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考公 ...
-
林栖早上五点四十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昨晚设的闹钟。她摸到手机,摁掉,躺了两分钟,然后坐起来。
出租屋很小,八平米,放着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衣柜,转个身都费劲。窗帘透进来一点光,天还没完全亮。
她坐了一会儿,脑子还是懵的。昨晚刷题刷到十二点,行测最后一套模拟卷,错了三十多道。
三十多道。
按这个正确率,上岸的概率跟中彩票差不多。
她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漱。公共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她端着盆过去,里面已经有人在刷牙了,是个不认识的女生,头发乱糟糟的,也是刚起床的样子。
她们没说话,各自刷牙洗脸。
回到房间,她换上衣服,从桌子下面拖出一个行李箱,打开,里面全是书——行测、申论、真题、模拟题、时政热点汇编。她翻出今天要看的几本,装进帆布包里。
帆布包上印着“上岸”两个字,是去年报班送的。
去年报的那个班,花了两万八,说是有内部资料,保过。结果没过,老师说她基础太差,建议再报一年。
她没再报。
走出门的时候,隔壁房间的门也开了,出来一个男生,戴着眼镜,背着双肩包。他们住对门半年了,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只知道都是考公的。
男生冲她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然后各自下楼。
楼下是早餐摊,一对夫妻在卖煎饼果子和豆浆。她买了一个煎饼,一杯豆浆,站在路边吃。天冷,豆浆烫手,她捧着暖手。
旁边也站着几个人,有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有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有跟她一样背着大包的学生。没人说话,都在看手机。
她边吃边看今天的时政热点,手机屏幕上全是字,她飞快地划。
吃完,她骑车去图书馆。
临海市图书馆八点开门,她七点半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二十多个人。都是年轻面孔,有的站着背书,有的蹲着看笔记,有的低头刷手机。
她排到队尾,掏出手机继续看时政。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前面有两个女生在小声聊天:
“你报的哪个岗位?”
“街道办,三不限。”
“竞争大吗?”
“报录比一比三百吧。”
“……那你加油。”
“你呢?”
“税务局,限应届,可能好点。”
林栖听着,没插话。
她报的也是街道办,三不限。三百人抢一个名额。
八点整,门开了。
人群涌进去,她熟门熟路地直奔三楼自习区。靠窗的座位已经没了,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书。
接下来十二个小时,她要在这里度过。
---
下午两点,她收到一条微信。
是郁知秋发来的,问她今天怎么没来练舞。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昨天去舞室的时候说过今天下午会去。但刷题刷忘了。
她回:“对不起老师,我今天有事,下周再去。”
郁知秋没回。
她放下手机,继续做题。
做到第三十题,手机又响了。
是她妈。
她看了一眼,没接。
手机继续响,响到自动挂断。
然后微信来了:“林栖,你爸让你回电话。”
她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她爸让她回电话,从来不是什么好事。不是问考得怎么样,就是问什么时候找工作,再不就是谁谁谁家的孩子考上了。
她把手机静音,翻扣在桌上。
继续做题。
但做不下去了。
第三十一题看了三遍,没看懂。
她放下笔,盯着窗外发呆。
窗外是临海市的天空,灰的,看不见云。
---
下午四点,陶桎野来舞室。
推门进去,只有郁知秋一个人在,坐在窗边抽烟。窗户开着一条缝,烟飘出去。
“来了?”
“嗯。”
他换鞋,开始热身。
郁知秋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站起来。
“今天一对一。”
陶桎野愣了一下:“其他人呢?”
“没来。”郁知秋走过去,“都忙。”
他没问忙什么,开始练。
郁知秋在旁边看着,偶尔出声纠正。他照做,不反驳,也不问为什么。
跳完一遍,她让他停。
“你今天怎么回事?”
他看着她。
“心不在焉。”她说,“有什么事?”
他沉默了几秒,说:“我姐昨天又没吃饭。”
郁知秋没说话。
“我妈带她去看了个算命的。”
郁知秋愣了一下:“算命的?”
“嗯。”他说,“我妈找的。”
郁知秋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自己那天在小区门口看见的算命老头,也想起那个学员家长让她去算卦的事。
“有用吗?”
“不知道。”他说,“我姐今天早上吃了半碗粥。”
郁知秋看着他,忽然问:“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他愣了一下。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她转身去倒水,“瘦了一圈。”
他站在原地,没说话。
郁知秋端着水杯回来,递给他。
“喝完,继续练。”
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水是热的。
---
晚上七点,林栖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
骑车回去的路上,她路过那个商场,看见中庭搭着舞台,有人在跳舞。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是几个年轻人在跳街舞,台下围着十几个人,举着手机拍。
她看了一会儿,骑车走了。
回到出租屋,八点。
她热了一下中午剩的饭,坐在桌子前,边吃边看手机。
阿玳的账号更新了:
“今天有个小伙子来算工作。他说他刚被裁,三十五岁,投了两个月简历没人要。”
“他说他以前是大厂程序员,年薪五十万,现在连面试都约不到。”
“他问我:是不是我能力不行?”
“我说不是,是年纪到了。”
“他笑了,笑得挺难看的。”
“走的时候他给我转了五百,说谢谢我说真话。”
“我没推。因为我知道,他需要的不是退钱,是有人告诉他,不是他的错。”
底下有人评论:“阿玳老师,你这是在算命还是在做心理疏导?”
阿玳回复:“现在这两者有区别吗?”
林栖看着这条回复,想了很久。
她不知道有没有区别。
她只知道,她妈今天打的那个电话,她还没回。
手机又响了。
还是她妈。
她接起来。
“喂。”
“林栖,你怎么不接电话?”她妈的声音有点急。
“在图书馆,静音。”
“哦。”她妈顿了一下,“那个,你爸让我问你,考得怎么样?”
林栖没说话。
“他说要是考不上,就回来,他给你找个工作。”
“什么工作?”
“他朋友开的厂,在招文员,一个月三千五,包吃住。”
林栖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听见没?”
“听见了。”
“那你怎么想的?”
她想了很久,说:“我再考一年。”
那边沉默了几秒。
“行吧,你自己看着办。”她妈挂了电话。
林栖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饭已经凉了。
---
晚上十点,陶桎野从舞室出来。
骑电动车回家,路上人不多。经过一个路口,红灯,他停下来。
旁边也停着一辆电瓶车,车上是个年轻女的,后座装着一个儿童座椅。她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他看了一眼,是阿玳。
她也抬头,看了他一眼。
红灯变绿,她拧油门走了。
他跟在后面,骑了一段,发现她跟他同路。骑到那个老小区门口,她拐进去,他继续直行。
他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回到家,客厅灯亮着。
他妈坐在沙发上,没看电视,就那么坐着。
“妈。”
她抬头:“回来了?”
“嗯。”
“饿不饿?厨房有饭。”
“不饿。”他顿了顿,“姐呢?”
“睡了。”
他上楼,经过陶知念房间,门关着。里面没声音。
他回房间,躺床上,掏出手机。
阿玳的账号又更新了一条:
“刚才路上遇见一个人,好像见过。”
“想了一下,是上次那个骑电动车看我的男的。”
“他没看我,但我认出他了。”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这个城市里,能遇见两次的人,不多。”
陶桎野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想给她评论,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隔壁没歌声。
他忽然想,她今天吃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