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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独自 ...

  •   周斌的事之后,常知白请了三天假。

      医院给的,说是让他休息。

      他没拒绝。

      第一天,他睡到中午才醒。

      醒来的时候,陶桎野已经出门了。茶几上放着一杯牛奶,热的,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我去练舞。晚上回来。”

      他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热的。

      喝完,他把杯子放下,坐在沙发上。

      窗外的阳光很好,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在晒被子。

      他就那么坐着。

      坐了一上午。

      ---

      下午,他出门了。

      没告诉陶桎野。

      骑车骑了很久,不知道要去哪儿。

      等停下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那栋老楼前面。

      六层,没电梯,外墙的漆掉得更多了。

      他小时候住的地方。

      他锁好车,上楼。

      四楼,左边那户。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生锈的防盗门。

      钥匙还在,他一直没扔。

      他掏出钥匙,插进去,拧了半天才打开。

      门开了,一股霉味扑出来。

      他进去。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家具蒙着白布,地上有灰,墙上那几张奖状还挂着。

      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

      那张床,那个书桌,那个书架。

      书架上那几本书还在,灰更厚了。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

      抽屉开着一条缝。

      他拉开。

      那个小盒子还在。

      他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那几颗奶糖。

      过期很多年了。

      他看着那些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一颗,剥开,放进嘴里。

      硬邦邦的,没味道了。

      但他嚼着。

      嚼着嚼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他不高兴的时候,他妈会给他一颗糖。

      就一颗。

      后来就不给了。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高兴也不说了。

      说了也没用。

      他把糖咽下去。

      又拿起一颗。

      ---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儿坐了多久。

      窗外的阳光从左边移到右边。

      他看着那个移动的光,想起小时候,他也这样看过。

      那时候他一个人。

      现在也是一个人。

      但不一样。

      他脑子里开始想一些事。

      很久没想的事了。

      ---

      那只猫。

      白色的,小小的,趴在他手心里,眼睛还没睁开。

      他养了它三个月。

      给它喂奶,给它洗澡,跟它说话。

      它是他唯一的朋友。

      后来有一天放学回家,它不见了。

      他妈说扔了。

      他跑出去找,找了一晚上,没找到。

      第二天他问他妈,扔哪儿了?

      她说忘了。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记得那天晚上,他躲在被子里哭。

      不敢出声。

      怕他妈听见。

      后来就不哭了。

      也不敢再养东西了。

      因为养了就会丢。

      ---

      他爸死的那年,他六岁。

      他妈说他爸是病死的。

      他后来知道,是喝酒喝死的。

      他对他爸没什么印象。只记得那个男人不爱说话,总是坐在角落里抽烟,偶尔看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他爸死的时候,他没哭。

      他妈哭了,哭得很厉害。

      他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他妈抱着他,说:“以后就剩我们俩了。”

      他点点头。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从那以后,他妈就变了。

      更爱管他了。

      也更爱哭了。

      ---

      他妈说:“我为你付出这么多,你怎么能这样?”

      他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付出这么多”。

      他只知道,他不听话的时候,他妈会哭。

      他不想让她哭。

      所以他听话。

      穿她选的衣服,吃她做的饭,喝她倒的牛奶。

      每天一杯。

      必须喝完。

      后来他长大了,不跟她住了。

      但每天早上,他还是会在诊室放一杯牛奶。

      不喝。

      就是放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在等一个人,看着他喝完,然后说“乖”。

      但他知道,那个人不会来了。

      ---

      他第一次见到苏则,是刚来医院那年。

      苏则比他大几岁,已经是主治医生了。

      他不知道苏则为什么注意到他。

      也许是因为他太安静了。

      开会不说话,吃饭一个人,下班就走。

      有一天,苏则在他诊室门口站着。

      他出来的时候,苏则说:“一起吃饭?”

      他愣了一下。

      “不用。”

      苏则没说什么,走了。

      第二天,苏则又来了。

      “一起吃饭?”

      他还是说不用。

      第三天,苏则又来了。

      他看着苏则。

      苏则也看着他。

      “你是不是一个人?”

      他没说话。

      苏则说:“我也是。”

      那天他们一起吃了饭。

      后来就经常一起吃饭。

      后来苏则发现了他不对劲。

      他那时候已经严重了。

      睡不着,吃不下,不想出门。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几天不出来。

      苏则来找他,敲门,他不应。

      苏则没走。

      就在门口坐着。

      坐了一天。

      两天。

      三天。

      第四天,他开门。

      苏则抬头看他。

      “饿不饿?”

      他哭了。

      那是他很多年来第一次哭。

      苏则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来,抱住他。

      “没事。”

      苏则从来没问过他为什么这样。

      从来没说过“你要好起来”。

      从来没说过“我为你做了什么”。

      只是陪着。

      在。

      就是全部。

      ---

      后来他好了。

      他考了心理咨询师,成了医生。

      他想把苏则给他的,给别人。

      所以他对那些患者说“我陪你”。

      他不是骗人。

      他是真的这么想的。

      但他忘了,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知道“陪”是什么意思。

      有些人要的“陪”,是不放。

      是不走。

      是只陪他一个人。

      他给不了。

      他试过。

      但他给不了。

      ---

      周斌那天拿着刀,站在门口。

      他看着那把刀,忽然想起自己。

      他也有过那种时候。

      手里拿着东西,站在高处,往下看。

      不是想死。

      是想知道,有没有人在乎。

      有没有人会来找他。

      有没有人会说“别跳”。

      苏则那时候说了吗?

      他忘了。

      但他记得,苏则在门口坐了三天的那个背影。

      他想,如果当时苏则不在,他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周斌现在,可能就是那个“他”。

      所以他走过去,说“我陪你”。

      不是哄。

      是真的想陪。

      但他陪不了。

      因为周斌要的,他给不出来。

      他自己也是空的。

      拿什么给别人?

      ---

      窗外的阳光完全移走了。

      天黑了。

      他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

      他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了苏则最后说的那句话。

      “先救自己。”

      他一直以为他懂了。

      现在才发现,他没懂。

      “救自己”不是“好起来”。

      是知道自己能给什么,不能给什么。

      是知道自己的边界。

      是知道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

      是不再骗自己。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远处有高楼亮着灯,近处是老小区的楼,有的亮着,有的黑着。

      他忽然想起陶桎野。

      那个人从来不问他“你陪不陪我”。

      从来不问他“你想不想我”。

      从来不问他要什么。

      只是等。

      等他来,等他说话,等他伸手。

      等不到就算了。

      不哭不闹。

      就那么等着。

      他忽然想,如果当年他也能这样等,会不会不一样?

      等一个不控制他的人。

      等一个不忽略他的人。

      等一个不问他“你为什么这样”的人。

      只是等。

      他等了三十三年。

      等到了。

      ---

      他掏出手机。

      给陶桎野发了一条消息。

      “在哪儿?”

      过了一会儿,陶桎野回:

      “在家。你呢?”

      他看着那个“家”字,嘴角弯了一下。

      回:

      “马上回来。”

      他锁好门,下楼。

      骑上车,往回走。

      风很大,有点冷。

      但他骑得很快。

      到家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

      灯亮着。

      他推门进去。

      陶桎野在厨房里,背对着他,在煮面。

      他换了鞋,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

      陶桎野回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

      陶桎野转回去,继续煮面。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陶桎野没动。

      “干嘛?”

      “抱一下。”

      陶桎野没说话。

      锅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锅里的面糊了。

      但没人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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