己去接管这具身体。
装得满满的行李箱失了支持力,朝一旁斜斜地倒了下去。
林遇真紧紧地盯着钟烃,他穿着短裤衬衫,还打着一条明黄色的领带,不羁中又透着半丝板正,榛子一样的瞳色随着天光在云层的穿行而变化,那惯用的深情像是纯冽的酒,格外醉人。
那眉眼一如既往,像是回到了多年前的又一个夏。
他在心中排练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也许会在某次校友聚会,那种总会有人发社交平台的无意义社交,他们俩脑袋发热报了名,最后的剧情一定会走向互相嘲笑。
也有可能是某次酒会,两人共同戴上虚假的面具,觥筹交错,客气寒暄。
但他唯独没有想过会是在这样一个平常午后,他离职了,钟烃开车,世界上那么多的城市,城市中那么多的人,而两人就这样在一个奇怪的地图软件上随机匹配,最终在这寻常中重逢。
所有的预演彩排都失了作用,他心中闪过转身的念头,又重新埋进心湖中。
眼角好像有些湿润,方才未落的雨滴似乎是又落了下来,卧蚕上的小痣上掠过一颗冰凉的水珠。
钟烃错开眼神,带着一身阳光走上前,手上递来一张心相印。
太丢人了。
林遇真接过面巾纸狠狠地按住眼角,转过脸去。
“我还以为你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
他听见自己开口说话,声音艰涩,好像是硬挤出来的一样,却是始终没有看钟烃。
钟烃开口:“怎么会赔本,最近我快赚翻了好吗。”
“那很祝贺你,希望你的事业越来越好,蒸蒸日上。”林遇真依旧看着手上的纸巾,上面印着可爱的小熊,淡淡的香气萦在鼻尖。
林遇真好像瘦了些,那张脸本来就小,现在眼睛又潋了一池清水,像是受委屈的小动物。
“我要取消行程。”他斩钉截铁地说。
钟烃摇摇手机:“真的吗?你看你去帕米尔,我去瓦罕,我们俩又是认识的人,一起同行不是挺巧?”
他顿了顿,又开口:“你现在可是越来越不喜欢说话了,刚才在聊天的时候就惜字如金,是因为你的时间很宝贵按照分钟收钱吗?”
“不如你时间宝贵。”林遇真退后半步,整个人几乎要贴到车上,语气带着疏离,“我只是误触的,你实在不信的话我可以去机场给你找监控,我没有找到违约金条款,如果需要赔偿的话你可以带律师来找我——”
他好久没说这么一长串话了,没想到说到一半手就被按到了车上。
金属的凉意顺着衣服爬到身上,把体温带得更低了些,风好像停下了,也有可能是他忘记了呼吸,那阵熟悉的味道还带着熟悉的柑橘调,但好像不再是橘子或橙子了,变成了更清新的柠檬。
他不得不止住话头,想要挣脱那有力的手,身体却无意识地朝着那熟悉的气味靠近。
这距离太近太危险,他甚至能看见那领口下滚动的喉结。
眼前人高大的身影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笼住,他耳边传来了低沉的声音,竟然还带着些委屈。
“你就这么想要拒绝我?”
耳根有些痒,还有些烫,说不定早就不争气的红起来了。
“不。”
“那就一起出发吧?好不好?”钟烃话音刚落就非常绅士地行了一个礼,像是突然想起了他那长得要死还带封号的法律名,“最近怎么样?怎么舍得出来休假?以前跟你一起出来和你约时间可不容易……”
他顺手拎起林遇真的行李箱,好像那只是一个小玩具。
林遇真有点想抢回那个行李箱,毕竟那上面贴满了两人一起旅行时留下的托运标签。
“你还在用这个?”
林遇真不想回他,开始掏出手机和那个稍微一动就会跳转的地图开始斗智斗勇。
这个行李箱就像被施了咒语一样幸运,没有任何小偷强盗对这个不起眼的布制行李箱起过兴趣。
“你还自己去了堪察加?不是说好一起去的?”
这人怎么眼神这么好?
“时间是……三年前的七月份,就是我们分手后吗?”
空气又沉默起来。
林遇真记得自己在那个没有信号的小木屋里住了三天,窗外是喷着白烟的火山,远处灰蓝色的海面上,鲸群在海上喷着水柱,跃出水面又落下,茫茫无际的荒原上空无一物。
他举着手机去寻找那虚无缥缈的信号,熟悉的头像就在屏幕上,他手里那个对话框总是编辑到一半又删去。
[你什么时候有时间过来。]
删掉。
[看,没有你我也可以一个人自己走很远。]
又删掉。
[我们还没有一起看棕熊捕鲑鱼。]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他好像在演一出独角戏。
手顿了顿,他最终把对话框关闭,把联系人删除。
“我那时候一直联系不上你。”耳边又传来钟烃的声音。
林遇真的语气很生硬:“都扯平了,反正我联系你也没几次成功过。”
令人窒息的安静。
“那时候太忙了,现在时间很多……”
也许是低血糖,又或是别的什么中暑之类的事情让他失去了判断力,他开始想知道钟烃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林遇真开口:“没事,反正我也不在意。”
他确实不会在意。毕竟那个时候他们一个天天住实验室,一个在公司旁边买房卷实习,活得像两个标准答案一样,把烫金的经历和论文一行行写上简历。
有些记不清原因是什么了,可能是因为想要脱离什么,又或是想要给对方提供更好的环境,毕竟理由总是冠冕堂皇。
钟烃重重地放下行李箱,那个红色的小箱子又斜斜地歪了下去。
“可是我很在意。”他的语气很郑重,“我很深刻的反思了我的行为,过去我们因为一些明明可以好好沟通就能解决的问题而互相错过是非常不好的事情。”
“谢谢你,终于知道了,但是你不觉得现在有些晚了……”
钟烃没有理会林遇真难得的夹枪带棒,继续严肃地说:“事实上我在联系不上你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件事情,但是很遗憾,我并没有机会联系到你。”
“我相信如果你想联系我的话,你能找到至少一千种方法。”
钟烃眼中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着风暴的大海。
“那话说了这么多,林先生你还要取消订单吗?”
林遇真移开眼神,他看见钟烃指根有一圈浅浅的戒痕。
他倒要看看这人葫芦里卖得究竟是什么药。
“不、要。”
钟烃忽然自顾自的笑了笑,他又拿起了那个箱子。
小小一段路,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除风以外听不见任何声音。
前面的背影依旧宽阔,挡住了大半的风。以前他总是习惯在这时稍微走快些,这样就能牵住那只手,然后钟烃就会回过头来和他嬉笑一阵。
可他现在不得不死死地把手揣在兜里,去对抗那肌肉记忆。
他没有牵上手,他也没有回过头。
古董车还需要机械钥匙才能解锁,钥匙拧动后一阵机械声响起。
林遇真打开车门,车上的布置很温馨,车窗帘子被风吹成一片白色的浪,后排的座椅被拆光了,红绿蓝色的格纹呢子布罩着一床勉强能躺下两人的沙发,一个小吧台连着电,上面摆着充电器、冰箱还有一个小台灯。
还挺温馨,是他们从前聊起过无数次的陈设。
他收回视线,又回身坐到了副驾位置上。
车厢一下子又把他们的距离拉得很近,两人只隔着一个小小的中控台,呼吸间都是对方身上的味道。
车门关闭,世界被隔绝在外。
林遇真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一侧,钟烃的手搭在方向盘上,那方向盘由纹理细腻的实木包裹,泛着温润的哑光。
那双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正随意地搭在那木质圆盘上。
那里没有指环,那圈略白的印记暗示着曾有什么东西长期栖在那。
钟烃坐上驾驶位,他点火,握紧档把准备发车,但好像又感受到林遇真的眼神一样看了过来。
林遇真把头偏向窗外,手上依旧紧握那片红花楹,心却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着。
他的手指互相使劲抠着指甲,窗外的景色从两旁闪烁飘过,有鲜花有绿树,但他却是什么也没看进去。
车厢里静极,呼吸的声音搭配轻微的风噪,却不知为何让他感觉到一丝安抚。
恍然间,他觉得对方应该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错落。
钟烃又把头转回去,而他又看向他那搭在方向盘上的手。
那枚戒指呢?是扔了,还是被他藏了起来?
他在心中暗自揣摩,有些出神的停了一会。
太阳终于驱散了所有的乌云,刺眼阳光顺着玻璃照进车厢,亮得有些晃眼。
林遇真眯了眯眼,终于抬起了目光。
没想到,恰恰好对上那双榛子色的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