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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冰鉴 ...


  •   三月午后的云川湿热黏腻,空气里混着操场新铺塑胶的硫化味。

      萧屿坐在看台第三排的水泥台阶上,低头解鞋带。右脚那双38码黑色作训鞋,鞋带系的是水手结,按谢知予教的方法"左压右,右穿圈",可此刻死结越拽越紧,尼龙绳磨出毛边,勒进指腹。

      "废了。"张强从后排探出头,嘴里叼着半根棒棒糖,"拿指甲刀得了,磨叽。"

      "没带。"萧屿声音闷在膝盖里。

      张强挤到他旁边坐下,台阶太窄,大腿外侧隔着两层校服布料撞上来,热得发黏。"别解了,"张强把棒棒糖咬得咔嚓响,"看球。谢知予上场了。"

      萧屿猛地抬头。第二节课下课铃还没响完。篮球场铺着深绿色的塑胶,在阳光下泛着层油亮的光。

      谢知予正在场边系护踝。他坐在替补席的铁架凳上,左脚踩在凳面边缘,膝盖弯曲成一个锐角。白色的绷带在他手指间翻动,不是紧实的缠绕,而是刻意的、松垮的堆叠,边缘起毛,豁口朝左。

      引诱性的暴露。

      萧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见护踝松散地垂着,随着谢知予调整的动作,露出一截青白的脚踝骨,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隐约可见。

      比赛开始的哨声尖锐地刺破空气。

      谢知予起跳争球时,球衣下摆掀起,露出一截腰线。对方的中锋斜刺里冲过来,右脚蛇一样探进谢知予落地的轨迹里。

      垫脚。

      萧屿看见谢知予的身体在空中失去平衡,像棵被砍断的树,手臂挥舞,试图抓住什么,但只抓到了空气。他重重地摔在塑胶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谢知予的左脚扭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护踝在这一刻完全散开,白色的绷带像条蜕下的蛇皮,软塌塌地飘落在绿色的塑胶上。

      他平躺在地上,眉头没有皱,嘴角没有抽搐,只有左眼角那颗泪痣旁边的肌肉,极轻微地、快速地颤抖了三下。

      控制的极限。

      萧屿从第三排台阶直接跳了下去,膝盖撞在水泥地上发出"咔"的一声。他推开通路,跪倒在谢知予身边,塑胶地面的热气透过校服裤料烙在膝盖上。

      数百道目光打在他们身上,萧屿的后颈汗毛竖立——他意识到自己正跪在全校面前,手抓在谢知予的脚踝上,姿势逾矩。

      "别碰。"谢知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他平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左手死死压着左腿膝盖,指节泛出青白色。

      萧屿没听。他的手已经抓住了谢知予的脚踝——那只脱离了护踝束缚的脚踝。皮肤是烫的,脉搏在指腹下跳得飞快。肿胀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青紫色的淤痕从护踝原本覆盖的边缘迅速蔓延。

      "肿了。"萧屿说,声音发颤。他跪在那里,半个身子探进场内,完全无视了周围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无视了裁判急促的哨声。他的世界收缩到只有掌心下的这截脚踝。

      "我说别碰。"谢知予又说了一遍,但这次声音轻了些,带着喘息。

      "韧带,"萧屿盯着那迅速鼓起的包,"旧伤复发。"

      "知道。"谢知予试图坐起来,但失败了,又倒回塑胶地面上,"你退后。界线。"

      萧屿没退。他保持着跪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谢知予脚踝上那圈黄色的旧烫伤疤痕——那是初三那年热水壶的遗迹。

      "冰袋!"林晓雨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她不知何时也冲进了场内,蹲在谢知予的另一侧,手里举着个白色的冰袋,塑料包装还没拆。

      "给我。"萧屿伸手。

      "你先松手,"林晓雨把冰袋护在胸前,"你这样按着血液循环不畅。"

      "他不会疼。"萧屿说,手指反而收紧了些,指腹陷进谢知予的皮肤,留下五道浅红的指印,小指以47度的角度卡入谢知予的脚跟凹陷处。

      "疼不疼他说了算。"林晓雨往前膝行了一步,膝盖在塑胶地面上发出摩擦的声响。她看着谢知予的脸,"谢知予,能动吗?"

      谢知予没看林晓雨。他的头微微侧着,看着跪在他左侧的萧屿,眼神很黑,深得看不见底。谢知予的嘴角突然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是某种了然的确认。

      "冰袋,"谢知予说,声音轻得像羽毛,看着萧屿,"给她。"

      萧屿的手指僵住了。三秒钟。或者五秒。萧屿慢慢松开了手,掌心的温度和湿度瞬间被空气抽走。

      林晓雨立刻把冰袋按在了谢知予的脚踝上。冰袋接触皮肤的瞬间,谢知予的小腿肌肉猛地绷紧了,但他没有抽气,只有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送医务室,"韦教官的声音终于抵达,带着砂纸打磨铁锈的质感,"萧屿,林晓雨,你们俩陪着。其他人退后!"

      萧屿站起身,膝盖发出"咔"的抗议声。他低头看着谢知予,谢知予正试图自己站起来,但左脚刚着地就软了。

      萧屿下意识伸手去扶,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林晓雨的手,按在谢知予的右臂上。

      两人的手在谢知予的后背上方悬停了半秒,指尖几乎相触,又各自缩回。

      "我来背。"萧屿说。

      "你背不动,"林晓雨说,已经架住了谢知予的胳膊,"他一米七七,你一米七。"

      "我背得动。"萧屿固执地挤到谢知予左侧,把谢知予的左臂拉到自己肩上。谢知予的重量压过来的瞬间,萧屿的膝盖弯了弯,但他咬牙绷住了。

      谢知予的呼吸喷在他的耳廓上,温热,潮湿,带着薄荷牙膏的辛香。

      "走。"谢知予说,声音就在萧屿耳边,"我的骨骼说,它记得这个角度。"

      萧屿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医务室在德行楼后面,窗户没锁严,留着道两指宽的缝。萧屿从窗缝把手伸进去,摸到插销,"咔哒"一声轻响。那股熟悉的、混着碘伏和旧木头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放床上。"校医正在铁桌前写着什么,粉色镜腿滑到鼻尖,没抬头,"又是这脚踝?上次不是让你少剧烈运动?"

      萧屿把谢知予扶到铁架床上。绿色的漆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斑。谢知予坐下时,床板发出"吱呀"的呻吟。

      萧屿没松开手,他蹲在床边,手指悬在谢知予脚踝上方两厘米处,能感受到冰袋散发的寒气,和谢知予皮肤透出的热气在空中交战。

      "松开。"谢知予说,低头看着萧屿的手。

      萧屿没松。他的手指向前探了探,指尖触到了冰袋的边缘,冷得像针扎。然后他的手指滑到了冰袋和脚踝之间,插入那道缝隙,指腹按在了谢知予的脚背上——那里还残留着冰袋的湿气,但底下是滚烫的脉搏。

      "太冰。"萧屿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炎症需要冷敷。"林晓雨站在床尾,手里拿着医嘱单,"萧屿,你让开,我要帮他重新绑绷带。"

      "我来绑。"萧屿说,抬头看着林晓雨,"我知道怎么绑。"

      "你知道?"林晓雨推了推眼镜,"你怎么知道?"

      萧屿卡住了。他想起那个凌晨四点半,他蹲在医务室地上给谢知予缠绷带的情景。碘伏的黄褐色,谢知予脚踝内侧的痣,那圈白色的绷带在月光下像道瓷白的锁链。

      "我看校医绑过。"萧屿撒谎了,耳垂瞬间烧了起来。

      谢知予突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的、嘴角上扬的笑,是真实的、从鼻腔里哼出一口气,带动肩膀轻微震动的笑。0.5秒。

      "让他绑。"谢知予说,声音里带着疲惫的纵容,"他绑得紧。"

      林晓雨看了谢知予三秒钟,然后退后一步,把绷带和剪刀放在床头柜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我在外面等,"她说,"有事叫我。"

      门关上,医务室只剩下吊扇转动的"嗡嗡"声。萧屿拿起那卷新的白色绷带,展开,找到开头。他的手指在颤抖。

      "先冰敷十五分钟。"谢知予说。

      "知道。"萧屿把冰袋拿开,塑料包装发出"刺啦"的轻响。谢知予的脚踝暴露在空气中,肿胀已经变成了深紫色,黄色的旧烫伤疤痕在肿胀的皮肤上绷得更紧了。

      萧屿的手指悬在伤口上方。

      "怕什么?"谢知予问,声音很轻。

      "怕弄疼你。"萧屿实话实说。

      "你弄不疼我,"谢知予说,"绑吧。像那天凌晨一样。"

      萧屿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抓起绷带,开始缠绕。一圈,两圈,三圈。他的动作很笨拙,但他缠得很紧。谢知予的脚趾随着缠绕的动作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太紧了。"谢知予说。

      "松了会晃。"萧屿固执地又加了一圈,把末端塞进缝隙里,"忍着。"

      谢知予看着他的发旋。他伸出手,手指悬在萧屿后脑勺上方两厘米处,最后那只手落在萧屿的肩膀上,拍了拍,带着汗湿的温度。

      "好了,"谢知予说,"松口气,你快把自己勒死了。"

      萧屿这才意识到自己屏着呼吸。他长出一口气,看着自己的作品——绷带缠得歪歪扭扭,像个丑陋的茧。

      "为什么故意绑松?"萧屿突然问,盯着谢知予的眼睛,"比赛前。"

      谢知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那里有一棵香樟树,叶子在风中翻卷。

      "勒着疼,"他说,声音轻得像羽毛,"而且……晃了才看得见谁会来扶。"

      萧屿的心脏又跳了一下。咚。不是从胸腔正中央,是从耳膜后面。

      门被推开,林晓雨走进来,手里拿着两瓶水。"陈老师说,"她说,目光扫过萧屿沾着碘伏痕迹的指尖,和谢知予脚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绷带结,"如果严重,可以请假回宿舍休息。"

      "不用,"谢知予试着站起来,萧屿立刻扶住他的胳膊,"下午还有化学课。"

      "你这样子怎么去?"林晓雨问。

      "扶我去。"谢知予看着萧屿,不是看着林晓雨,"你能扶我回去吗?"

      萧屿点头,手指扣住谢知予的手腕,掌心贴在那道旧伤疤上。那脉搏跳得很快,和他的同步,共振。

      他们走出医务室,三月午后的阳光依然闷热,但风开始起了。萧屿搀着谢知予,走得很慢,谢知予的左脚几乎不能着地,重量完全压在萧屿肩上。

      林晓雨走在前面两步远,背影瘦削,手里还捏着那个没拆封的冰袋。

      经过坡岭时,萧屿停下脚步。石廊的第七套石桌石凳空着,石面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雨水,积成一小洼一小洼的镜子。

      "歇会儿?"萧屿问。

      "嗯。"谢知予靠在石桌边,把左脚抬起来,搁在石凳上。他看着萧屿,"鞋带。"

      萧屿低头。自己的鞋带果然又散了,在刚才的奔跑中彻底松脱,拖在地上,沾着塑胶颗粒。

      "系不好。"萧屿说,声音里带着挫败。

      "蹲下。"谢知予说。

      萧屿蹲下。谢知予弯腰,手指穿过萧屿的鞋带,动作很慢,因为牵扯到脚踝会疼。他的手指在萧屿的鞋面上翻飞,系成一个标准的称人结——一拉就开,但此刻系得极松。

      "下次教你水手结,"谢知予说,手指在鞋带末端停顿了一下,指腹擦过萧屿的鞋面,"要慢点学。"

      "好。"萧屿说。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编号4的糖纸——是今早出门前谢知予塞给他的,铝箔的,边缘还留着胸口皮肤的热度。他把它小心地展开,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谢知予的护踝绷带缝隙里,贴着那圈黄色的旧疤痕。

      "编号4,"萧屿说,"还你。"

      "留着吧,"谢知予看着那个从绷带下露出一点银边的糖纸,"等到编号12的时候,我教你系水手结。"

      林晓雨站在石廊尽头,看着他们,手里那个冰袋的水珠滴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风把香樟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一片叶子落在谢知予的绷带结上。

      萧屿扶起谢知予,继续往前走。鞋带还系着称人结,一拉就开,但他没拉。他踩着那个结,走向致高楼,走向下午的化学课。

      萧屿口袋里那张编号4的糖纸虽然不在了,但边缘硌着大腿外侧皮肤的触感还在,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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