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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追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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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二十五年前。
□□三十七岁，是城西公园的看门人。
那会儿公园还没荒废，有树有花有亭子，周末会有家长带孩子来玩。他住在公园门口那间小屋里，一个月工资三百块，够活。
赵素云二十八岁，带着四岁的女儿刚搬到临海。
她男人死了，工伤，厂里赔了两万块。她拿着那笔钱，在公园附近租了间房，找了个糊纸盒的活，一个人带孩子。
阿玳四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妈妈每天很晚才回来。
赵素云没空带孩子，有时候会带她去公园，让她在亭子里玩，自己在旁边坐着发呆。
□□就是那时候认识她们的。
他看见那个年轻女人坐在亭子里，看着远处，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
他没敢过去说话。
后来有一天，阿玳跑过来，问他：“爷爷，有没有糖？”
他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
阿玳拿回去给妈妈看。
赵素云走过来，说：“谢谢。”
□□摇摇头，说：“没事。”
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
后来就经常见了。
赵素云带着阿玳来公园，□□给阿玳糖吃，有时候还带她去喂鱼。
阿玳叫他陈爷爷。
□□听着，心里有点暖。
他这辈子没结过婚，没孩子，一个人过了三十七年。
忽然有人叫他爷爷。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糖多备了几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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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阿玳九岁，上小学了。
赵素云换了工作，进了服装厂，每天早出晚归，累得直不起腰。
阿玳放学没人管，就自己去公园。
□□还在那儿，还是那个看门人。
他教阿玳认树的名字，认花的名字，告诉她哪只猫是公园里养的，哪只是野的。
阿玳问他：“陈爷爷，你怎么一直在这儿？”
□□想了想，说：“因为没地方去。”
阿玳不懂。
但她记住了。
赵素云有时候来接她，站在公园门口，看着□□和她说话。
她没进去。
就站着看。
有一次□□抬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她移开眼睛。
他也没过去。
后来阿玳问他：“陈爷爷，你怎么不跟我妈说话？”
□□没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只是个看门的，一个月三百块，住的是公家的破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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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阿玳十四岁，上初中了。
那几年发生了一些事。
服装厂倒闭，赵素云下岗。
她找了新工作，在超市当收银员，工资更低，活儿更累。
阿玳开始叛逆，不想去公园了，觉得那是小孩去的地方。
赵素云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
但她还是会去公园。
不是带阿玳，是自己去。
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下班后，天快黑了，她就坐在那个亭子里，看着水池发呆。
□□还是在那儿。
他看见她来，远远地站着，不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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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阿玳十九岁，考上大学了。
那几年，赵素云的精神开始出问题。
不是疯，是越来越沉默。
不爱说话，不爱出门，有时候一整天坐着不动。
阿玳那时候忙着读书，没太注意。
她只知道妈妈老了，话少了，别的没多想。
赵素云还是去公园。
□□还在那儿，六十岁了，头发全白，背也驼了。
她来的时候，他就远远看着。
她走的时候，他也看着。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她坐在亭子里，一直坐到天黑。
他走过去，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她没拒绝。
那是他这辈子离她最近的一次。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忽然说：“你说，人活着，图什么？”
他没回答。
她也没等他回答。
站起来，走了。
棉袄还披在她身上。
他跟在后面，一直到公园门口。
她把棉袄还给他。
“谢谢。”
那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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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公园要关了。
政府说要开发，这片地要卖。他在这儿守了二十年，终于守到头了。
他没地方去。
也没人管。
他搬进了亭子里，用塑料布搭了个棚子，就那么住着。
赵素云后来还来过一次。
她站在公园门口，看着里面长满杂草的路，看着远处那个破旧的亭子。
□□不在。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走了。
那之后，她再也没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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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赵素云死了。
五十三岁，在那个亭子里，自己走的。
阿玳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给孩子喂奶。
她站在那儿，听着电话那边说“初步判断是自杀”，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明白。
妈妈从来没说过想死。
妈妈从来不说自己难过。
妈妈每次打电话都说“我挺好”。
怎么会死？
她后来去了那个公园，去了那个亭子。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家了。
第二天，她买了第一副塔罗牌。
她想知道，妈妈走的时候，在想什么。
算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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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一年前。
□□还在那个亭子里。
公园早就没人管了，杂草长得比人高，亭子的顶也破了一个洞，下雨天会漏。
他病了，咳嗽，喘不上气，腿也肿了。
但他不走。
他不知道去哪儿。
那个亭子，是他这辈子住得最久的地方。
他有时候会拿出那张照片看。
是很多年前，赵素云带着阿玳来公园，他偷偷拍的。
她站在亭子前，笑着。
那是他见过她唯一一次笑。
他看了很多年。
后来赵素云死了，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很久没来了。
他以为她搬家了，或者不想来了。
他不知道她来过那个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走了。
他也不知道她死的时候，就在这个亭子里。
他就这么住着。
直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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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陶知念二十三岁。
她小时候，也去过那个公园。
那时候她七八岁，弟弟还没出生，妈妈忙着照顾她，爸爸不爱回家。她一个人跑出去，走着走着，就到了那个公园。
她在那儿遇见了一个爷爷。
爷爷给她糖吃，带她看鱼，还给她讲故事。
她问爷爷叫什么，爷爷说叫老陈。
她问爷爷怎么一个人住在这儿，爷爷说因为没地方去。
她记住了。
后来她长大了，不去了。
但她一直记得那个地方。
那个有亭子，有树，有花，有爷爷的地方。
她叫它城堡。
她画了一百遍。
画里总有一个人，站在城堡外面。
那是老陈。
她不知道他还在不在。
但她知道，他在那儿。
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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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阿玳拿出来的那张画，是赵素云很多年前画的。
亭子里两个人，年轻的她和年轻的老陈。
亭子外面一个小孩，扎着小辫，看着里面。
那个小孩，不是阿玳。
是谁？
阿玳不知道。
常知白看着那张画，想起陶知念的画。
城堡外面，总有一个人，看不清脸。
他忽然明白了。
那个小孩，是陶知念。
她小时候去过那个公园，见过老陈。
老陈给过她糖。
她记住了那个人。
但不知道他是谁。
所以她画他，但画不清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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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亭子还在。
老陈死了。
赵素云死了。
陶知念还活着。
她要看着那个地方，被推平。
阿玳也要看着。
她们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但她们画过同一个人。
去过同一个地方。
等过同一件事。
现在，这件事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