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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旅途-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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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恒常的晨昏
省公安司法鉴定中心,法医病理实验室。
上午九点三十分。无影灯洒下均匀冷白的光,将解剖台照得纤毫毕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福尔马林和消毒液混合的气味,精密仪器发出低微的嗡鸣。沈清墨戴着双层手套,手持解剖刀,刀刃在灯光下闪过一道锐利的寒芒。她的动作稳定、精准,刀刃沿着胸骨正中线划开,分离皮下组织,暴露胸腔。肋软骨被依次剪断,胸骨被移开,脏器原位显露。
这是一例高度腐败的溺水尸体,打捞上来已近一周。尸表检查已无法提供太多信息,需要系统解剖和毒化检验来寻找死因。
她全神贯注,眼神锐利如扫描仪,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异常。肺部切面观察水肿和气肿情况,心脏检查有无梗死或瓣膜病变,胃内容物提取以备毒化……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按照规程,记录、取样、拍照。助手小杨在一旁默契地配合,传递器械,记录数据,偶尔低声交流一两个专业术语。
实验室里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她偶尔简洁的指令。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拉长、提纯,只剩下证据和逻辑构成的冰冷世界。这是沈清墨熟悉的领域,是她可以完全掌控节奏、将一切情绪隔绝在外的堡垒。
三个小时后,系统解剖完成。她退后一步,摘下手套,扔进专用医疗废物桶。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和高度专注,让她后腰有些酸胀,小腹也有隐约的坠感。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呼吸,走到洗手池边,用消毒液和流水仔细清洗双手,直到每一寸皮肤都泛出干净的微红。
“沈老师,样本我马上送毒化和微观。”小杨开始整理台面,将封装好的组织样本放入专用转运箱。
“嗯。初步尸检报告我来写,下午四点前完成。”沈清墨用纸巾擦干手,声音平静无波。
“好的。”小杨点头,犹豫了一下,看着她略显苍白的侧脸,“沈老师,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剩下的归档和交接我可以做。”
“不用。”沈清墨已转身走向办公区,“我没事。”
坐到电脑前,打开文档。屏幕上跳出冷冰冰的宋体字。她开始快速录入解剖所见,描述性语言力求客观准确,不掺杂任何主观推测。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规律而密集的声响,像另一种形式的心跳。
工作能让她暂时忘记。忘记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忘记监护仪单调的嘀嗒声,忘记病床上那人沉寂的侧脸。忘记自己身体内部正在发生的、隐秘而巨大的变化。
偶尔,在打字的间隙,思绪会不受控制地飘远。
那是两周前,港城仁济医院。转运前的最后评估会。
小小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神经外科主任、重症医学科主任、麻醉科医生、护理部主任,还有她和秦湘,以及省附一院派来先行对接的神经内科副主任。气氛凝重得像能拧出水来。
巨大的投影屏上,是秦峥完整的病历资料和近期影像。主任医师用激光笔指点着CT和DTI图像,语气严肃:“……患者目前生命体征平稳,颅内压正常,感染控制良好,已脱离呼吸机自主呼吸超过72小时,但意识水平仍处于微小意识状态(MCS-),GCS评分7-8分波动。长途转运的主要风险在于颠簸可能导致的颅内压波动、呼吸道管理、以及途中突发状况的应急处理……”
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紧盯着屏幕上的每一个数据和图像,耳朵捕捉着医生的每一句话,大脑飞速运转,评估着每一个风险点的发生概率和应对预案。手心里却一片冰凉。秦湘坐在她旁边,紧张得手指掐进了掌心。
然后是转运当天。
清晨五点,港城的天刚蒙蒙亮。仁济医院急诊通道外,专业的医疗转运车已经就位,车身上印着醒目的“危重病人长途转运”标识。车内配备了便携式呼吸机、心电监护、除颤仪、输液泵、氧气瓶,俨然一个小型移动ICU。
秦峥被小心翼翼地从病床转移到担架车,再平稳地移入转运车内的固定病床。他身上依旧连着监护线、鼻饲管和导尿管,但呼吸机已经换成了更小巧的转运型号。港城医院的护士和附一院前来接应的医护人员仔细核对交接单,检查每一个固定是否稳妥,每一个仪器运行是否正常。
沈清墨和秦湘被允许跟在转运车后,乘坐局里安排的另一辆商务车。车窗外的港城在晨曦中渐渐苏醒,而她们的心却悬在那一辆缓缓驶离医院的白色救护车上。漫长的六个小时车程,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沈清墨几乎没说话,只是不时通过手机与转运车上的医护保持简短沟通,确认情况。秦湘则一直紧握着手机,脸色发白。
终于,省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神经医学中心。
高大的现代化医疗大楼,专业的神经重症监护病房(NICU)。秦峥被迅速接入,新的医疗团队立刻接手,进行评估和衔接治疗。又是一轮紧张的病情交接和讨论。
当一切暂时安顿下来,看着秦峥在新医院的病床上,被熟悉的仪器声环绕,沈清墨才感觉到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从四肢百骸弥漫开来。那不是松懈,而是高度紧张后必然的生理反应。她靠在NICU外的走廊墙壁上,闭了闭眼,将那股眩晕感强压下去。
“沈姐……”秦湘担忧地看着她。
“我没事。”她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进去看看。”
记忆的碎片跳跃。转院初期的不安与适应,新的医疗团队的熟悉过程,促醒治疗方案的逐步确定和开展,包括高压氧、经颅磁刺激、多感官刺激、促醒药物等,每天雷打不动的康复师手法治疗和肢体被动活动……
然后,是她复工的日子。省厅的工作积压了不少,王主任体谅,但重大案件的法医病理复核离不开她。她必须回来,必须维持生活的另一部分正常运转。于是,一种新的、刻板到近乎机械的日常,开始了。
“沈老师?”小杨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回。
沈清墨抬眼。
“十二点了,您该去吃饭了。”小杨提醒道,眼神里藏着关切。实验室里其他同事已经陆续离开。
沈清墨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十二点零三分。
“好。”她保存文档,关闭电脑。站起身时,又是一阵轻微的眩晕。她扶住桌沿,停了两秒。
“沈老师,您真的没事吗?”小杨忍不住又问。
“有点低血糖,没事。”沈清墨松开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下午见。”
走出实验室大楼,初夏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戴上墨镜,走向机关食堂。食堂里人声嘈杂,她打了简单的两菜一汤,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饭菜的味道对她来说有些油腻,但她必须吃。小口咀嚼,缓慢下咽。孕反似乎进入了一个相对平稳的阶段,恶心感不那么频繁,但食欲依旧不佳,对气味敏感。
吃完饭,她没有回办公室午休,而是直接步行去了附属第一医院。距离省厅大约二十分钟路程,她走得不快,权当活动。阳光透过行道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看着那些跳跃的光点,思绪又飘回医院。
现在,每天下午五点三十分下班后,她会直接去医院。
NICU的探视和陪护规定比港城稍宽松一些,允许家属在非治疗高峰时段进行更长时间的陪伴,甚至可以在指导下参与一些简单的护理。这成了她一天中,除了工作之外,最固定也最重要的日程。
她会先去护士站了解当天的病情记录和治疗情况。颅内压早已稳定正常,呼吸支持早已撤除,气切套管也已拔除,改为鼻导管低流量吸氧。感染关彻底渡过,营养状态通过鼻饲和静脉营养在缓慢改善。促醒治疗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康复师的评价是“肢体肌张力有所改善,关节活动度维持良好,但对复杂指令仍无反应,疼痛刺激时肢体回缩和皱眉反应较前稍明显”。
GCS评分,在8-9分之间徘徊。依然没有睁眼,没有言语,对外界的大部分刺激沉默以对。
但沈清墨知道,有些变化在发生。极其细微,难以被量表捕捉,却真实存在。
走进病房。窗帘半掩,室内的光线柔和。秦峥安静地躺着,比在港城时气色好些,脸颊稍微丰润了一点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身上依旧连接着监护仪,鼻饲管和留置针还在,但比起最初那种被管线“淹没”的样子,已经清爽了许多。
她会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看一会儿他。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仿佛在确认他呼吸的起伏,确认监护仪上那些平稳的线条。然后,她会开始“汇报”一天的工作。
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进行一场单方面的专业交流。
“今天解剖了一例高度腐败的溺水者,肺部水肿和气肿很典型,但心脏有点问题,取了样本送检,看有没有隐匿的心肌病。”
“鹰嘴坳项目的后续论文初稿收到了,周教授让我帮忙复核一下古病理部分的数据,有点小问题,已经邮件回复了。”
“林薇和赵建国上周来过电话,火锅店生意不错,林薇气色好多了,还说等你醒了,要给你留最辣的锅底。”
“秦湘这周末有舞蹈比赛,她有点紧张,但说一定要拿个好名次,给你看奖牌。”
“李局前天来医院了,带了局里同事凑的慰问金,我没收,让他存着,说等你醒了你自己处理。他看上去老了些,案子后续还有些扯皮的事,不过他说都能搞定。”
“顾怀山名单上的张海和王明哲,最近好像没什么异常活动,可能是在观望。赵铁军那边,邻省兄弟单位还在摸底。”
“病毒X的国际仲裁好像有进展了,太阳国那边压力很大,具体的我没细问。”
她说的都是琐碎的、日常的、甚至有些枯燥的事情。没有煽情,没有哀求,只是平静地陈述。她不知道他能否听见,也不知道这些对他是否有意义。但她固执地说着,仿佛这是她与他之间,仅存的、还能维持的联系方式。
说完了,她会起身,去打一盆温水,拧干毛巾。
然后,开始每天例行的护理。
先从脸开始。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他的额头、眉心、眼窝、脸颊、下巴。动作极其轻柔,避开那已经愈合却仍然明显的气切伤口,和鼻腔的氧气管。他的皮肤温热,触感真实。她仔细擦去可能存在的油脂和薄汗,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接着是脖颈、耳后。然后是手臂,从肩膀到指尖,一寸寸擦拭,按摩着有些僵硬的肌肉和关节。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曾经充满力量,此刻却温顺地任由她摆布。她会一根根擦拭他的手指,轻轻活动指关节,掌心相对,感受那微弱的、属于活体的温度。
然后是胸腹部、下肢、脚踝、脚趾。避开各种管线,仔细擦洗。每天这个时候,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水流声、毛巾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和她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做完清洁,她会帮他翻身,检查皮肤有无压红的迹象,按摩背部。然后是四肢的被动活动,按照康复师教的手法,帮助他维持关节活动度,防止肌肉萎缩和挛缩。屈肘、伸肘、肩关节外展内收、髋膝关节屈伸、踝泵运动……每一个动作都缓慢、到位,重复十到十五次。
这一套流程做完,通常需要将近一个小时。她的额头会渗出细密的汗珠,后腰的酸胀感会更明显。但她从不假手他人。这是她一天中,唯一能切实地“触碰”到他、为他做些什么的时间。这种身体力行的照顾,似乎能稍稍抵消一些无能为力的焦灼。
做完护理,常常已是晚上七点多。她会把带来的保温饭盒打开,里面是她在省厅食堂或医院附近餐馆买的清淡饭菜。她就坐在他床边,慢慢地吃。有时会对着他,像闲聊一样评价一下今天的菜色。
“食堂的冬瓜排骨汤有点咸了。”
“医院门口那家粥铺的蔬菜粥还不错,明天给你鼻饲里也加点菜泥试试?”
吃完饭,她可能会再看一会儿书或处理一些工作邮件,但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着,握着他的一只手。指尖偶尔会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在他掌心划过,像是在描摹什么,又像是在确认那温度的真实性。
她不再像最初那样,急切地寻找他苏醒的迹象。她学会了等待,一种近乎禅定的、日复一日的等待。将期盼稀释在每一个晨昏的日常里,将爱意融进每一次擦拭和按摩的触碰中。
但有些东西,是她始终留意的。
比如他的手指。
自从在港城那次看到食指的轻微跳动后,她观察得更仔细了。在之后的日子里,她陆续看到过几次类似的无意识动作:拇指内收,小指蜷曲,甚至有一次,整个手掌似乎极其缓慢地、向内侧转动了几乎无法察觉的角度。这些动作毫无规律,间隔时间很长,幅度极小,且从未在医护人员在场时发生过,以至于病历记录上从未提及。
只有她知道。只有她在那些漫长的、寂静的陪伴时刻,捕捉到了这些细微的“动静”。
她从未向医生特别报告这些。因为她清楚,在严格的医学评估标准下,这些零星的、微弱的、无法重复诱发的动作,可能根本不具备临床意义,只是脊髓或皮层下水平的反射。报告了,除了可能带来不必要的过度检查和期待,别无益处。
但她自己珍视这些瞬间。像在荒漠中行走的人,珍视偶尔遇到的、微不可察的湿痕。那让她相信,在那片深邃的意识黑暗里,并非绝对的死寂。或许有极其微弱的电流在残存的神经通路间蹒跚穿行,或许有破碎的意识碎片在混沌的深海中偶尔浮沉。
这就够了。足够支撑她继续这场不知终点的守望。
晚上十点左右,秦湘通常会上完晚课或排练过来,替换她一会儿。姐妹俩会简单交流一下当天的情况,然后沈清墨离开医院,步行回自己在省厅附近的公寓。
夜晚的城市灯火阑珊。她独自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身体很累,心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公寓里空荡安静,她洗漱,有时会对着洗手间的镜子,看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手轻轻覆上去。
“今天爸爸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虽然很轻。”她在心里说,“他很努力。我们也是。”
然后躺下,在疲惫中迅速入睡,为第二天新一轮的循环积蓄力量。
……
“沈老师?沈老师!”
小杨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担心。
沈清墨猛地回神,发现自己站在实验室走廊的窗边,手里拿着空水杯,望着楼下院子里葱郁的树木,已经站了好一会儿。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晒在手臂上,有些发烫。
“抱歉,走神了。”她转过身,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
“您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请半天假?”小杨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影,忍不住劝道。复工这几周,沈清墨的表现无可挑剔,甚至比以往更拼,但那种全身心投入工作后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偶尔的恍惚,同事们都看在眼里。大家隐约知道她家里有事,但具体不详,也不好深问。
“不用。”沈清墨走向茶水间,重新接了一杯温水,“下午还有样本要分析。走吧。”
下午的工作依旧密集。毒化结果反馈回来,显示死者血液中含有一定浓度的酒精,但未达到致命量,也无其他常见毒物。结合解剖所见,死因倾向于溺水,但酒精的影响和落水前是否有其他因素,例如争吵、疾病突发?需要结合侦查情况综合判断。沈清墨撰写了详细的法医学分析意见,提交给办案单位。
处理完所有紧急事务,已是下午五点二十分。她关掉电脑,整理好桌面,和同事道别,离开了办公室。
夕阳西斜,将城市的建筑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她依旧步行去医院,步伐不疾不徐。初夏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白日的余温和植物蒸腾的气息。
走进附一院神经医学中心大楼,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轻车熟路地来到NICU病区,刷卡进入。护士站的护士看到她,点头打了个招呼:“沈医生来了,秦警官今天情况稳定,下午高压氧治疗反应良好,血氧一直很平稳。”
“谢谢。”沈清墨微微颔首,走向六号病房。
推开房门,柔和的灯光下,秦峥安静地躺在那里。窗外的夕阳余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几道平行的金色线条,竟有一种奇异而脆弱的宁静感。
她放下包,走到床边,像往常一样,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握起他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掌心相对。
指尖,习惯性地,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虎口。
就在这一瞬——
她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他那微蜷的手指,几根指尖,非常明确地、向她掌心的方向,轻轻回勾了一下。
不再是港城那次转瞬即逝的、几乎难以确认的跳动。
而是一个清晰的、带有轻微力度的、向内蜷缩的动作。
虽然短暂,虽然立刻又松开了,但那份力度和方向感,真实无误。
沈清墨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她低下头,眼睛死死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微微颤抖起来,连带着他的手指也跟着轻颤。
她不敢动,不敢呼吸,生怕一点点惊扰,就会让这奇迹般的触感消失。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
几秒钟后,她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用自己的指尖,再次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
一下。
两下。
等待。
然后——
她感觉到,他的食指和中指,再一次,缓慢而坚定地,向内弯曲,轻轻地,勾住了她的指尖。
像是一个无声的、微弱的回应。
像黑暗中,终于有人,极其艰难地,握住了另一只伸过来的手。
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破了沈清墨苦苦维持的所有防线,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猛地咬住下唇,将喉咙里几乎要冲出的哽咽死死压住,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地、颤抖地,抵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
温热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他干燥的指节,和她自己冰凉的手背。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城市的天际线,最后一抹金光挣扎着,将病房染成一片温暖而悲壮的橘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