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白露后 ...
-
绿岑山北坡的铁丝网在正午光线里呈现灰白色。锈蚀的金属丝交叉成菱形网格,顶部带刺铁丝锈成红褐色,与血氧化后的色泽相同。
韦知珩站在网前,左手提着画箱,皮带扣硌进肩窝,在锁骨下方压出红痕。他抬头看网高,约两米,边缘断头锋利,指向上方。
黄烬野蹲在缺口下方。黑色运动短裤裤边磨损,露出白色纤维。缺口是往届学生剪断的,向上掀起,形成三角形通道,边缘断头锋利。
他右手抓住缺口上缘的铁丝,掌心贴合锈蚀的金属,铁锈粉末嵌进掌纹。他用力下压,铁丝弯曲,金属纤维断裂,发出干涩的震颤。
“过。”黄烬野说。声音从胸腔挤出来,带着运动后声带充血的沙哑。
韦知珩弯腰。画箱先塞过缺口,皮革摩擦铁丝,象牙白粉末嵌进皮带扣划痕。他趴下,身体贴地,从缺口爬出。铁丝断头距后颈很近,金属寒意贴着皮肤,冰凉的断头朝上。
地面是潮湿泥土,混着腐烂落叶,气味腥甜,牙龈出血的味道。韦知珩右手撑地,掌心压进一颗尖锐的石子,石灰岩碎屑,刺痛。他试图撑起身体,手臂颤抖,肌肉没劲,血小板低,毛细血管脆弱。
黄烬野抓住他左手腕,拉他起身。手掌接触,韦知珩感到烫,烙铁,而自己手腕凉,尸体。黄烬野手心的茧摩擦他皮肤,砂纸。
血从黄烬野右手虎口渗出,暗红色,沿着掌纹流向手腕,滴在韦知珩帆布鞋面上——那里有一滩陈旧污渍,松节油干涸后的痕迹,黄褐色,边缘龟裂。血滴落在油渍中心,颜色变深,与松节油渍重叠,形成红黄褐三色的层序。
“手。”韦知珩说。声音干,声带摩擦时产生粗糙的声响。
黄烬野抬起右手。铁丝在掌心割出三道平行的划痕,从左向右,横贯掌纹,深度约两毫米,边缘外翻,血珠连串涌出,在掌心形成红灰色的泥,与铁锈粉末混合。
他没有擦拭,只是握拳,指甲在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压痕,压在最大的那道划痕上。疼痛尖锐,但他没有皱眉,只是下巴后缩,颈侧筋绷起。
两人沿山脚下的土路南行,穿过桉树林。桉叶摩擦发出沙沙声,高频,摩擦耳膜。地上落叶厚约五厘米,踩上去塌陷,发出闷响,纤维断裂,气体从叶层间挤出。
韦知珩的右手悬停在身侧,手指张开,关节僵硬。画箱撞在胯骨上,发出咚咚的声响,节奏与心跳同步,但比心跳慢。
十四分钟后,到达澄江河堤。混凝土堤岸布满裂缝,缝里长出野草,草叶枯黄。堤岸下方沙滩呈灰白色,沙子粗大,石灰岩风化的产物。
河水在此形成回水湾,水流缓慢,水面墨绿——上游吞榜天窗的地下河涌出,水温16℃,与空气形成温差,水面升腾白色雾气,16℃的恒温气体交换。
黄烬野走向堤岸缺口。铁丝网在此处中断,露出向下的陡坡,碎石与泥土混合,坡度约六十度。他先下,右脚踩实一块突出的石灰岩,左脚跟着滑下,膝盖弯曲,关节腔里水在晃。
他站稳,转身,伸出左手,悬停在半空,手指张开,关节僵硬。
韦知珩把画箱递下去。黄烬野接过,重量沉,勒进肩窝。他将画箱放在脚下,然后伸手去接韦知珩。韦知珩趴着下滑,校服裤布料与泥土摩擦,纤维断裂,发出干涩的声响。
黄烬野抓住他左手腕,拉他站稳。两人手腕相触,黄烬野的虎口伤口再次裂开,血沾在韦知珩袖口,暗红色的点,在白色布料上晕开。
弄响天窗在河堤尽头。竖井直径三十米,深不见底,边缘长满蕨类植物,叶片呈深绿色,背面有孢子囊群,褐色的点阵。
井壁是裸露的石灰岩,灰白色,纵向层理清晰,沉积的挤压痕迹。地下河从底部流过,水声轰鸣,低沉,频率稳定,每分钟约六十次,与心跳同步,但比心跳慢。
韦知珩站在竖井边缘。冷风从底部往上吹,往上吹,16℃的恒温气体,带着地下河的腥甜味,吹动他的头发,发丝摩擦脸颊皮肤,触感凹凸,盲文般的凸起。
他盯着那团墨绿色的水面,视野左上方有块固定的黑影,视网膜出血点,针尖大,三天前出现。黑影在竖井水面上扩散,吞掉半根手指,让他无法确定水面的确切边界。
他打开画箱。箱内装着四开画板、马利牌颜料盒、以及一个用矿泉水瓶分装的松节油。瓶子透明,液面剩下三分之一,淡黄色,瓶底沉着褐色的颜料渣,静止时沉底。
他取出调色盘,白色瓷盘,边缘有褐色的污渍,之前洗不干净的颜色沉积,呈环状,摸起来粗糙。
他开始调色。挤出一管钛白,膏体在调色盘上堆起,顶部尖细,表面有光泽。又挤出一管群青,膏体从管口涌出时带有轻微的嘶声。他加水,用狼毫笔搅拌。笔尖在瓷盘上旋转,颜料在旋转中形成漩涡。
但颜色不对——群青与钛白混合后,应该呈现清澈的灰蓝色,此刻却呈现浑浊的水泥灰色,与第1章楼梯间的混合物同色系。
他错误感知:把颜料看成自己视网膜上的出血点扩散,以为颜色本身在病变。他眨眼,颜色仍然浑浊,水泥浆的质感。他继续加水,稀释,但灰色更加深沉,病态,带着人工的化学感。
黄烬野站在他身后两米处。右手提着一台老旧的单反相机,黑色机身,银色镜头,重量压在手心。他没有拍竖井,而是调整焦距,对准韦知珩的背影。
取景框里,韦知珩的肩胛骨突出,形成两道纵向阴影,与石灰岩层理同构,白色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背上,布料透明,露出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分支,凸起,网状。
韦知珩开始画。左手持笔,手腕悬空,手肘支在画箱边缘作为支点。笔尖接触纸面,是四开素描纸,表面有颗粒感。他画竖井的轮廓,线条颤抖——手不稳,血少,肌肉没劲,控制失灵。线条在纸上歪斜,呈不规则波浪状,与竖井笔直的岩壁不符。
他画水色。水泥灰色的颜料在纸面上铺展,形成浑浊的色块,边界模糊。他试图捕捉那种墨绿色的质感,但笔尖不听使唤,颜色在纸面上淤积,形成补丁状的污渍,皮下出血的紫癜。他加重力气,笔尖压进纸面,在纤维上留下凹陷,颜料渗入凹陷,形成深色的沟槽。
“画错了。”韦知珩说。声音干,从喉咙挤出来。
他画的是竖井,但纸面上呈现的图像更像是一个巨大的伤口,水泥灰色的边缘,中心墨黑,骨髓穿刺后的淤痕。他停止涂抹,看着那处浑浊,没有继续修改。错误也是记录的一部分,是手的状态的物证。
黄烬野走近。步伐一重一轻,右重左轻,膝盖弯曲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他站在韦知珩身侧,两人并肩,面向竖井,中间隔着五十厘米。
他举起相机,不是拍风景,而是对准韦知珩的脸。镜头对焦,韦知珩的侧脸在取景框里清晰,而背后的竖井退化成一团模糊的墨绿,边缘与韦的衬衫褶皱相融。
韦知珩转头。视线与镜头对焦,他的瞳孔在光线中收缩迟缓,呈现淡红色,与第1章石灰岩标本上的血迹同色。他看着镜头,错误感知:把黑色的镜头看成竖井的开口,看成自己正在出血的视网膜。
“我身体里有条河在改道。”韦知珩说。声音平静,不是告白,是病情描述,地质隐喻。他指的是骨髓腔内的血液,原本在静脉里有序流动,现在被恶性细胞侵占,像地下河改道,冲破岩层,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淤积,形成紫癜,形成出血点。
黄烬野没有回应。他的食指悬停在快门键上方,停在距离按钮三毫米处。
停动作。
手指悬停,关节僵硬,指甲盖边缘有白色的石粉。他调整焦距,从韦知珩的眼睛移到他的嘴唇,干裂,下唇中央有一道裂缝,边缘有白色的皮屑。再移到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甲盖泛着淡紫,甲床下嵌着紫墨水,边缘泛白。
他按下快门。机械快门闭合,金属撞击,时间切片。镜头记录下的不是竖井的风景,而是韦知珩的脸——苍白,眼下挂着青黑色的阴影,瞳孔淡红,一块正在风化的石灰岩。
韦知珩转回头,继续看竖井。冷风继续往上吹,往上吹,吹动他的头发,发丝摩擦脸颊。他闻到地下河的气味,腥甜,铁锈,烂苹果,酮症酸中毒的气息从他自己身上散发出来,沉积在衣领,被风吹散,与地下河的16℃恒温混合。
他从画箱侧袋取出那块石灰岩标本。第1章那块,象牙白,带灰色燧石条带,底面平坦,边缘锋利。他握紧,边缘切入掌心,刺痛,血珠从掌心渗出,与石头上的旧血迹混合,形成新的红灰色泥。石头变沉,血渗进微孔,颜色从象牙白变成粉红。
他将石头举到眼前,对着竖井比较。石灰岩的燧石条带与竖井壁的纵向层理平行,都是沉积,都是挤压,都是时间的层序。他的血在石头表面形成新的沉积层,覆盖第1章留下的褐红色血迹,地层叠加。
“像不像。”韦知珩说。不是疑问。
黄烬野放下相机。相机重量从手心消失,留下压痕,白色的,在掌纹深处。他伸出右手,虎口处的三道划痕已经凝血,形成暗红色的痂,与掌纹交叉,十字。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块石灰岩,从韦知珩手中抽走。指腹触及石头表面的血迹,温热,黏腻。
他没有扔掉,而是将石头握在自己掌心,与韦知珩的血接触。两人的血在石头表面混合,黄的鲜红,韦的暗红,血小板低,血液颜色深,形成色差。他握紧,指甲在掌心留下压痕,压在伤口上,刺痛尖锐。
“不像。”黄烬野说。声音哑,粗粝。他指的是石头不像竖井,或者竖井不像身体,或者身体不像河流。他没有解释。
韦知珩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石灰岩碎片,边缘锋利,呈灰白色,硌了他的脚踝。他递给黄烬野,手指捏着,悬在半空。
黄烬野伸手去接,指尖触及碎片边缘,韦知珩手指松开。碎片垂直坠落,黄烬野没有接住,碎片砸在脚背上,帆布鞋面料凹陷,疼痛。
黄烬野弯腰,重新捡起。这次握紧,碎片边缘割破已经结痂的虎口,新的血涌出,与旧的血混合。他握紧三秒,然后松开手,让石头滚落回地面,撞击石灰岩,发出沉闷的响动,与地下河的轰鸣形成对位。
韦知珩看着那块带血的石头滚落,滚到竖井边缘,停住,要坠落,又静止。他错误感知:把石头看成自己体内正在改道的河流,看成那块即将脱落的视网膜,看成第1章滴在台阶上的血,正在氧化,从鲜红变成暗褐。
他转身,提起画箱。膝盖摩擦,发出干涩的声响。他走向来时的路,步伐缓慢,右脚跟先着地,沉闷的撞击声。他没有回头,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滴着血,在裤腿上留下暗红色的点。
黄烬野留在原地。他举起相机,最后拍了一张——不是竖井,不是韦知珩的背影,而是那块滚落在竖井边缘的石灰岩碎片,带血的,灰白的,沉积在边缘。他调整焦距,对准石头,虚化背景,按下快门。
停动作。
手指悬停在快门键上方,停在距离按钮三毫米处,没有移动。直到韦知珩的脚步声远去,与地下河的轰鸣错拍,形成一种不规则的节奏,直到那声音消失在桉树林的沙沙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