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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走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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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芳周二早上六点就醒了。
睡不着。躺了一会儿,干脆起来,去厨房做早饭。
淘米下锅,切了点儿咸菜,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粥冒热气,脑子里一直在想昨天阿玳说的话。
“您女儿的事,您可能比医生更了解。”
她了解吗?
她不知道。
她只记得陶知念小时候,还会叫她妈妈,会拉着她的手说“妈妈你看”。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叫了。也不拉了。就一个人待着,画画,看天,自言自语。
粥煮好了,她盛出来,端到餐桌上。
楼上没动静。
她看了看墙上的钟,七点二十。今天约了常医生复查,九点要到医院。她得上楼叫他们。
刚走到楼梯口,陶桎野下来了。
“妈。”
“嗯,吃饭吧。”
他点点头,去厨房盛粥。
梅芳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去了。
陶知念房间的门关着。她敲了敲。
“念念,起床了,今天去医院。”
里面没声音。
她又敲了敲。
还是没声音。
她心里一紧,推开门。
陶知念坐在床上,已经醒了,抱着膝盖,看着窗外。
梅芳松了口气:“醒了怎么不吭声?”
陶知念头也不回:“不想吭。”
梅芳走过去,看见她盯着窗外那排防盗网发呆。
“念念,今天去看常医生,你去不去?”
陶知念这才转过头来,看着她。
“常医生?”
“嗯。”
陶知念想了想,点点头。
梅芳帮她找衣服,找了一件干净的毛衣,一条棉裤。陶知念自己穿,穿得很慢,扣子扣错了一个,梅芳帮她重新扣好。
下楼的时候,陶桎野已经吃完了,在门口换鞋。
“我送你们。”
梅芳愣了一下:“你今天不是要练舞吗?”
“下午再去。”
她没说什么。
三个人坐在餐桌上吃饭,没人说话。陶知念吃了两口粥,就不吃了,盯着碗发呆。
梅芳想催她再吃点,又怕她不吃,最后没开口。
吃完饭,陶桎野去推电动车。
梅芳给陶知念围上围巾,戴上帽子,把自己也裹严实了。三个人挤在一辆电动车上,陶知念坐中间,梅芳在后座扶着。
路上车多,电动车在车流里穿行。陶知念看着两边的店铺,看着等红灯的人,看着外卖小哥从旁边飞驰而过。她的手抓着陶桎野的衣服,抓得很紧。
到医院门口,陶桎野停好车,三个人进去。
挂号,排队,等叫号。
精神科走廊里还是那些人。有个老太太在哭,有个中年男人一直低头刷手机,有个年轻女孩戴着口罩,手里攥着一沓检查单。
陶知念坐在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剥开,放进嘴里。
梅芳看了一眼:“哪来的?”
“常医生给的。”
梅芳没再问。
广播响了:“请陶知念到三号诊室就诊。”
他们站起来,走过去。
推开门,常知白在里面,正在写病历。看见他们,他站起来。
“来了?坐。”
陶知念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梅芳和陶桎野站在旁边。
常知白看了看陶知念,问:“这几天怎么样?”
陶知念看着他,没说话。
“吃饭了吗?”
她点头。
“睡得好吗?”
她想了想,摇头。
常知白没追问,转向梅芳:“她最近在家怎么样?”
梅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她不吃饭?说她老发呆?说她画的画越来越奇怪?
“还是那样。”她说,“不怎么说话。”
常知白点点头,又问陶桎野:“你呢?觉得姐姐有变化吗?”
陶桎野沉默了几秒,说:“她画了很多画。”
“画什么?”
“窗户,防盗网,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人。”
常知白愣了一下,看向陶知念。
陶知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那是一幅画,画的是一个窗户,窗外有防盗网,防盗网外面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手里拿着一颗糖。窗户里面,有两个人,一个小的,一个大的,都看着外面。
常知白看着那张画,问:“这个是谁?”
陶知念指着穿白大褂的人:“你。”
又指着窗户里面那个大的:“弟弟。”
再指着那个小的:“我。”
常知白顿了一下:“那外面这个人呢?”
陶知念摇摇头:“不知道。”
常知白把画收起来,放进口袋里。
“这幅画给我,行吗?”
陶知念点点头。
常知白转向梅芳:“她最近有没有提过想去什么地方?”
梅芳想了想:“没有。她很少出门。”
“那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就老说什么门关了,飞不起来。”梅芳叹了口气,“都是老话了。”
常知白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天先到这里,下次还是这个时间。”
梅芳站起来,拉了拉陶知念:“念念,走了。”
陶知念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着常知白。
“常医生。”
“嗯?”
“你会来吗?”
常知白愣了一下:“来哪儿?”
陶知念没回答,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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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医院大门,陶桎野去推车。
梅芳拉着陶知念站在门口,等。
天还是灰的,风有点大,陶知念的围巾被吹起来,梅芳帮她按回去。
“妈。”
梅芳低头看她:“嗯?”
陶知念指着马路对面:“我想去那儿。”
梅芳顺着看过去,对面是一家小卖部,门口摆着几盆花,还有一只猫趴在台阶上晒太阳。
“去买东西?”
陶知念点点头。
梅芳想了想,陶桎野还没过来,就一会儿。
“走,妈带你去。”
她拉着陶知念过马路。
人行道绿灯,她们走过去。小卖部的猫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又趴下。
陶知念蹲下来,看那只猫。
梅芳站在旁边,问老板有没有奶糖。
老板说有,从柜台里拿出两包。
梅芳付了钱,转身——
陶知念不见了。
她愣了一下,四处看。猫还在,猫旁边没人。
“念念?”
没人应。
她往前走了几步,往巷子里看。巷子很深,有几家小店,有人进进出出。
“念念!”
还是没人应。
她的手开始抖,掏出手机打给陶桎野。
“桎野,你姐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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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桎野接到电话的时候,刚把车推出来。他愣了一下,问:“在哪?”
“医院对面,有个小卖部……”
“我马上来。”
他挂了电话,跑过马路。
梅芳站在巷子口,脸都白了。
“她往那边走了。”她指着巷子,“我就买个糖的工夫……”
陶桎野没说话,冲进巷子。
巷子很长,两边都是老房子,有小饭馆、理发店、杂货铺。他一边跑一边看,看见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粉色棉服的女孩。
有人说看见了,往里面走了。
他继续跑。
跑到巷子尽头,是个丁字路口。左边是居民区,右边是条小路,通向一个废弃的公园。
他站在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
手机响了,是常知白。
“陶桎野,你姐找到了吗?”
“没。”
“你在哪?”
他报了位置。
常知白说:“我过来。”
挂了电话,他选了右边那条小路,继续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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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知白跑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正好撞见一个人。
阿玳。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像是来看人的。
“常医生?”
“现在没空。”他绕过她。
阿玳愣了一下,跟上去:“怎么了?”
“患者走丢了。”
阿玳脚步顿了顿,然后也跟上去。
“哪个患者?”
“陶知念。”
阿玳想起那天梅芳来找她算命的事。她没再问,跟着他跑。
他们穿过马路,跑进那条巷子。巷子里有人回头看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跑到巷子尽头,阿玳喘着气,问:“往哪边?”
常知白看了看,左边是居民区,右边是条小路。
“右边。”他说,“她喜欢去安静的地方。”
他们往右边跑。
小路尽头是一个废弃的公园,铁门半开着,里面长满了杂草。有几个老人带着小孩在里面玩,秋千架锈了一半,滑梯上长着青苔。
常知白冲进去,四处看。
没有。
他继续往里面走。
公园深处有一片小树林,冬天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树林中间有个亭子,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粉色棉服。
常知白跑过去。
陶知念坐在亭子的石凳上,手里拿着画本,正在画画。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常医生。”
常知白喘着气,站在她面前。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陶知念指了指画本:“画画。”
常知白低头看。
画的是一个城堡,很大,有尖尖的塔楼,有高高的城墙。城堡外面站着三个人:一个穿白大褂的,一个穿舞衣的,还有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城堡里面,有一个人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这是谁?”他指着城堡里的人。
陶知念说:“我。”
“外面这些呢?”
“你,弟弟,妈妈。”
常知白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陶桎野跑过来了,喘得比他还厉害。
“姐!”
陶知念抬头看他,笑了笑。
“你也来了。”
陶桎野站在那儿,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玳也走过来了,站在旁边,没说话。
梅芳最后一个到,跑得满脸通红,看见陶知念,眼泪就下来了。
“念念!你怎么乱跑!”
她冲过去,一把抱住陶知念。
陶知念被抱着,没动,过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她妈的背。
“妈,我在画画。”
梅芳抱着她,哭得说不出话。
常知白站在旁边,看着她们。
阿玳走过来,低声说:“你认识她?”
“患者。”
阿玳点点头,没再问。
陶桎野站在那儿,看着姐姐,看着妈妈,又看着常知白和阿玳。
他忽然觉得,这些人,好像都跟她有关系。
但他不知道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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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梅芳终于不哭了。
她拉着陶知念站起来,说:“回家。”
陶知念没动,看着常知白。
“常医生,你会来吗?”
常知白愣了一下:“来哪儿?”
“城堡。”
常知白看着她,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陶知念点点头,收起画本,跟着妈妈走了。
陶桎野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常知白和阿玳还站在亭子里,在说什么。
他没听清,继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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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阿玳问常知白。
“她一直这样?”
常知白点点头。
“她画的那个城堡,是什么?”
“不知道。”常知白说,“可能是她想象中的世界。”
阿玳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当年也这样。”
常知白转头看她。
“她老说有人来找她,我们看不见。”阿玳说,“后来她自杀了。”
常知白没说话。
阿玳笑了笑:“你别紧张,我不是说你治不好她。我就是想说,有些人,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也挺好的。”
常知白看着她。
“你恨她吗?”
“谁?”
“你妈。”
阿玳想了想:“不恨。就是有时候会想,她怎么不带我一起走。”
常知白没接话。
他们走出公园,站在路边。
阿玳说:“我走了,还要去看个人。”
“谁?”
“一个朋友,住院了。”她扬了扬手里的水果。
常知白点点头。
阿玳走了几步,又回头:“常医生,你是个好人。”
常知白愣了一下。
“但好人有时候救不了所有人。”她说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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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陶桎野躺在床上,看手机。
阿玳的账号更新了:
“今天跟着一个医生去找一个走丢的女孩。”
“女孩在废弃公园里画画,画了一个城堡。”
“她妈抱着她哭,她拍拍她妈的背说:妈,我在画画。”
“我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哭。”
“后来我跟那个医生说:好人有时候救不了所有人。”
“他说:那也得试试。”
“我没再说话。”
“因为我想起我妈,她没试。”
底下有人评论:“阿玳老师,你没事吧?”
阿玳回复:“没事,就是今天有点累。”
陶桎野看着那条回复,想了很久。
他想给她评论,说“我看见你了”。
但最后还是没发。
隔壁传来歌声,还是那个调子,很慢,像哄人睡觉。
他闭上眼睛。
梦里他看见那个城堡,很大,很高。陶知念站在城堡窗口,冲他招手。
他走过去,但怎么走都走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