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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未来人种 “你是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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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看无影灯,就回记忆深处看倒退的走马灯,跟李惨绿谈大学生的恋爱;在高中风风光光地做学生会长;在初中快快乐乐做孩子王……
退回到六岁的洛杉矶,看到穿着背心肌肉饱满的拳皇叔叔,月买茶附到还年幼的自己身上。
那时她甚至都还没有月买茶那个名字,周围人都管她叫Tom,开心时候短促的Tom,生气时候语气斜向上的Tom.
拳皇叔叔举着场控的喇叭,带他们参观片场,那是部很有名的电影,叫情迷五月。
是奥斯卡影后——Alec的妈妈主演的,在电影开头,Alec的妈妈演一个在KFC后厨打工的穷学生。
反正就是鹰洲梦那一套啦。
罗伯特的爸爸——我的拳皇叔叔带他们做客串演员,那是罕有的可以光明正大吃快餐还不被训斥的时刻。
Alec小大人一样感受着刚出炉的汉堡和炸鸡的温度不许她立刻上手,盯着汉堡心不在焉地玩随餐附赠的玩具,终于等到食用许可,她掀开汉堡面包捻起生菜往腓特烈汉堡上一盖,又珍视地把自己的汉堡盖好,然后双手抓住汉堡,把嘴张开到要下巴脱臼的程度。
合上嘴,咬下去,周围的一切跟着已经想不起滋味的汉堡虚化掉,茫然着,她看见穿T恤的李惨绿走进来,坐到她对面。
很想认真地给他介绍人,可那些人白色的轮廓就像庞贝古城里的石灰遗体一样,看不清面目。
我们想过去意大利旅游来着。
我也不知道是哪群我们。
我不想活了吗?月买茶小心翼翼问。
“没有。”李惨绿握住她的手,眼里带泪,“你的求生欲望很强烈。”
月买茶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也听到他们说我求生意志强烈了。”
她笑起来,随即又抱歉,“干瞪着眼听手术声怪害怕的,所以进来看看以前的事打发时间,吓到你们了吧。”
李惨绿也笑了笑,却没说话。
“对了,pupu没事吧,你记得安慰她,让她别内疚。”
“那得你说才有用。”李惨绿苦笑起来。
“也是,那我们出去吧。”她从座位上站起来。
“Matcha。”李惨绿撑起一个十分勉强的笑,“你再在这里玩几天,过几天我就来接你。”
火山便收回它用来模糊人脸的熔岩,石灰岩褪去,骨殖丰满出血肉,电影导演为富豪父亲们的探班激动起来。
而我的拳皇叔叔,那个时代鹰洲梦的代表,温柔又坚韧地看着迟疑的我们,在餐厅门被拉开时说,“吃吧孩子们,只是一口汉堡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papa长长的上扬的Tom化作箭穿破空气,大声应着好,她咬下汉堡。
麦当劳汉堡,好好好。
在红馆大合唱的未来里挣扎着,她撑起饱足的笑,与我蒸汽一样化去的爱人道:
“好。”
*
金桂飘香。
扭过头,看到阿A和古瓷分别坐在病房两头,一派生疏模样,莫名觉得那场面滑稽,月买茶就随心意笑了。
“你醒了!”
两位平行线直直起身,猛地一下相交到病床边,叫人更想笑了。
“我回来了。”月买茶说。
红了眼,古瓷拨开阿A,冲出病房。
晃了晃,阿A伏下来,握住她的手,哽咽了两下汇报起基金会情况。
分散在天星各地的基金会基地在她出事后成了无人看守的大肥肉,好在基金会自己培养的自卫队已经成熟,便借外患练了把手,还反吃下那些趁人之危的恶势力。
消息传播得很广,各个国家高层都致了辞打电话来慰问,“道德高地现在是您的了。”
“我这就放出消息说您醒了。”阿A说着,第一通电话却打到了哈维.哈维那里。
古瓷在通话结束时进来,说已经上报完了。
瞧眼睫毛上挂满珠子的阿A,月买茶笑道,“叫他们排队来,一下子出现我安慰不过来。”
含着泪,古瓷笑,“就你心大。”
反正我活下来了。月买茶想着,坐起来。看见墙上镜子时她哎呦了声,成蛇精脸了。
“pupu呢,她肯定难过死了,你们快让她来看看我。”
还要给那些在单身派对上候着她的朋友们报平安。她交代阿A。
阿A自然应好。
秋日的残阳如血,喊着要出病房吹自然风看落日,她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抬头看过去,是眼含泪面带笑的pupu,pupu的下巴削尖,尖到能直接去演真人蛇精。
“快,难得这么瘦,我们合个照。”
pupu破涕为笑,走上来拥住她,跟她一起做搞怪合照,默契地一起喊茄子和改编过的台词,“蛇精姐妹花,永远不分家!!!”
“winwin,”她喊我只许她一个人喊的毫无意义的昵称,想要吞吞吐吐却因为出身和教育大大方方地说起害我难受的话。
我的pupu,她跟我说尤寒色跳了楼,却知夏断了一条腿。
尤寒色是为自证清白而死的,他的学术成果被质疑不属于他自己,他看着建立起来的基金会被质疑通敌,或许是那时太难熬不过去或许是想像老教授一样以死亡终结闹剧,于是他爬上高高的楼,落了下去。
却知夏是在非洲遇到种族冲突,躲闪不及断了腿的,pupu没有细说,但是非洲那个地方嘛,冲突起来肯定是要见很多血的。
“这样啊。”愣愣擦去吐出口的血,她唤古瓷进病房,问情况。
其实齐听雨已经讲得很详细了,趁她病要她命的争斗而已,尤寒色只是个被波及的炮灰。
尤寒色站得太高了,从齐燕华捧他跟李惨绿打擂台却不能全心全意支持他时,他的结局就注定了。
在很早以前,男人们口里嘶嘶吐着听说你有一个竹马时,我的尤寒色的命运就注定了。
只是为什么要自证清白?
我没教过他如何沽名钓誉吗?
我给他讲乔琪乔和葛薇龙的故事,是为了让我们明白那是人世间再寻常不过的事,不是叫他反抗啊。
木木擦着嘴上的血,血怎么擦也擦不尽,五脏六腑都在痛,从十八楼跌下来,五脏六腑得多痛啊。
可她连他的痛都感觉不到。
因为她的五脏六腑早在海底被鱼吃了。
理性的流水线因为工人不再麻木而崩溃,工业制品往左边往右边落,工厂脏兮兮的乱七八糟的,老板发起了怒,用无影灯追查起罪魁祸首。
我的听见我的要求,“我要papa。”
我睁开眼睛,烈日当空,哈维.哈维坐于病床边,握着我的手,肤色比我的更惨白。他似乎忘了比起痛恨自己的脆弱我更痛恨他的。
“Tuesday.Smith挺好。”
“您该去美黑了papa。”
哈维.哈维眨了眨眼睛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模样,她扭头,与一边已恢复往日笑面狐狸模样的阿A讲话,“婚礼要圣洁,不要奢靡;既然是接受全天星祝福的婚礼,那么就不要宗教。”
“但是像教堂一样的场地还是要有。”
阿A一一应好。
哈维.哈维顿了顿,“Tuesday和Green是好朋友。”
“那再好不过了,非常纯粹的不会产生感情的利益关系,我和Green甚至还能偷个情。”
哈维.哈维似乎想说什么,但是阿A打断了我papa的感性,“明天就是残奥会开幕式了,大小姐,录个视频演讲吧。”
“好。”
婚礼邀约送到伦敦,那边直接答应了,表示会迅速派出律师团来商讨婚前协定和婚后合作。
商谈的视频会议开始前,我未来的公公还特意跟我papa打起感情牌,
“我的兄弟,你忍心看埃尔就此蒙尘吗?”
你问我是因为齐听雨吗?
那抢救前我死死拉住阿A的手是在干什么。
你都听到这儿了外星灵魂,真的,你才是最不认命的那个生灵。
复盘?如果一开始就远离齐听雨揭露他爸爸?
后来在我“你就没想过我会忍气吞声”的质疑里,解琟终于让步,说你年纪轻轻还一无所有,有什么可忍气吞声的。可是我年龄大了,要结婚了,就自然得忍气吞声喽。
开玩笑的,一场精神投射失败的产物而已。我本着精神胜利的想法把对齐燕华的愧疚投射到他奶奶身上,沾沾自喜觉得老人家能有什么欲望,最终,那种占便宜式的小聪明让我学会了这辈子都不要以貌取人。
哦,还有,如果不想道歉的话,就一点愧疚都不要有,不然会人不人鬼不鬼的。
人爱人,人敬鬼,人看不起半人半鬼。
好了,讲点你喜欢的吧。
深夜时分我因为恐惧睡梦而睁着眼,直到李惨绿走进来,才因为逃避的情绪想要躲进睡梦里。
“能不能陪嫁?”李惨绿笑说。
那时天气还热着,李惨绿穿着T恤和牛仔裤,青春年少的外表,眉眼却像父辈一样深邃。
吻住李惨绿,她问外面什么情况了,齐听雨怎么样?
pupu被古瓷扯开后,我再也没见过她了。
“都离世了,崔玫也离世了。”李惨绿淡淡说。
点点头,她垂下眼睫,“爸爸很难过吧。”
齐燕华小时候跟祖母生活在一起,据说感情很深。
“尤寒色的丧事办得怎么样?”
“已经安顿好尤叔叔了;却知夏在梅奥诊所修养,就快恢复了。”
顿了顿,李惨绿继续说,“回头做个机器人照顾你。”
她拒绝了,婚后她会常驻鹰洲,实验室和SWB会提供她需要的一切。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好好在一起。”
“我活不到五十岁了。”
“诶你们是怎么救好我的。”
她记得她的肋骨全被拆下来了。
李惨绿的脸瞬间惨白了,“我不想回忆,Matcha,我不想回想那些事。”
“抱歉。”她抱住他。“我爱你。”
“我也爱你。”李惨绿轻轻吻起她侧脸,“处理些事要离开一段时间,等处理好了,我来接你回家。”
*
第二天天气很好,护士们开了窗户让她得以吹上自然风,床边椅的第三位客人是林风致,她来港城出差。
喊了声林院长,月买茶自己调试着靠背坐起来,没调试表情,她干巴巴道,“我见到妈妈了。”
“她投胎了,一个很好的胎,从生到死都幸福美满。”
林风致点头,“那就好。”
“嘉措怎么样,若是不喜欢就换别人,总之那家人我是不会再让你接触了。”
“借着你的愧疚要你忍气吞声,要是真出了事,你这辈子都要被捏在她手里面。”
那一刻月买茶真的感受到了这位妈妈的挚友的爱,尽管本质是她占小便宜式的精神愧疚和自大害了她自己。所以我得一直坏下去。
“您没听到什么消息吗?”月买茶习惯性地笑问起来。
林风致张张嘴,侧过头不看她。
“让利益最大化,对我们都有好处。”月买茶毫不避讳利用自己。
林风致继续看着窗外,“嫁妆打算要多少?”
“那个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好。”
“我既嫁到那边,至乐自然不能再归我管,孩子们之前就说要成立委员会来自治,我觉得那个想法不错,但是明面上得有个管理人,保留我的建议权和反对权,你们挑个人来无为而治吧。”
阳光落在林风致侧脸上,勾勒出她紧致的皮肉,她的头发梳得很整齐,没有一根碎发飘出来,脑后发髻上的木簪是全身上下唯一的饰品,她利落的仿佛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像。
扭回头,林风致道,“委员会就不必了,人多了效率低,至乐不就好在效率高,管理人你自己选一个。”
“不过说好了,不管谁接手了至乐,接手后就不往上提拔了。”
清楚至乐乃至Anne—Elle的成就与她的家世和撒泼打滚脱不了干系,也知道直接换新的管理人,基金会大概会直接内乱,与林风致对视许久,月买茶咬咬牙,道:
“我要至乐。”
林风致点下了头。
一送走林风致就处理起积压的事务,干劲上来时,护士进来叫停,要她吃饭休息。
艰难地自主吃完饭,她朝护士要了块儿毛巾,说身上都是工作的臭味,要去擦擦。
镜子很干净很大块儿,把自己脱个精光浸进镜子里,皮还那张皮,只是……摸着细微处可以打开的拉链式“疤痕”,想起只是短短几步路就让大脑感知到怪异的身体,月买茶陷入一种很熟悉的迷茫。
读人类学和伦理学是为了弄清楚人当是什么样的,人当如何活,可人若不是人了呢?
我该高兴的,我终于可以不再在意一切,只追求权杖了,可是为什么会那么难过。
好天气持续到周末李惨绿来接她转院,转院前要做体检,不认识的医生用机械臂打开她身体各处的“疤痕”,把她推入一台机器里,更精密的机器伸入体腔,医生为她解释起来:
“它们现在就像独立的小王国或者州一样,听从联邦指挥,但是保有一定的自主性。”
屏幕里,裹着一层纳米机器人的心脏被以3D形式全面地展现在她眼前,“其它器官也是这样。”
“这样的话,要是再出什么事,只要心脏和大脑不过分出血,就可以直接通过更换器官来治疗。”
“那骨头呢?”她说,“我感觉我轻了很多。”
“为了减轻你身体的负担我们参考了恐龙和鸟类的骨头结构把你的骨头换成了中空型的。”
“听说你很喜欢奇异蛇省龙,我们特意参考了它的骨架,身上有跟喜欢的动物类似的东西,我们想那会对你的情绪有好处。”
被推出机械舱,医生启动机械臂和精密仪器,拉起她的“疤痕”,“这还很酷,不是吗?”
“那我还是人吗?”她问,“人科人属超高级天星智人种,我还是吗?”
“未来智人种,新人类计划圆满完成后我们打算那么命名新人类。”医生笑道。
“人类一直在进化。”医生笑道,“你是我们的进化方向,一个人站在时代前端确实会很孤单,但是我们很快就要赶上去了。”
“到时候你还会嫌弃我们的存在让你不够独特呢。”
“独一无二的时光短暂,好好享受吧。”
死死盯着医生,月买茶也笑,“您偏题了。”
“哦抱歉,你的问题是你是否还是人,那当然。”
“不然还能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