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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他把“特权”弄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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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开朗无人可诉,起伏心绪要告诉谁呢?终于要结束这场名为“贺航阳”的迷梦,贺航阳再来说这种类似愧疚的关心他的话,也不会带给他太大/波动了。
他只能独自默默消化,曾经的悸动、酸涩、不甘、隐痛,终于准备冻结风化,尘埃落定了。
这次,是完全的放松的仁慈。
于是他摇摇头,什么都没对贺航阳说。
煮了两碗简单的面,坐回需要侧身才能进入的座位,拿起筷子拌了拌面,吃了一口。
味道很一般,菜叶子下锅早了熟过头发黄,面也有点软烂:“可能味道不是太好,你将就将就吃吧。”
贺航阳闻言哧溜了一口,咀嚼的动作慢慢慢了下来,确实,酱油放得有点多。
偷偷瞥厉开朗一眼,喉咙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发现厉开朗垂着睫毛不是太想搭理他,把话又咽了回去。
再吃一口菜,终于忍不住:“这肉是不是放了好几天了?是因为肉不新鲜的缘故,你才说味道不太好吧?”
厉开朗没抬头:“上次市集回来没空细分,直接放冷冻了,刚刚微波炉解冻的,可能口感是差了点,但不至于不新鲜。”
贺航阳得到回应,像是得到了某种鼓励,又或许是急于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话匣子一下子打开:“肯定是肉的问题,” 他来了劲,“明早刚好是新的市集日,得去找那个卖牛肉的讲讲道理,怎么能把不好的塞给我……”
筷子停在半路,他的絮絮叨叨戛然而止。
明天去不去,是建立在厉开朗还会像往常一样,和他一起去“打猎”这个默认前提下的。
可现在,他“不喜欢男的”了,厉开朗也把床垫拖到了客厅,两人都把界限划得这么清楚,还要一起去“打猎”吗?厉开朗还会耐心地在旁边听他跟菜贩挑剔来挑剔去,拎东西,然后回来做他爱吃的的饭菜吗?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刚才还絮絮叨叨的人,成了个哑巴。
理所当然的底气荡然无存,甚至不敢直接问一句“明天还去吗”,生怕得到否定答案。
厉开朗将他的僵硬和沉默尽收眼底,心里某个角落又差点被撩刺,但很快就被自己更厚重的道德感束住。
他说:“没必要去市集,就在公司吃吧,挺方便的,厨师做菜干净又营养,还种类多。”解决方案周到又体贴,也是当下迫不得已还住在一起能想到的最彻底的切割。
贺航阳直愣愣看向厉开朗,他想说“我想去”,想说“公司厨师做菜很一般”,想说“……”最后一句还是不要想了。
位置彻底调换,他成了那个被通知安排的人,他想什么,估计厉开朗不会再有兴趣听。
“……好。” 贺航阳动筷子继续吃发坨的面,再没挑一句毛病。
憋屈的椅子,厉开朗坐得笔直,这高度想不看对脸的贺航阳也挺难。
可能是才在知识的海洋里大饱口福过,现在胃里反而觉不出饿,看看对面贺航阳碗里也剩挺多的,但理由应该跟他大不相同,他放下筷子劝贺航阳:“难吃就别吃了,碗放在那里,我晚点再洗。”此刻的他思如涌泉,迫不及待想要上线跟卡尔他们讨论一二。
不是面的问题,贺航阳意识到,是已经清晰明了名为“失去”的滋味,开始一点点渗透出来。,可能也窜上了味蕾,让他食不知味吧。
而这一切,好像都是从他脱口而出的“我不喜欢男的”开始的。
他把“特权”弄丢了。“好。”
情感还没来得及抒发,就看对面的厉开朗唰地站起身:“那贺总早点休息,我先忙。”
根本不等贺航阳回答,厉开朗已经掏出笔记本开始加班。
一墙之隔,明明很近却一个凄清空想,一个另有他志。
曾经在同一个屋檐下模糊的、交织的、甚至带点对抗的鲜活气息,一日之间荡然无存。
贺航阳本来就烦躁,卜秦还要来邀功——
卜秦:【阳哥,怎么样?哥们儿这出‘负荆请罪’够力度吧?他是不是特感动,决定让你在那小破屋住到天荒地老?】
贺航阳攥紧手机,感动?他现在呆在卧室都不敢动,生怕吵到奋笔疾书的厉开朗!
卜秦:【桀桀桀,肯定是!对付这种吃软不吃硬的家伙,就得来这招!面子值几个钱?能把阳哥你稳稳当当留在那儿,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直接立省打造金梯子的钱了我们!划算的!】
谁跟你论“我们”了,要丢人你自己去,贺航阳憋了口气,他现在是“留”在这儿了,可也即将被驱逐了!
卜秦:【对了,陈律师是不是就这一两天到芝市?到时候手续一办,保释人他打算换谁?要不选我吧?我保证,这回绝不多嘴神主打一个不知鬼不觉!这样厉开朗那边你就不用再劳心费神敷衍他,反正以后大概率也没什么机会私下见面的。】
贺航阳下意识反驳:【我也不是那么黑心肝的老板吧?】
卜秦还在那头不知死活地继续:【怎么能叫黑心肝呢?你现在住着肯定憋屈吧?小破屋才多大点地方,转个身都难!等换了保释人,哥们儿给你寻个绝对舒坦的窝,绝对让你海阔天空的,Judy来看你总住酒店还是差点意思。】
“憋屈,”小破屋”,“保释人”,每一个词都像在提醒贺航阳处境的窘迫,都在奚落他从“那个贺航阳”到“寄人篱下”的落差。
但相比之下更让他烦的是,厉开朗这个保释人为了“保持距离”,宁愿自己睡在更憋屈的客厅。
卜秦每一句话都踩在他最别扭最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反复蹦跶,邀功邀得仿佛他贺航阳离了卜秦下跪就无计可施无家可归似的。
还敢又提Judy,他什么时候非Judy不可以了?压抑了一整晚的闷火,一下子窜得老高,被卜秦这蠢货拱到炸开!
打字已经没办法输出怒气值,干脆直接按了语音通话,对面一接起来他就大吼:“你XX有完没完?!谁憋屈了?!小不小关你屁事!用得着你在这儿替我‘海阔天空’?!你那么能找窝怎么不先给自己脑子找个明白地寄居?!滚滚滚滚!再跟老子说这些有的没的,兄弟都没得做!!”
他吼得又急又响,等停下来才发现,客厅里敲击键盘的声音,似乎停了下来。
电话那头卜秦也被吼懵圈了,好半晌才讪讪地:“阳哥,我、我就随口说说的,你先消消气。”何必上升到绝交的高度。
“我消消气?”贺航阳气得发笑,“我XX……” 他话到嘴边,瞥了一眼卧室门方向,硬生生把后面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算了,跟你这白痴说不明白!”他狠狠掐断通话,把手机摔在床铺上。
世界彻底安静了。
但贺航阳心跳过速,在卧室里焦躁地转了一圈又一圈。
凭什么?!凭什么他厉开朗说划清界限就划清界限,说换保释人就换保释人?凭什么他卜秦一副已经准备好接收他的架势?
他们算老几啊,敢决定他的人生?
只有他自己才能主宰自己!对!贺航阳咬着后槽牙一把拉开卧室门,几步就冲到客厅。
厉开朗果然抱着笔记本靠墙盘腿坐着发呆,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贺航阳直接一屁/股重重坐在了他的床垫上,用力过猛甚至紧挨着厉开朗,距离近得他不用大喘气就能闻到厉开朗身上的沐浴露味道,能看清他微微睁大的眼睛。
瞳孔中映出的贺航阳眼睛发红,胸口剧烈起伏,豁出去了:“我不打算换保释人!”
这话砸在空气里,带着余颤,震醒了发呆的厉开朗。
“贺总,不想换的理由是什么?是觉得别人不靠谱,还是觉得别人不好欺负?”
贺航阳噎了一下,心虚反驳:“我也没欺负你……太多吧?就是觉得没必要换!麻烦!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
“挺好的?”厉开朗微微挑眉细细品味,笑了一下,这笑好邪门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时的温吞,“贺总是指,你跟一个男同天天形影不离,这种‘挺好’?”
贺航阳脸色变了变,有些狼狈:“那就等陈律师来了再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想拖着。
厉开朗向后靠了靠,拉开一点距离,摆出专业分析的架势:“陈律师来了是要忙你的案子的,怎么能让他操心这些琐碎小事?当时选我也是情急所为,事实上,我作为在读学生,收入有限,租住公寓,从风险评估角度来看,并非最理想人选。你换一个资产更稳定、社会联系更强劲的保释人,能减少很多后续麻烦。”
他说的无可指摘,但贺航阳听着听着,非常不是滋味,厉开朗这是把他当成猜想难题来评估了。
“他领钱解决麻烦,你怕什么?”贺航阳。
厉开朗静静看了他两秒,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我不怕,是你在怕。”
“我怕什么?!”
“你怕‘麻烦’我,你怕欠我的,怕像现在这样,住在我的公寓,花着我的……时间精力,却给不了任何我期待的对等的东西。怕十年后,我欠你的变成你欠我的。”
贺航阳的呼吸骤然一窒。
“所以换保释人,搬出去,两清。以后见面或者不见面,都不必尴尬。”
“我没觉得尴尬!”
“我觉得尴尬。”厉开朗直接打断他,目光坦然,“贺总,我没办法一边收留你,一边假装我们只是普通的保释人与被保释人关系。我也没办法在你说完‘不喜欢男的’之后,还若无其事地和你同处一个屋檐下。”
厉开朗指指卧室:“你该回到你的地方去。”两人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即便他退了一点,还是几乎胳膊挨着胳膊。
高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面料传递过来,存在感强烈得让人无法忽视。
况且,贺航阳眼睛还红红的,实在……实在让他喉咙发痒,他紧急又往后撤了一点。
床垫柔软承重不均,受力改变,不早不晚的,坐着的边缘立刻向下塌陷了一大块。
连带着贺航阳也因为床垫这一侧的突然下陷,屁/股不受控制地跟着向厉开朗的方向猛地一歪!
贺航阳的手就这么下意识地撑在了厉开朗身侧,大拇指甚至碰到了哪里,他不敢想。
两人同时僵住。
贺航阳猛地弹开,整个人向另一侧挪了一大截,脚还被椅脚绊了一下,差点从床垫边缘往后栽下去。
“哎,小心!”厉开朗想也不想俯身来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