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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窥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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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终究是落了下来。
淅淅沥沥,敲打在悬圃宫的玉瓦灵檐上,汇成一道道清冷的水线,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湿意里。静室内的光线也因此黯淡了几分,更添几分压抑。
殷暮并未再回到书案后。他就站在离玉榻不远不近的地方,如同亘古存在的冰雕,沉默地观察着。云绒毯下,阿烬的呼吸似乎比之前更沉了一些,那份因“寒冷”而引起的战栗已然平复,但殷暮敏锐地察觉到,那被定魂丹强行维持的“空白”之下,似乎有某种极其细微的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并非苏醒,也并非记忆的复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源于本源的扰动。
他再次回想起方才探入其魔元时感受到的那股蛮荒的排斥力,以及那与他认知中略有差异的力量特性。莫非,烬的魔元本身,在失去灵智主导的三百年间,或者是在九幽塔倾塌的过程中,发生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变化?
又或者,这变化并非源于内部,而是来自……外部?
北境的异种气息,卷宗阁的“意外”,还有那上古禁术的记载……几条散乱的线头在他脑中盘旋,试图交织成一张模糊的网。若那异种气息的目的并非单纯制造混乱,而是试图侵染、甚至融合烬的魔元本源呢?
这个念头让殷暮眼底的寒意骤深。他再次走向阿烬,这一次,他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其凝练、几乎化为实质的纯白仙芒。这不再是温和的探查,而是带着一丝凛冽的、属于镇魔司统帅的裁决之意,直刺阿烬的丹田气海——魔元本源汇聚之所!
他要强行窥探,那沉寂的魔海深处,究竟藏着什么!
“唔……!”
就在那点仙芒即将触及阿烬身体的瞬间,原本沉睡的他猛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身体剧烈地弓起,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狠狠击中!深褐色的眼眸骤然睁开,里面不再是茫然与怯懦,而是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一种源自本能的、野兽般的凶戾!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从他喉间挤出,他周身那被定魂丹压抑的魔气猛地躁动起来,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死水,剧烈翻腾!虽然依旧被丹药之力限制在体表无法外放,但那瞬间爆发的、纯粹的毁灭意志,让整个静室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殷暮的指尖在离他丹田仅一寸之距硬生生停下。
他清楚地看到,在阿烬那双因痛苦而收缩的瞳孔最深处,那缕昨日一闪而逝的猩红,再次浮现!而且,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暴戾!如同深渊中睁开的血色瞳仁,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疯狂!
但这猩红只存在了短短一瞬。
随着殷暮仙芒的收敛,阿烬周身躁动的魔气如同潮水般退去,那抹猩红也迅速隐没,被更深沉的痛苦和茫然取代。他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布满冷汗,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而恐惧,仿佛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因为那触及本源的痛苦而蜷缩、颤抖。
“仙……君……”他破碎地唤着,眼泪无声地滑落,混着冷汗,看上去可怜至极。
殷暮缓缓收回了手,指尖那点纯白仙芒悄然散去。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那魔元本源深处,确实存在着异物!一股阴冷、晦涩、带着强烈侵蚀与粘合意味的力量,如同跗骨之蛆,正缠绕在烬的本源魔元之上,试图与之交融。方才他强势窥探,引动的不仅是烬本源魔元的排斥,更是刺激了那异种力量,才导致了阿烬如此剧烈的反应。
而这股异种力量的气息,与北境荒原残留的,同出一源!
“源秽……”
一个古老而生僻的词,骤然跃入殷暮的脑海。某些残缺的上古典籍中,曾隐晦提及这种诞生于天地至浊之地的污秽之源,它本身并无固定形态与灵智,却拥有极强的侵蚀与“融合”特性,能污染万物,尤其渴望与强大的本源结合,形成某种更恐怖、更不可控的存在。
难道,北境的那场爆炸,并非为了引开他,而是有人刻意将“源秽”打入烬逸散的魔元之中?而卷宗阁的“意外”,是为了掩盖关于这种禁术的记载?
若真如此,对方所图绝非小事!他们是想利用“源秽”,将烬的魔尊本源,炼制成某种……工具?或者更可怕的东西?
殷暮看着榻上因为痛苦和恐惧而瑟瑟发抖的阿烬,眼神复杂难明。
此刻的阿烬,不仅仅是被捡回来的潜在威胁,更成了一个被邪恶禁术瞄准的“容器”。诛杀他,或许能一了百了,但那股已然开始融合的“源秽”会如何反应?是否会立刻爆发,造成更大的灾难?而留下他……
留下他,就意味着要将这枚不知何时会爆炸、并且正在被外部力量改造的炸弹,继续放在身边。
窗外的雨声更急了,噼里啪啦,像是敲打在人的心头上。
殷暮沉默良久,最终,他还是取出一枚定魂丹,递到阿烬唇边。
阿烬颤抖着,看着他,眼中泪水未干,却还是顺从地张开嘴,将丹药咽下。冰寒之力再次蔓延,抚平他体内的躁动与痛苦,也再次将那片“空白”加固。
看着他渐渐恢复“平静”,重新蜷缩着睡去,殷暮拂袖转身。
他走到窗边,凝视着外面被雨幕笼罩的混沌世界。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
他需要更快地找到幕后之人,需要弄清楚“源秽”与魔元融合的进程与后果,更需要……一个能够应对最坏情况的方案。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触碰到了袖中一枚温润的物事——那是一枚材质特殊、刻满了细密空间符文的玉佩,是多年前某位已然陨落的故友所赠,据说能在绝境中开辟一线生机。
或许,是时候启动一些尘封已久的布局了。
而在他的身后,榻上陷入“沉睡”的阿烬,那被云绒毯覆盖的胸口处,一丝微不可见的、混合了纯黑与污浊灰色的诡异纹路,正沿着心脉的走向,极缓慢地、如同活物般向上蔓延了一寸。
那纹路的顶端,隐隐指向他的眉心。
仿佛那里,才是最终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