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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人各有志(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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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林被纳比莱迪兹扥住领子,战战兢兢。
智能体早已得出结论,而他们二人正在等待弗林杰森的回信。
不久后,一贯绅士的总监先生衣着不整、推门而入。他脸颊上还留着热辣的掌印,胸膛起伏不定,瞥见外人在才摸了把脸,近似平常地打招呼。
一张揉皱汗湿的纸原先被他攥在手中。再度展开,纳比缓缓念出简讯:
“超出权限。”
弗林杰森竭力平稳下来,捋顺蓬乱的头发,用情报打破纳比的凝滞。“总部没有详细解释卡安·多茵其人的来历。但洪焰的反应很古怪,他暗示我……别多管上司的家务事。”他理好领子,终于是分出精力对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装透明的马林笑了笑。转头面对纳比,表情难得严肃。
“说到这里,已经可以有定论了。卡安·多茵大概是罗三所暗藏至今的遗留物,被爱布罗斯禁锢多年后,通过某些途径获得了来到山环的‘自由’。至于他暗示我们的身份是否属实,我想,还是相信为妙。教授的意思是,他身上总归有我们想要的,比起猜忌社会关系,尽可能解读他引发的神奇现象才是接下来的主要任务。”
见纳比还是维持沉思、怒目圆睁,他无奈地按平其眉心,问道:“又怎么了?不肯接受。”
“就这么简单?”纳比撕扯起头发,太阳穴逐渐鼓胀。弗林杰森给了他一方薄荷。
“已经不简单了。爱布罗斯三所自从实验录像泄露被执剑者清剿后,就上了那群疯子的永久黑名单。知道吗,在中央星域的时候,但凡和那实验扯上关系的——”弗林杰森拖长声音,在脖子前划了一道,“他们见一个,杀一个。”
纳比缓慢地点点头。
“联合商运在界域更能说得上话,但那也是有界限的。联盟虽然对沼泽开发睁只眼闭只眼,但在这件事上,明确和执剑者统一战线。”
弗林杰森再次审视两位听众。
马林脸色发白,显然他或许第一次意识到“臭名昭著”的莱迪兹研究所很可能不仅仅指风评。而纳比呢,居然还在走神。
“……马林先生,您先出去吧。那位刚刚结束和所长的会面,正在找您呢。”
“嗯?哦哦,好的。”马林如蒙大赦,脚底抹油,转眼就跑远了。
弗林杰森扶着纳比肩膀将他拉近,恨铁不成钢地点明:“还不明白?光是那一场体能测试就足够让我们置于被执剑者盯上的危险境地,而这种危险难道还不足以匹配上你的直觉?纳比,我希望你能排除所有个人偏见,给我一个准确的答案。”
纳比打开他的手,质问:“你一直认为我只是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对方语塞,“别用这么古怪的说法。你的直觉易受影响,我只是希望你能排除干扰。”
“用不上直觉,弗林。动脑子想想吧,他偏要混进研究所的目的是什么?和塞穆伊交往?不值得,他根本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弗林杰森被震得脑子嗡嗡响,给自己也来了快薄荷:“既然不是直觉,那么,说话要有依据。一旦他是遗留物的消息败露,不仅是研究所,塞穆伊·梵还有他自己都难逃追杀……”
“继续查他的身份。”纳比嗫嚅着抱紧脑袋,蜷缩起来。弗林杰森应允,一步三回头地扭开门把,迈步——碰!
他差点跌倒,面前人没有扶,而是顺势让开身位。等到他勉强站定,身后那只手不轻不重地一推,只留下片雪白的长衣摆。
门锁轻碰。
弗林杰森阴冷地停留在原地,半晌,挤出句“晦气”。
他用气轻,语速快,门里两个人听不到。但多巧合啊,这句抱怨又恰恰好传进了卡安耳朵里。
后者抿嘴忍笑,大爷样地把着方向盘。后座里,马林缩成鹌鹑,金唯尔缓缓地拍着他脊背安抚,不住念叨:“原来你真是个只从广告上认识资本家的小纯洁。这么说,你也不知道研究所的具体来历咯。”
“工作、跳板、联合商运的保护伞!”马林悲怆地叫起来,“我只需要这个!”
金唯尔安慰他:“在升职且得到庇护前,难保你不会提前出现在黑市。”
“完整的?”
“一片片的。那个比较好卖。”
马林闷声闷气地继续哭。
卡安远远望到大个子的白色影子从楼里踱步而出,驾车靠近,慢悠悠地和他并行开了一段路。塞穆伊实在忍不住,手掌按住窗沿凑近:“你能不能……不生气?”
“你觉得我生气了?”卡安笑眯眯的。
塞穆伊点头,然后摇头,弯腰将嘴唇在男朋友脸颊擦过。“感受到了吗……送你的礼物。”他含混地撒着娇,却惹得卡安白眼。
“不要猜我喜欢什么,亲爱的。能展现给你的一切都是真的,不需要怀疑。”
大个子有些低落,卡安让他上车。两个局外人旁观这场冷战,派出马林为代表试探后续行程。
“去我家吃个饭吧。”
卡安胳膊支在窗上,单手握着方向盘驶入主干道。海岸线熠熠发光,马林放松下来,欣赏着碧蓝的水体。过了会儿,他捂住脸问:“所以我在研究所的前途彻底完蛋了?”
金唯尔表示同感,两人嘀嘀咕咕几分钟,她说:“一切都要从秦组长派你去接触老板开始。”
“老板。”马林咀嚼这个称谓。他不可置信地瞪着她:“你也收钱了?还是早就叛变了?”
“也?”金唯尔反问。
在话题继续飘散前,卡安给了明确的解答:“你们都收钱了,时间先后的问题。现在不管愿不愿意,你们都是‘我的人’了。”
马林捶胸顿足,后悔不已。
“也不错,”金唯尔拿出平板,调出一些可疑的报表,“老板,请。”
她的新背包上,有个眼熟的金属铭牌。马林现在能认出,那是联盟认证的原型产物品牌之一“络”的标识。
他和卡安第一次见时,对方就穿着这个牌子的衣服。
瞬间,他对金唯尔投以惊叹的目光——好快!
“多谢。”新老板从方向盘后扯出还在簌簌颤动的湿润的金属绳,和平板连接。眼见上任三把火,第一把无法选中家属,第二把扑空,第三把就要烧到自己身上,马林双手把住驾驶位,恸哭:
“老板救救我。”
“不是说已经来不及了?”
“您就当我犯神经病,神经病说的话怎么能当真呢!”马林把金唯尔写给他的便签递到前方,诚恳道:“您看,我都焦虑到昏过去,得看医生了,您就别在意那些前尘往事呗。哈哈。哈哈哈。”
卡安喷笑出声,揭过话题。
塞穆伊端坐在副驾驶位,一如往常,可马林偏偏又是想起些什么,眼神向后视镜偏移——那张脸不见了。
他突然心口刺痛,跌回后座。
再定睛细看,塞穆伊的五官只是淹没在阴影中,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仅此而已。
马林挠挠后脑勺,将便利贴塞进内兜。一路上几个人没再聊天,直到飞进都市云林,金唯尔才发出小声的感慨:“还是有钱好。”
“怎么个事儿?”马林凑近,问她干嘛说这种众所周知毋庸赘言的道理。金唯尔拍拍脸颊,坚定道:“彻底想通了,梦想算个屁。”
窗外高楼大厦的反射光打在她脸上,灼痛感强烈。女人升起遮阳板,从背包里拿出黑管装的面霜来涂——又是马林不认识的牌子。
他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云林中层,奇形怪状的独栋们依托在各自的小岛上漂浮,下部密织的透明毛细管道从土色中伸出。向中央产生拉力,将它们紧紧团聚,抱成层峦叠嶂的翠色。当飞车开进管道密布的行道,马林张大嘴巴,为身周簌簌作响的川流不息的营养液供给,却想不出什么金句来表达感受。
等到开进悬浮着星系环的小院,在一颗篝火树后面发现浇水的秦萨瓦尔组长,他彻底失去了表达欲。
屋主打个哈欠,先进衣帽间换衣服,塞穆伊快跑两步跟进去。另外两个在客厅原地面面相觑,金唯尔做主打头,先往厨房走。
一开门,迎头便是飞翔的六足巨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马林跳到金唯尔身上,后者揪着裤子把他推下去转身就跑。他怔愣地跪坐在地,那只几乎和脸一样大的银色巨虫缓缓降落,冰冷的风带着一股腥气,离他的鼻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啪叽。
一只手从后方伸出,将虫体牢牢掌握。
放下时,露出一张带雀斑的粗糙又稚嫩的脸庞。
“大哥,丢人不?”那小孩啐他,打开壁橱,将巨虫噗地扔进去,落锁。
嗡嗡嗡嗡!
虫子剧烈挣扎,在玻璃视窗后撞来撞去。
马林慌不择路地爬到外面,就看见金唯尔面容整肃,抱着手在等他。
“咋了?”
“看这个。”
他抬头看去,巧克力光泽的小木牌正挂在厨房门正中,写着制、手、水、□□个大字。自觉自尊心小得不能再小的男人跪趴在地上,不肯相信梦幻的甜品厨房里居然养着只大虫子。
金唯尔探身拎他的领子,小声问:“你怎么想?”
“我我我不会向挪挪客服举报老板家庭作坊卫生不合格的!相信我!”
“谁问这个了,”金唯尔打他的后脑勺,“时间对不上啊。”
“什么?”
“六水手制的注册时间和老板来界二一的时间对不上。而且,那人是谁?”
她指向厨房门里边哼歌边煮着一大锅什么玩意儿的雀斑男,在终端收藏里找出店铺的介绍页面,注册时间在十三年前,而主厨大姨一身棉麻家居装,抱臂冲镜头微笑。
又在浪书上搜索关键词,不少帖子都以“小众精品宝藏私厨”做着推广,更多的则是认证账户的吃后感、烟火气满满的与主厨的合影,词条下颇为热闹。
“他……可能是第二代传人?”马林随口瞎扯,又被打了后脑勺。
“聊什么呢?”
老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两人都是一惊,只见换了身穿搭的卡安笑嘻嘻地推门而入,招呼道:“进来看看吧?”
奶油暖白的灯光和鹅黄主题色的装潢恰如其分,空气中隐约有腥味儿,但更鲜明的是奶油与糖的甜香。各类烤箱、锅子外型复古,蕴含着不断向上蓬发的迷人半流体,厨师用小碟各盛出一些贴上便签,放进冷藏柜。
三人默默看了会儿,厨师回头,挂上嫌弃又得意的表情问:“怎样,没一个客人尝出来吧?就和你说嘛,只要用心没有我学不会的。”
“做得很好。今天家教课上得如何?”
“在你的地盘秦老师总算是……”厨师打了个冷颤,“没什么变化。她怎么能指望我只用三天就把她那十几本絮絮叨叨的通识论看完,还要随堂大考。你知道吧,上课听得懂是一回事,而阅读速度从来不和吸收能力挂钩——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仔细和她讲讲,纯粹的肉体凡胎是有极限的。”
边说着,他手下还在马不停蹄地制作巧克力铭牌。金唯尔和马林在旁叹为观止,同时不得不在意旁边壁橱里关着的虫子。
那东西下部淅淅沥沥地渗出白色液体,可疑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