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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清明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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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的尾音还在楼梯间里生锈。韦知珩站在三楼走廊的防盗窗后面,看着下方广场的人流从各个出口涌出。他数了七秒,从铃响到现在,心脏为了把血泵上去而狂跳,耳朵里涨满血流声,像地下河在改道。
他转身走向楼梯,右手抓着扶手。铁管被千万只手磨得发亮,表面有层油脂的包浆,滑得捏不住。下行时,他避开第七级台阶——那里有一道划痕,是石灰岩标本砸出的,与干涸的血迹交叉,形成十字。
二楼食堂入口已经拥挤。内宿生从宿舍楼方向冲刺,脚步声在楼梯间形成密集的鼓点:前脚掌着地的闷响、后跟撞击的脆响、以及塑胶鞋底与水磨石摩擦的尖啸。有人饭盒掉地,铝制盒盖滚出三个饭团,在地面弹跳着散开,被后面的脚踩扁,糯米粘在地砖缝里。
韦知珩贴着墙根移动,左肩抵住石灰岩墙砖,墙面的返潮在衬衫上留下白霜,粉末嵌进布料纤维。他闻到自己袖口的气味——不是汗,是铁锈味,从肺部呼出,沉积在衣领,牙龈出血的味道。
食堂二楼的入口挂着塑料门帘,蓝白条纹,边缘破损,露出里面的玻璃纤维骨架。门帘被气流推动,拍打门框,发出啪啪的声响。韦知珩掀开帘子,一股混合气味涌出:蒸汽的湿热、酸笋的发酵酸臭、猪骨汤的油腻、以及消毒水的次氯酸味。气味沉在地面高度,呼吸时需要低头才能吸入。
他穿过排队的人群。队伍在生榨米粉档口前折成三列,学生手持不锈钢饭盒或塑料饭卡,身体前倾,脚跟离地。档口后方,三个阿姨穿着白色工作服,帽子压低。最左侧的阿姨手持长柄漏勺,将米粉从滚水中提起,蒸汽升腾,在她的塑料手套上凝结成水珠,顺着腕子流进袖口,在袖口形成一圈深色的渍。
黄烬野坐在靠窗的位置。那是一张四人桌,但他用身体占据了长边,左腿伸直蹬住对面的塑料凳,形成一道屏障。桌上放着两只搪瓷碗,碗口有蓝色的卷边,边缘有三处剥落,露出黑色的铁皮。碗里的米粉还冒着热气,白色,滑腻。其中一碗上面堆着红色的辣椒油,另一碗则是清汤,表面漂着酸菜和葱花。
韦知珩走过去。黄烬野没有抬头,他正在用一次性筷子刮擦桌面上的油渍。筷子是廉价竹制品,表面有毛刺,刮擦时发出沙沙声,将凝结的油膜刮成白色的碎屑。桌面是塑料贴皮,米白色,布满了圆形的烫痕和刀刻的涂鸦,其中一道刻痕写着“距高考还有422天”,数字的“2”字最后一横穿透贴皮,露出下面的刨花板。
“坐。”黄烬野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训练后声带充血的沙哑,像砂纸打磨木头。
韦知珩拉出塑料凳。凳子是红色的,聚丙烯材质,四条腿不等长,接触地面时发出摇晃的声响。他坐下时,凳面塌陷,中心下沉,边缘翘起,身体被迫向后倾斜,脊柱与椅背形成不自然的夹角。这种不稳定感传递到腹部,胃里的酸水向上翻涌,他吞咽,喉结滚动,尝到胆汁的苦味。
“免辣,多酸。”黄烬野指着那碗清汤米粉。碗沿上搭着一双筷子,筷头朝左,与碗沿形成四十五度角。“你那碗。”
韦知珩拿起筷子。竹筷表面有硫磺熏过的痕迹,摸起来涩。他夹起一撮米粉。米粉从滚水中提出不到三分钟,热气升腾,灼烧指尖。米粉滑腻,表面覆盖着一层淀粉糊,在筷子间滑动,需要加大力气才能夹稳。
他送入口中。舌尖首先接触到温度,烫,刺痛。然后是质地,滑,像吞下一截橡胶管。接着是味道——苦。不是酸笋的酸,是金属的涩,像血留在舌根的味道。
韦知珩的咀嚼肌停顿了一瞬。他试图用唾液稀释这种苦味,但唾液分泌减少,口腔黏膜干燥,苦味反而浓缩,附着在舌根。他张嘴呼吸,试图散掉口中的怪味,一股铁锈味从喉咙涌上来,混着米粉的热气,飘向对面的黄烬野。
低头时,一缕头发掉在碗沿。不是扯断的,是整根脱落,发根带着白点,像一颗微型的牙齿。韦知珩盯着那缕头发,它落在米粉表面,被热气蒸得卷曲,沉进汤里。
黄烬野皱了下鼻子。他闻到了——不是汗味,是铁锈的腥甜,像血。他盯着韦知珩的嘴唇,看到下唇中央有一道裂缝,是脱水造成的,触碰时应该刺痛。他又看向韦知珩拿筷子的右手,指甲盖泛着淡紫,甲床下像嵌了紫墨水,是皮下出血的紫癜。
“苦?”黄烬野问。不是关心,是确认。
韦知珩点头。他放下筷子,竹筷与碗沿接触,发出咔哒声。碗里的米粉还剩下三分之二,白色的线条纠缠在一起,表面凝结了一层油脂膜,温度下降。酸笋片沉在碗底,灰黄色,边缘发酵溃烂,散发出更浓烈的酸臭味,像腐烂的蔬菜混合着醋精。
“吃不下。”韦知珩说。声音干,声带摩擦时产生粗糙的声响。
黄烬野伸手。动作直接,没有询问。他端过韦知珩的碗,动作过程中,右手背擦过韦知珩的左手腕,皮肤接触,温度交换——黄的手背烫,像刚握过热水杯;韦的手腕凉,血管收缩。
黄烬野将两碗米粉并排放在面前。他开始吃韦的剩饭,筷子插入碗底,挑起米粉。吸溜声增大,汤汁溅到桌面上,与之前的油渍混合。他咀嚼时发出湿糯的声响,牙齿切断米粉,唾液混合着淀粉,形成糊状物,在口腔中搅拌。吞咽时喉结滚动,发出咕噜的声响,吞咽沉重。
韦知珩看着他的动作。黄烬野的咀嚼肌发达,下颌角突出,吞咽时喉结滚动的幅度很大。他注意到黄烬野的右手在抖——不是明显的晃,是皮肉底下筋肉的细微震颤,从手腕内侧的筋开始,一跳一跳,传递到指节。这是握杠铃磨出的筋腱震颤,肌肉纤维在暴力使用后还未恢复,握筷时产生不自主的痉挛。米粉在筷子间颤动,滑脱,黄烬野改用左手按住右手腕,强制稳定,然后继续夹粉。
“不准剩饭!”
声音从背后炸开,是桂柳话口音,尾音上扬,爆破音重:“叼你公龟!两碗都是你滴?吃不完莫点那么多!浪费粮食!”
是刚才持漏勺的阿姨,她站在桌边,白色工作服上沾着油渍,塑料手套还没摘,手指张开,指着黄烬野面前的第二个碗。她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缝间嵌着黑色的污垢,是长期浸泡在米粉汤里形成的油垢。韦知珩闻到她身上的气味:猪油的腥臊、汗水的酸臭、以及长期接触漂白剂导致的手部皮肤溃烂的药味。
黄烬野抬头。他的嘴角沾着红色的辣椒油,像一道伤口。他没有辩解,只是将空碗举起,展示给阿姨看。碗底残留着几缕米粉和沉淀的酸菜。然后他拿起韦知珩那碗,继续吃,筷子在碗里搅动,发出刮擦瓷面的声响。
阿姨的漏勺指向韦知珩:“你呢?你不吃给他吃?讲卫生咩?口水都搞进去,恶心死!”
韦知珩的右手在桌下颤抖,指甲盖上的紫癜在掌心光线的阴影里显得更深。他将其压在膝盖上,塑料凳的硬度透过校服裤传导到掌心。他张嘴想说话,但一股铁锈味涌上来,他闭上嘴,牙齿咬住下唇的裂缝,血珠渗出来,咸的,混着口中的苦。
黄烬野吃完了第二碗。他将碗倒置,扣在桌面上,残留的汤汁流出,在塑料贴皮上蔓延。他站起身,走向档口。步伐一重一轻,右膝弯曲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骨头在研磨。
“再来一碗。”他说。声音平静。“加辣。”
阿姨的漏勺悬在半空,滴着汤水:“你疯啦?吃得完?饭桶啊你!”
“吃得完。”黄烬野从裤兜掏出饭卡,塑料卡片上贴着磨损的贴纸。他将卡片按在刷卡机上,机器发出滴滴的声响,绿灯闪烁。
第三碗米粉端上来。碗是热的,刚从消毒柜取出,接触桌面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烫化了一层油渍。米粉堆成尖顶,红色辣椒油覆盖表面。黄烬野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
韦知珩看着他。黄的胃部已经扩张到极致,腹直肌紧绷,像一张鼓。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轻微的反胃反射,贲门括约肌在压力下痉挛,但他强行压制,继续将食物塞入口中。咀嚼速度变慢,下颌开合的角度减小。汗水从额头渗出,沿着鼻梁滑落,滴在碗里,与汤汁混合。
黄烬野的右手抖得更厉害了。筷子在碗里打滑,他改用左手按住右手腕,强制稳定,然后继续夹粉。吞咽变得艰难,像有东西卡在那里。他强迫自己吃完最后一口,碗底只剩红油和酸菜残渣。他放下筷子,竹筷与碗沿形成九十度角,强迫性的垂直。
他的身体向后倾斜,靠在椅背上,塑料凳发出危险的呻吟,承重结构接近极限。他的胃部扩张,压迫膈肌,导致呼吸变浅,每次吸气都伴随着轻微的哮鸣音。他打嗝,声音沉闷,从胃部深处涌出,带着酸腐的气味。他用手背捂住嘴,指关节发白,皮肤下的静脉凸起,像蓝色的河流。
阿姨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漏勺扛在肩上,看着黄烬野,嘴里嘀咕:“饭桶,硬撑,等下吐出来更浪费。”
韦知珩站起身。他的塑料凳在地面拖动,发出刺耳的尖啸。他绕过桌子,走向黄烬野,步伐控制得平,但膝盖发软。他伸手,右手悬停在黄烬野的胃部上方十厘米处,手指张开,感受到从那里传来的热量和震颤——胃部肌肉的痉挛。胃部硬得像那块石灰岩标本,坠得直不起腰。
他停住了。手悬在半空,像被冻结。黄烬野抬头看他,嘴角还沾着辣椒油,眼神散着,焦点在韦知珩身后的墙上。韦知珩的手指在空中蜷缩,然后收回,插进裤兜。他触到那张被汗水浸软的纸条,纸条在掌心碎裂,纤维断裂,变成纸浆。
“走。”韦知珩说。
黄烬野点头。他站起身,动作缓慢,胃部重量使身体重心前移。他扶着桌面,塑料贴皮在压力下凹陷,留下五个指印的压痕。两人走向楼梯,步伐错开,韦在前,黄在后,距离保持在一米。
黄烬野的脚步声变得沉重,每一步都伴随着胃内容物的晃动,发出水声。他们走到一楼,食堂的噪音被隔绝在身后。
室外阳光刺眼。韦知珩的瞳孔收缩迟缓,光线在视网膜上形成光晕,视野变白。他眯起眼睛,看到窗外绿岑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块巨大的石灰岩,表面反射着白光。
黄烬野站在他身侧,手按在腹部,手指陷入软组织。他的呼吸沉重,带着胃酸反流的气味,每一次呼气都在空气中形成白雾。韦知珩闻到那股酸腐味,混着黄烬野身上原本的汗味和石粉味,形成一种浑浊的气息。
黄烬野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桉叶糖,锡纸包装,绿色条纹,已经软化变形。他用牙齿撕开包装,锡纸发出撕裂声。糖块暴露在空气中,呈现出琥珀色。他递给韦知珩。
“含着。”他说。声音嘶哑,像砂纸。
韦知珩接过糖块。指尖触及黄的掌心,皮肤潮湿,有汗。糖块放入口腔,桉叶脑的辛辣刺激味蕾,掩盖了之前的苦味。他尝到一丝清凉,但转瞬即逝,味蕾的病变让甜味变成了模糊的刺痛。
他们走向教学楼。黄烬野的胃部扩张,坠得直不起腰。韦知珩的指甲在裤兜里掐着掌心,左手虎口的旧伤在压力下裂开,血珠渗出来,染红了布料。
在他们身后,食堂二楼的窗户后面,阿姨正在收拾桌面,将三个空碗叠在一起,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碗底的油渍在桌面上留下圆形的痕迹,正在氧化,颜色从乳白变为淡黄。
绿岑山在远处矗立,像一块巨大的石灰岩,表面在阳光下闪烁。而桌面上,三个空碗留下的油渍正在沉积,像地质层中正在形成的有机物,等待风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