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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旅途-6(正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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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归航
深秋的晨光,穿透省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神经医学中心高层病房的窗户,少了夏日的炽烈,多了几分清透的澄澈。光线斜斜地铺在光洁的地板上,将空气里浮动的微尘照得粒粒分明。
沈清墨站在窗边,身上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针织开衫,下面搭配着深色的孕妇裤。开衫的扣子没有完全系上,自然而然地敞开着,露出里面贴身的棉质打底衫下,那个已经相当明显的、圆润的弧线。
孕二十五周。腹中的生命早已过了最初小心翼翼的阶段,变得活跃而富有存在感。胎动频繁而有力,有时甚至能看到薄薄衣衫下那小小的凸起和滑动。身体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腰身不复纤细,脚步因重心改变而变得略显沉稳,偶尔会有腰酸和腿部的浮肿。但她的气色却比前几个月好了许多,脸颊丰润了些,那种因长期疲惫和焦虑而透出的苍白被一种柔和的光泽取代。
她微微侧身,手习惯性地轻轻托在腰后,另一只手抚上高高隆起的腹部。隔着衣料,能清晰感受到里面那个小生命伸展拳脚的力度。是个有劲的孩子,她常常想,不知随了谁的性子。
目光从窗外染了金边的梧桐树叶收回,落回病房中央的病床上。
秦峥躺在那里,身上依旧连接着监护仪,但管线已经少了很多。鼻饲管在上周终于拔除,换成了更接近正常进食的糊状营养餐经口喂入。氧气导管也早已撤掉,他依靠自主呼吸,胸膛规律而平稳地起伏。面色是久未见阳光的苍白,但双颊不再凹陷,下颌的线条恢复了些许往日的清晰。头发长了出来,剃光后新生的短发乌黑而柔软,衬得脸部轮廓柔和了些许。只有眉心那道因长期昏迷而无意识微蹙起的细纹,和比以往消瘦太多的身形,提示着他所经历的那场漫长劫难。
时间,在日复一日的晨昏交替、季节轮转中,悄然滑过了四个多月。
从港城转运回省附一院,从盛夏到深秋。从在死亡线上挣扎,到脱离危险期,再到进入漫长而缓慢的恢复平台期。
病历记录上,他的状态被定义为“持续植物状态(VS)”与“微小意识状态(MCS-)”之间的边缘地带。GCS评分基本稳定在9-10分(E2VTM3)。对疼痛、声音、光线等刺激有更明确的皱眉、肢体回缩等反应。康复师进行被动活动时,能感受到他轻微的、对抗性质的肌张力变化。偶尔,在没有任何明显外界刺激的情况下,他的眼球会在闭合的眼睑下缓慢转动。
但最核心的、标志意识真正回归的“睁眼”、“遵嘱动作”、“可理解的言语”等关键指征,依然渺茫。
医学的评估是冷静而保守的。医生在每周的病情讨论会上,会严谨地分析每一个细微的进步,同时也会反复提醒家属,神经修复存在“时间窗”,超过一定期限后,功能恢复的难度和不确定性会大大增加。促醒治疗,包括高压氧、经颅磁刺激、多巴胺能药物、亲情呼唤、感官刺激等仍在继续,但效果已进入瓶颈期。
很多个深夜,沈清墨独自回到公寓,抚摸着腹中活跃的胎动,面对着医生那些理性到近乎残酷的预后分析,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会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大脑损伤的复杂性和不可逆性。她知道,即便有一天他真的睁开了眼睛,等待他们的,也很可能不是奇迹般的痊愈,而是另一场更为琐碎、磨人的康复长征——学习重新控制肢体,重新认知世界,重新组织语言,甚至,重新成为“秦峥”。
希望与绝望,像两条纠缠的藤蔓,日夜拉扯着她。
但生活,以一种近乎残酷的韧性,推着她向前。
她早已恢复了全职工作。省厅鉴定中心的工作量只增不减,新案、积案、疑难复核,需要她冷静的双眼和稳定的双手。孕期的身体负担逐渐加重,但她从未因此降低对自己的专业要求。解剖台前,实验室里,她依然是那个一丝不苟、锐利如刀的沈清墨。只有偶尔扶腰稍歇的动作,和不得不避开某些强烈化学气味的小心翼翼,透露着不同。
王主任和同事们给予了最大的体谅和支持,尽量不给她安排需要长时间站立或接触强毒性物质的工作。陆怀明教授偶尔会打电话来,语气里满是心疼和担忧,但更多的是对她专业选择的尊重和信任。
每天下班后,她依然雷打不动地来医院。秦湘在省城的舞蹈课程进入关键阶段,有比赛和考核,陪护的时间相对少了,但每周总会抽出几天过来,有时带着自己炖的汤,有时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沈清墨为秦峥做护理,眼神复杂,但已没有了最初的惊惶,多了些沉淀下来的坚韧。
日常的护理早已成为沈清墨身体记忆的一部分。温水擦身,肢体按摩,关节被动活动,口腔清洁,甚至学着康复师的手法,尝试一些简单的穴位刺激。她的动作熟练而轻柔,一边做,一边低声说着话。
说的内容不再局限于工作汇报。她会读新闻,读一些轻松的散文,甚至开始读一些育儿书籍。
“今天气温降了,外面梧桐叶子黄了很多,风一吹,哗啦啦地落。”她拧干毛巾,擦拭他的手臂,“我给你带了条厚一点的毯子,晚上凉。”
“局里老陈退休了,欢送会上大家起哄让他唱戏,他真唱了段《空城计》,还挺有味儿。”她小心地活动他的肘关节。
“秦湘比赛得了银奖,高兴得打电话哭了半天。奖牌在我这儿,等你醒了给你看。”她按摩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仔细而耐心。
“孩子今天踢得特别欢,下午开会的时候没忍住动了,差点被旁边赵工发现。”她说着,嘴角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拉着他的手,轻轻贴在自己隆起的腹侧,“喏,你感觉一下?现在好像安静了,刚才可折腾了。”
有时,腹中的小家伙会恰好在这个时候动一下,顶起一个清晰的小鼓包。沈清墨就会停下手,静静地感受那奇妙的互动。秦峥的手掌温热地贴在那里,毫无反应,但她总觉得,那微弱的胎动,或许能通过皮肤的接触,传递给他一丝丝生命的震颤。
她不再刻意去捕捉那些“可能”的、“微弱”的反应。她知道,过度解读只会带来更多的焦虑和失望。她只是日复一日地做着这些事,像完成某种庄严的仪式。将担忧、期盼、爱意,都沉淀在这琐碎而具体的动作里,仿佛这样,就能将时间的流逝和未来的不确定性,都凝固在这方寸之间的温暖触碰中。
医生建议的“亲情呼唤”和“感官刺激”,她也以自己特有的方式进行。她不会声嘶力竭地喊他的名字,也不会播放嘈杂的音乐。她只是在他耳边,用平静的语调,讲述那些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细节。
“还记得望川镇地震后,那个发现锁火纹的祠堂偏殿吗?漏雨,地上全是水,你把我拉到干燥的角落,自己踩在水里看痕迹。”
“云台二中案子结束那晚,你送我回宿舍,在楼下站了好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辛苦了’,其实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极北鹰嘴坳,我给你打视频那天,实验室的暖气片嗡嗡响,你那边好像在下雪,背景里有风声。”
“还有……‘云深不知处’度假村,木屋后面那片竹林,晚上风穿过,声音像海潮。”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像在陈述,又像在唤醒沉睡的记忆。她不知道这些碎片是否能穿透意识的混沌,抵达他大脑深处某个尚未被损伤完全覆盖的角落。她只是固执地说着,像在黑暗中,一遍遍叩击一扇可能永远无法打开的门。
日子,就这样在医院的消毒水气味、胎动的惊喜、工作的严谨节奏和夜归的孤独灯火中,循环往复。
季节悄然更迭。暑热褪尽,秋风渐凉。窗外的梧桐从浓绿染上金黄,再一片片凋零。沈清墨的孕肚日益明显,身体越发沉重,但步履依旧稳定。
直到这天清晨。
沈清墨像往常一样,在上班前先来医院看看。秋日的阳光很好,她推开病房门,将带来的新鲜小苍兰插进窗台上的玻璃瓶里。淡雅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冲淡了病房里固有的药味。
她走到床边,俯身,熟练地检查了一下他手指甲的长度,打算今天抽空帮他修剪。然后,她握起他的一只手,掌心相对,指尖习惯性地在他虎口处轻轻摩挲了一下。
“今天天气很好。”她低声说,目光落在他沉静的睡颜上,“一会儿我要去趟局里,有个疑难伤情鉴定会诊。下午争取早点过来。”
她停顿了一下,另一只手抚上自己的腹部,那里正有一波温柔的胎动涌过。“小家伙好像也很喜欢今天的太阳,动得很温和。”
说完,她准备松开手,去拿指甲剪。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离开他掌心的那一刹那——
她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他的手指,几根指尖,非常明确地、带着一种不同于以往无意识抽动的、微弱的“勾拉”力道,轻轻蜷缩了一下,仿佛……想要留住她即将抽离的指尖。
沈清墨的动作瞬间僵住。
心跳,在那一秒,漏跳了一拍,然后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猛地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微蜷曲的姿势,没有任何后续动作。
是错觉吗?是胎儿刚才那一下动作引起的她自己身体的连带反应吗?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病房里只剩下她自己如雷的心跳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喧嚣。
几秒,十几秒,漫长如同一个世纪。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带着近乎虔诚的试探,再次轻轻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握紧。等待。
松开一点点。再等待。
没有反应。
就在她几乎要说服自己那真的只是一次意外的肌肉痉挛或自己的错觉时——
她感觉到,他那只被她握住的手,食指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却异常清晰地,在她掌心最柔软的部位,轻轻点了一下。
就像……一个无声的回应。一个在混沌黑暗中,历经千难万险,终于传递出来的、微弱的信号。
沈清墨的呼吸彻底停滞了。一股巨大的、混合着震惊、狂喜、恐惧和难以置信的洪流,猛地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防线,让她眼前瞬间模糊一片。滚烫的液体毫无阻碍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也滴在他苍白的手指上。
她不敢眨眼,不敢动,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一点点惊扰,就会让这脆弱的联系中断。
她只是死死地、贪婪地、用尽全身力气感受着掌心那一点微弱却真实的触感。那不再是冰冷的、被动的承受,而是一丝主动的、有方向的触碰。
然后,她看到了。
在他紧闭的眼睑下,那长长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是蝴蝶振翅前最细微的预热。
紧接着,他的眉心,那道因长期昏迷而习惯性蹙起的细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舒展了开来。
沈清墨猛地抬起头,视线死死锁住他的脸。
他的眼皮,在睫毛几次细微的颤动之后,开始出现一种缓慢的、挣扎般的蠕动。眼睑下的眼球,转动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显,都要……迫切。
她的心脏已经跳到了喉咙口,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向了头顶,又在四肢冻结。她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按呼叫铃,手却抖得抬不起来。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沉重的、仿佛黏连了无数时光的眼睑,在经历了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挣扎后,终于,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起初只是极小的一条缝,露出底下一点迷茫的、失焦的灰暗。
光线似乎刺激到了他,那缝隙猛地又合上了一些,但随即,又顽强地、一点一点地,重新撑开。
沈清墨屏住呼吸,连眼泪都忘了流。她缓缓地、极慢地俯下身,让自己的脸,出现在他视线可能投落的范围。
他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
瞳孔因久未见光而显得有些散大,眼神是彻底的茫然、空洞,仿佛刚从一个无比遥远、无比深邃的梦境中剥离,对眼前的一切都毫无认知。眼睛缓慢地转动着,没有焦点,只是本能地追寻着光源,或是对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但那双眼睛,确确实实,是睁开的。
不再是闭合的、沉寂的。是睁开的,映着窗外秋日清晨清澈天光的。
沈清墨的泪水瞬间决堤,汹涌而出。她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将几乎要冲喉而出的哽咽和呜咽死死堵住,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几乎要软倒下去。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终于睁开的、虽然茫然却依旧是她熟悉轮廓的眼睛。看着他那微微敞开的、不再紧蹙的眉心。看着他苍白干燥的嘴唇。
巨大的喜悦像海啸般将她淹没,但紧随而来的,是更深沉的恐惧和小心翼翼。她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不知道他认出了什么,不知道这“醒来”的背后,大脑还保留了多少“秦峥”。
她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带着冰凉的水迹,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触感温热,真实。
他的眼球,随着她手指移动的轨迹,极其缓慢地、迟滞地转动了一下,视线终于落在了她的脸上。
那目光依旧是空洞的,茫然的,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事物,又像是在努力辨认着什么早已模糊的影像。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惊讶,没有喜悦,没有疑惑,只有一片被巨大空白冲刷后的、原始的懵懂。
但至少,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沈清墨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强迫自己勾起嘴角,想给他一个笑容,哪怕他可能根本不懂。然而嘴角一弯,更多的泪水却滚落下来,滴在他的枕边。
她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终于发出一点嘶哑的、破碎不堪的声音:
“……秦……峥?”
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剧烈的颤抖。
病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眼神依旧空茫地落在她脸上,仿佛那只是一个没有意义的声音符号。
沈清墨的心狠狠一沉,但随即又用力摇了摇头,甩开那些悲观的想法。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几乎要失控的情绪,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但新的泪水又迅速涌出。
她再次握住他的手,将他温热却无力的手掌,轻轻贴在自己高高隆起的、圆润的腹部。
“你看……”她的声音依旧哽咽,却努力说得清晰,“感觉到了吗?”
她带着他的手,在自己腹侧缓缓移动,恰好,腹中的孩子像是感知到了外界的触碰,有力地踢动了一下,顶起一个清晰的小鼓包,正好抵在他掌心下方。
就在那一瞬间——
沈清墨看到,秦峥那双一直空茫失焦的眼睛,瞳孔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虽然那变化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虽然他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捕捉到了。捕捉到了那瞳孔瞬间的凝缩,捕捉到了他眼球转动轨迹一个极其微小的停顿。
然后,他的目光,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她泪痕斑驳的脸上,向下移动,最终,落在了他们两人交叠的手掌所覆盖的、她隆起的腹部。
他就那样看着。眼神依旧茫然,但似乎又多了一点难以言喻的、近乎本能的专注。
时间,在病房里静静流淌。秋阳又升高了一些,光线更加明亮,将漂浮的尘埃照成金色的星点。小苍兰的幽香静静弥漫。
沈清墨一动不动,任由他看,任由泪水无声流淌。她只是握着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那微弱的温度和腹中孩子活泼的胎动。
许久,许久。
久到窗外的云影都移动了位置。
沈清墨感觉到,掌心下,他那一直虚软无力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生涩而笨拙的力道,非常非常轻微地……弯曲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
像是在那一片被创伤和黑暗笼罩的混沌废墟里,在经历了漫长到足以磨灭一切的无边沉寂之后,终于,有两簇极其微弱的、代表着生命和联结的火星,挣扎着,穿透了厚重的岩层,在冰冷的地底,极其艰难地……
触碰到了彼此。
虽然微弱,虽然颤抖,虽然前途依旧布满荆棘与未知。
但,光,终究是透进来了。
航行了太久、几乎迷失在无尽黑夜里的孤舟,终于,看到了遥远天际,那一线微熹的、指引归途的——
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