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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江水为竭 第 ...
第三章
但这边的花凌甫一听说,自己姐姐下了命令,居然要将她送回故乡兴康府,心里顿时又气又恼,更是难以接受。
她总认为到了京师这天上人间,满地富贵的地方,要是再回兴康,那她不是落了身份,平白叫人耻笑,若她在京师的那些手帕交知晓,必要低看她一头。
毕竟这些年来,花凌早已把兴康当成了上不得台面的去处。
可兴康府,也不是什么穷乡僻壤。
它的最北边有条滔滔不绝的大江,名叫灵昌江。这条大江贯通西北与东南,绵延将近两千里,最后汇入广袤无垠的大海。
江上船只往来不绝,许多游轮在此靠岸,包括那些走南闯北的商人们,也多喜欢在这里落脚。
兴康府本就富庶,又倚着这样一条通衢大江,可谓顺风顺水。因而灵昌江畔附近的富户,自然也赚得盆满钵满。
花谨昔年在兴康府,也是赚了不少。
可兴康再富庶,在京师待久了的花凌,早已见惯了朱门权贵的排场,她知晓和姐姐都出身商贾,古代“士农工商”又是最不入流,她就难免念着“一山不如一山高”,自然是百般不愿了。
但花谨这些日子以来,也忙得不可开交,一方面得去完成课业,一方面得去联系周遭的贵人,所以花凌想去见见花谨,也被她眼里“多管闲事”的管事拦住了。
管事得了花谨的吩咐,对花凌的胡搅蛮缠通通无视,沉默以对,甚至在一旁闭目养神,也不通融,这让花凌气得膳食都用不下去,怒指管家眼里没有“尊卑之分”,还是有侍女凑上来,好一番劝说、安慰,才缓了这二小姐的气。
但这样下去,花凌心底也没底。她一面担忧自己闯祸了,花谨不在乎她了,一面怀疑自己姐姐是不是失势,所以处理不好那些“小事”。
左思右想下,花凌脸色越来越难看,她猛然站起身,险些带翻了绣墩:“走。”
侍女见她气势汹汹的模样,手上的动作一顿,仓皇不安地问道:
“二小姐,您这是去哪里?”
花凌没回答。
她提着裙子就往外去,风风火火地往后宅闯——她要去找诸容桦,那个姐姐记挂许久,连她都不肯松口让出去的知己。
一路上,往日的种种都顺着火气翻了上来。要说也是花谨的纵容溺爱,总让这花凌横行霸道,甚至花凌看上了这后院里的什么人,就会跑到自己姐姐面前,又是撒娇又是耍赖,硬是把人带走。
花谨怜惜花凌年少失怙,她自己往昔又忙碌,来不及养育亲妹妹,也是惯着。花凌要什么,她就给什么,唯独这个叫诸容桦的男子,花凌找花谨要着玩,花谨总是推脱着,嘴上敷衍了一二。
当时花凌对此颇为不满,她就在府里到处打听,又去看似“不经意”地问询自己姐姐,从中得知了不少消息。
原来,当初诸容桦未与花谨相识时,出身于兴康府下头的一个破落小县,他父母皆是白身,家境贫寒,家里有几亩薄田,只够糊口。
所以诸容桦整日卖些字画为生,更是擅长仿大家丹青,因此在兴康府颇有名望,眼见要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他却被那中间人做了个局,说他是以假充真,倒卖赝品,硬是闹得破财消灾。
故而花谨当初是见诸容桦时,他也算走到了绝境,还罹了重疾,病倒在湿淋淋的街面上,奄奄一息,浑身都脏乱不堪。
花谨赚到钱后,人还算有些良心,就叫下人捎了点药过去,谁知道诸容桦病好后,说想来花谨府里做侍从,二人一来二去,才相熟的。
又因为诸容桦肚子里有点墨水,若不是家境贫寒,怕是考个进士也无大碍。
所以花谨叹着可惜,觉得世道不易。
加上她跟诸容桦说得上话,二人感情算不错,有段琴瑟和鸣的光阴,花谨又出手大方,总是“千金散尽还复来”,给他的那些物件,也算是精挑细选的。
不过,花凌可不愿见到这一幕,她是气得牙痒痒,在暗地里怪自己姐姐,还跟那手帕交到处说花谨的不是,谁知又几经转圜,到了消息灵通的花谨耳朵里,但花谨也没说什么,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自己不知晓的。
但花凌仍是执迷不悟,硬是要花谨让了诸容桦出来,花谨却暗地里下令,不让花凌跟诸容桦接触。
本来花凌还没察觉这一出。
只是有日她过来,只听诸容桦呵斥:“大小姐不是下了命令,说她不会再踏入我的院落么?”
花凌当时一愣,继而怒火冲天。
她是以为花谨为个男人,才跟自己有了隔阂,又恨眼前的诸容桦抢了她的宠爱,当即解了腰间的鞭子,咬牙切齿间,两鞭子瞬间呼啸下去。
周围的近侍接连惊呼,却无人敢拦。
诸容桦也未曾料到,花凌已是飞扬跋扈到这种地步,他毫无防备,尽管往后避开,仍然是被鞭尾抽开了皮肤,绽放出血花。
以至于在凌冽的风声下,他单薄的眼皮仿佛是一张纸,径直撕裂开来,也是毁了容颜。
等那时花凌的回过神,消了气,断了怨,看着诸容桦踉跄几步,以手捂住了脸庞,还有鲜血不停溢出,她这才后怕起来。
她担忧花谨说她做得过火,可她又觉得,正好借此一事,探探自己姐姐的态度。
不过,花谨又轻飘飘揭过了,并未真正责罚花凌,只说:“打狗还要看主人,他又是个活人,你又何必做得太绝?”
这可把花凌说得一愣,随后兴高采烈的。她嘴上连忙道了歉意,说自己以后会好好念书,绝不惹是生非,私底下却更加肆意妄为。
花凌打心里认为,那毁了容貌的诸容桦,定然会失去花谨的宠爱,但多年过去了,也是花谨“长情”,诸容桦仍然好好在府里。
而且花凌一鞭子抽下去后,诸容桦伤到了眼睛,看人看物总是模糊不清,长期化脓流浊,疼痛难忍,甚至日夜难眠。
花谨叫人去请了大夫,大夫也多次来看,一番望问切问,说诸容桦的眼睛血经壅滞,的确伤重,恐怕到了终身难愈的地步。
也算是半失明了。
对此,花凌是得意洋洋,面上却不敢显露什么,但她又听了不少风言风语,府里的下人们都说,诸容桦经此一事后,反而是府里的第三个主子,日后说不定执掌中馈了。
这可把花凌气得不轻,她几次三番闹到花谨那儿去,谁知道花谨只是处置了府里嚼舌根的下人,却只字不提诸容桦,也不提府里的管家大权。
一来二去的,花凌越是不甘了。
思绪翻涌间,她已经一脚闯进了诸容桦的院落。抬眼就见诸容桦坐在书案前,挽着衣袖,露出一截劲瘦、雪白的手腕,正垂着眼帘在研磨,倒是祥和平静的模样,她顿时气不打一出来。
这些日子以来,在花谨的命令下,府里不少人都收拾了细软,带着随从,准备乘马车南下去兴康府了,后宅差不多空空如也,只是这诸容桦,居然还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
花凌想着,他一个毁容的、一事无成的男人,都能得到花谨的宠爱,又要占据着府里的一席之地,她的心就好似火烧,越烧越恨,越烧越觉得疼痛。
“——花凌,你怎么在这里?”
“姐姐?”陡然听见花谨的声音,花凌脸色变了一瞬。
她顺着那声音,往大开的窗牖看去。
不远处的花谨正攒着眉,掀开了艳色纱幔。她走出来时,脸庞还带着未散的疲倦:“说了多少次了,我不喜欢与你同时在这后宅里。”
花凌强压着心绪,将胸口的怒意都摁了下去。她本来是找不到花谨,准备来问问诸容桦,或是宣泄怨气,对诸容桦故意挑刺一番,让他也不得安生。
谁知道会碰见衣裳凌乱的花谨。
“嗯……只是太久未见到姐姐,我一时心急,才找了进来……”
“下次别这样冒进。”
花谨脸庞被衾被压出了一些红痕,那条绣金云纹腰带,仍松松垮垮地挂在胯间。
她也不在意这些,神色散漫地坐在节茗案前,随手执起壶盏,就在往斗笠杯里倾茶。
水声潺潺,清汤荡开。
花谨的领口此刻还松着,露出一小片玉白的肌肤,她怕是还未回神,看人时像隔了层雾气,叫旁边的诸容桦都看得怔忡,别说站在她前面的花凌了。
“愣着作甚?”
花凌看自己姐姐的模样,又觉得心烦意乱,更看一旁的诸容桦不顺眼了。
在花凌心里,自己姐姐倾国倾城,才学兼优,是品性端方的一代英才,纵然是“士农工商”里最不入流的商人,也是儒商,自有风度,旁边那个诸容桦又是何德何能,能跟她姐姐待在一起?
想到这里,花凌当即就赌气似的坐下,意有所指地说:“我生性和姐姐一样,喜欢美丽的人事,见到那相貌丑陋,姿容平平之人,难免觉得桌上的点心都无味,更兼难以下咽,别说共待在一屋中,总是浑身都不自在。”
花谨:“何意味?”
见她笑意如初,花凌又补充道:“若是姐姐不满,我再帮你选些红颜知己,又有何妨?”她扫了一旁的诸容桦,见对方垂下眼帘,竟然不语,更是怨恨,“况且,总归不能让那无功无过的人,随了姐姐身边。”
花谨目光移到诸容桦身上了。
“你先退下罢,我有些小话跟花凌说。”
“是……”诸容桦犹豫着答应下来。
虽然他面容被毁,从眼皮、横穿到鼻梁、再到另一端侧脸,有条肉粉的、像蜈蚣似的疤痕,在皮肉上绽放,显得狰狞而怪异,但依稀能见到过去的秀丽。
别说诸容桦性子又算温柔敦厚,有了这条疤之后,反而是兰摧玉折,有些凄美而弱势的意味,直教人心中不忍了。
“姐姐?”
见花谨笑意淡去,花凌心中大感不妙。
如今内厅只有她们二人,花谨放下手里的杯盏,凝视着眼前的花凌:“有些话,你同我关上门说就罢了,你切勿再跟他人言语,你若是跟你那些手帕交说了你今日的想法,什么跟丑陋的人一同入席,坐立难安云云……要是四处流传,你的将来、你的名声又该如何?”
“还有,”花谨深深地叹息,“你我都有荣华逝去的一日,姐姐又年长你许多,总是要比你丑陋,莫不是姐姐年迈龙钟了,就不是你姐姐吗?”
“我、我……”
花谨又站起身,双手环着胸口:
“就在三日之内,你必须离开京师,也别拿那些托词糊弄我,说什么身子虚弱、不舍离开故交……眼下是何等情景,你心里若还是糊涂,大罗金仙都救不了你。”
花凌闻言,难免哀愤道:
“我不过是教训她一番,她又是个落薄人家出身,往日里行止怪异,性子乖僻,尚敢与我作对,姐姐你又怎能不护着我——”
“我若是不护着你,你早去坐监了!”
花谨语气厉了些许,“近日以来,为了打点官府,府里的物件当的当,卖的卖,我不得不四处拜访,金银财宝往上送……这都是为了什么?”
她抬手指着外面的院子:“你亦知晓,姐姐最爱收那些贵酒名酒,有些埋在了那院里,不日就要挖出来,再拜送大人……话到了这个份上,你若是仍要跟我无理取闹、强词夺理,你以后就别来见姐姐!”
花凌不由得退了一步。
她明显是惶惶难安,眼睛泛着潋滟水色,继而流泪道:“可是你一个人在京师,我又何尝能放下心来!”
她哭得凄惨,上气不接下气,可花谨这次却不动摇,直接下了命令:“今日晌午,你就去收拾物件,不用再来见我了。”
天气逐渐转凉,近日细雨飘飘,彤云密布,京师的天幕蒙了层阴霾,街道上叫卖的小贩都少了些。当马车停在一座官邸前,花谨掀开帷幕,在侍女的搀扶下落了地。
她怕冷,总是揣着镂空金雀手炉。
但今时不同往日,花谨却得维持拜访的姿态,也就跟门房热络几句,说是前些日子递了拜帖,想求见府里的一名六品通判。
这门房接见的贵人颇多,尽管花谨面生,亦不敢懈怠,当即就去通报了。
如果花谨是皇商,或是朝廷命官,说不定能直接拜见京兆尹坐镇的大人。
但她不是,也只能在小寒时节里,在府外侯了半柱香,直到手脚冰凉,发麻发痛,门房才匆匆跑过来。
他眼珠子转动一瞬,却是回绝了花谨。
“张大人忙着?”
“是,说改日再召见您。”
“好,那就望张大人早些休憩,日后我犹会交拜帖过来。”花谨颔首,示意旁边的侍从,拿了一把碎银子塞给门房。
发现花谨出手大方,门房心中欣喜若狂,但他依旧装模作样推诿了两次,终是“为难”地收下,口中连连感激着。
原本花谨以为,这只是个小插曲,张大人可能真是忙碌着。她也没放在心上,可连续几日拜访,有人收了她的拜帖和礼品,最终却不得见,这才让她察觉了蹊跷。
所以她回到府里,当即就命身边的随侍去打听打听,问问那被烧了衣裳的女儿,是哪家的小姐。
午后的熙阳总是大开大合,落在酸枝贵妃榻,也泼洒在花谨的衣褶上,让那细密的金线好若水波一样起伏,闪烁不定。
山水画屏后,此刻的她拿着书卷,有一搭没一搭翻阅着。
“你说什么?”
花谨骤然抬眼时,那侍从急忙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小人所言不虚,那小姐确实是一名绣娘的女儿,其父早逝,她便与母亲相依为命,考入应吉之后,亦并没有与京师里的权贵有什么牵挂。”
“那就奇了怪了,陈、李二位又为何不见我……”花谨喃喃着,“罢了,你再去给那小姐家送礼,顺便捎去我的手信。”
她说完,示意侍女将赔礼的东西移了出来,又亲自看了一眼。
当托盘上的珠匣开启,就能见其中盛满的各色财宝,璀璨夺目。
花谨确实是用了不少心思,她又拿起桌案上的书信,递给侍从,继而挥了挥手。
侍从连忙点头,当即匐身退出,一边的诸容桦见状,指尖拢过羽缎氅衣,轻声说:“怕不是二小姐开罪了其他人,又被人拿住了把柄,这才在此事上发挥?”
“你说的不无道理。”花谨心中一惊,越想越是后怕,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一阵后,她竟在这寒天里,身上热汗涔涔,“不能耽搁下去了,我得探探上面的口风。”
见花谨落座在案前,束袖挽帛,似乎是准备提笔而书,诸容桦就在她旁边研磨。
内室寂静无声,浓墨缓缓晕开。
但花谨别住衣袖时,脸色不算好,她摸着滑腻的锦笺,半晌没有动作。
诸容桦一向知情识趣,也就开口问道。
“您在忧心何事呢?”
“……”花谨苦笑着说,“以我的门第出身,接触不到那三公九卿,若是想知晓太多,亦是难如登天,更无门道……”
这时,花谨的话陡然一顿。
她想到了一个人。
虽然这个人与她关系不睦,但确实是她接触过的,最有权有势的官员。
而且对方跟刑部有关系,与京兆伊相比,更能在提审上运作。
也是急病乱投医,花谨多日难以安眠,心急如焚,顿时顾不了太多。
她蘸了蘸旁边的砚台,提笔就丝滑写下去。但她在书信里绝口不提,自己需要疏通关系,只是在询问简仙过得如何,更是言辞切切,说多日以来梦到简仙,更是念念不忘。
花谨连续写了六封信,前五封都像那闺怨诗书,最后一封才言:
“近日以来,我为明情志遣散后宅,心中仍是挂卿卿,却无精无力,多有难处……
若是有朝一日,没了这凡尘俗世,倒是轻快一二,但天不遂人愿,家宅落寞之时,难下十斛明珠,千金聘礼,更兼我门庭卑微,不敢奢求与卿卿白首……只盼上苍垂怜,直至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卿绝……”
写完之后,花谨一看自己的几封文书,只觉得肉麻无比,矫情做作。她心中难以接受,像吃了苍蝇似的恶心,却强忍着不适,将那几份文书分别装好,接着用火漆封住。
待传来侍卫,花谨叮嘱着:“这六份书信,皆是送到简侍郎府中,分次送去,至少得间隔一日,于半月之内,须得全部送完。”
“小人知晓了。”
但侍卫领命而去后,花谨仍是紧张,她靠在座椅里,即使有侍女过来,道膳房上了点心,她也神色恹恹,没什么胃口的模样。
诸容桦道:“您口中这位简大人……真能襄助一二吗?况且半月过去,若是日子拖得久了,事情越演越烈……”
“如今也只能这样做了。”
“俗话说,疏不间亲,我原本不该说这话……”诸容桦斟酌着用词,察觉花谨未有打断,他才勉强接了下去,“不若就让二小姐长个教训,左右不是滔天罪过,按照朝廷的律法,不过也是几个板子的事。”
花谨无奈摇摇头,继而渐渐压低声音:
“并非你想的那么简单,前些日子我去了解过,倘若真闹上官府了,说是水火损伤,花凌可不仅仅是被书院除名,乃是杖一百、徒三年的重罪——”
“别说今上昔日的作风,若京兆府不依不饶,为迎合上意,恰逢花凌撞上风口浪尖,只道是焚烧斯文,就大不妙了。”
“这、这罪名怎能安上?”诸容桦闻言,难免惊愕,可他又想到花谨口中的今上,顿时也默不作声了。
黯淡的光影投在湖泊上,几个侍女结伴而过,这些日子府里没了一板一眼的总管,她们更是轻松,等到手头上无事可忙活了,就在游廊上闲话家常。
而这座宅邸的主人,倒没有她们的快活。
花谨在屏风后换上粗布麻衣,背上自己的包裹,掐着府里侍从换值的时间,就穿过假山后的小路,鬼鬼祟祟的从侧门溜了出去。
她极少穿这么朴素、粗粝的布料。
衣裳在人身上又重、又难受,显得灰头土脸,但想到今日要做什么,花谨也没在意这些,连忙跑到了京师东郊附近,
这里有一个小石桥,游戏里的总管曾经告诉她,本游戏有金手指,只要没钱了,就可以来石桥下面扮作乞丐,进行乞讨。这里的npc会随机给玩家金钱,一日有几十两到上百两不等。
花谨如今穷的叮当响,完全富屋贫人,她肯定想再攒点钱,给花凌上下打点一下。所以这些日子以来,她总是趁着闲暇时刻,跑到这座石桥下扮作乞丐,等待着npc的打赏。
如今她解开自己的包裹,把里面的东西翻了出来。
其中有个土胚碗,是花谨特意寻的,她那府里都是细瓷名窑,怎么看乞讨都不合适,为了显得自己穷困潦倒,是个真正的乞丐,她还特意托人买了这个“装备”。
眼下把碗大剌剌地往面前一搁,花谨就不管不顾了,准备靠着树睡一会儿。
但寒风呼啸,吹得人脸都生疼,花谨又心事重重,一时间也难以入眠,只能百般无聊地打着哈欠。
“——抓刺客!”
变故突生,前方陡然出来一阵激烈的马蹄声,花谨惊得不轻,瞬间打了个激灵,她利落地坐直身体,朝远处眺望过去。
“这是咋了?”
旁边有个路人还摸不着头脑,花谨已是抄起自己的破碗,准备站起身跑路了。
数不胜数的军士越来越近,朝花谨所在的位置奔腾,似乎地面都在震颤,周围的老百姓见状,一阵躁乱后,骤然四散开来,嚷嚷着退后了。
尘沙飞扬之间,那些士兵们驰骋而来,杀气腾腾,腰间大刀与动作间与披甲相撞,发出激烈的声响,领头之人寒星虎目,长啸道:“把那刺客抓住,就地镇杀!不留活口!”
又有人应道:“他们是往东去了,应该是穿了这桥,怕是混入百姓里了!”
“好,好啊——”将士闻言,咬牙切齿地仰天怒吼,“那将周遭的人全部拿下!”
那些禁军们得令,通通翻身下马,只有那领头之人,目光炯炯,如箭似的扫视着周围。
听耳边越来越混乱,花谨也来不及跑回府里。她今天“乞讨”就赚了十几两银子,都不够家里一个碗,反而被卷入了朝廷抓刺客的事情里,可谓是有苦说不出。
“将军饶命,我又岂会是刺客?!”
旁边已是有人接连跪拜,嘴里哭喊求饶着,生怕死在军士的刀剑下。花谨站的偏后一些,她正是着急上火,跟百姓们被团团围住,顷刻间挤来挤去,不知如何脱身时,却见远方来了车轮滚动声。
放眼望去,是一顶华盖马车。
古代的车辇等级森严,能坐华盖马车的,必然是王孙子弟。
但花谨从来没见过这种马车。
盖顶的金博山在光下熠熠生辉,伞缘垂下了九彩流苏,随那车身而微微摇曳,两侧还各立着执戟禁军,倒是十分尊贵的模样。
面对这突然出现的赭红伞盖,领头将士神色陡然一收,气势亦压了下去,他跟那些禁军一同落了地,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眼看在场所有人都跪下,花谨却不想跪,毕竟她是个现代人,总觉得怪怪的,也就一屁股坐在地上,装作自己已经跪拜的模样。
幸好前面有几个人,挡住了她的身影,不然见了王公贵族还不跪,那可是亵渎天威了。
花谨心里仍在嘀咕时,前方的将士抱拳道:“陛下,我等追查刺客到东郊,那刺客狡猾阴毒,怕是混入了这群百姓里,等微臣将他们都压入大狱后,必然给您答复。”
“嗯。”
简仙,也就是简子衿,如今身穿渥丹色衮服,正靠在马车的座椅里。一侧的太监举止谨慎,颔首低眉地候在一边,弓着腰身,点燃了中间的香炉。
柔雾袅袅间,简子衿不禁眉心蹙起,他径直起身,掀开了绛色的丝帛帷裳。
车外日头大盛,却在寒冬之月,显得有些冷白寡寂,原本简子衿与宗室们去太庙祭拜之后,难免想到前尘往事,心绪难平,他又逢半路遭遇刺杀,自然神色欠佳。
“人都在这儿了?”
他向四周扫视了一圈。
“是……”将士说着,身躯垂下得更低了些,“陛下万安,微臣罪该万死。”紧接着,他的额头撞在地上,怆声道:“请陛下宽恕微臣失职之罪。”
简子衿漫不经心地听着,忽而目光一凝,原本准备离开这里的他,竟多说了两句话:“那就将功补过罢。”
“只是我一见,倒真有个长得像刺客的人,”简子衿武功极佳,他忽略旁边太监的呼声,随之一道明影拂过,已悠悠落了地面,“就是——那个灰头土脸的乞丐。”
将士闻言,露出了惊讶的模样,随后他抬首,顺着简子衿的目光望了过去。
听着他们君臣二人对话,花谨没觉得简子衿口中的刺客是自己,她本来就跟刺客八竿子打不着,那石桥下面还有很多乞丐,怎么会恰好扯到她身上。
她此刻只是好奇。
也不知游戏里皇帝是什么样,是不是跟传说里一样,是个英明神武的君主,长得俊美好若神祗什么的。
虽说古代不能直视天容,但念着在场那么多人,前面的将士仍在跟皇帝对话,花谨就抱着侥幸心理,悄悄抬起头,掀开眼帘往上看了一眼,但尚未看清,已是魂不附体。
逆光之中,那人被层层簇拥着,侧脸如同凝雪。而那威严加身的将士得令,猛然上前几步,直直对上花谨的眼睛,厉声呵斥道:“来人!将这刺客打入大牢!”
花谨眼下肯定不敢再看皇帝,发觉周围的禁军遵命,不是去逮捕他人,而是顺着那将士所指的方向,要逮捕自己,她立马俯下身去,口中连声喊着冤枉:
“小人一介白身,与刺客毫不相干!诸位大人如若不信,小人这就把包裹打开。”
说完,花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打开了怀里的包裹,那土胚制成的碗、还有十几辆碎银,都咕噜噜滚在地上。
可她仍然惊慌失措,吓得背脊都在发抖,话语也不稳当:“这是小人乞讨而来的收获,若小人是刺客,怎会带着土碗和银两?况且,小人在石桥下乞讨已有一段时日,也有人能为小人作证!”
将士却听不花谨解释,只服从于君王。
那些禁军们越靠越近,以至于压住了花谨的臂膀,铁钳一样沉重的力道,让花谨险些匍匐在地,顿时喘不过气来。
她从来都是享尽富贵,一身皮肉本就经不起折腾,被禁军死死压着身体时,疼得她脸色煞白,整个人好若雨中的花枝,连肩胛也在不断颤抖着。
“万望陛下明鉴!就算今日将小人关入牢狱,也是六月飞雪,冤枉小人了——”花谨当下也不敢挣扎,她咬紧牙关,垂眸看向灰扑扑的地面,硬是将口中的话挤了出来。
古代刺杀皇帝可是大罪,株连九族的。
花谨要是糊里糊涂被当成刺客,肯定会耽误那些谋划,到时只能眼睁睁看着花凌被京兆府抓走,她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心绪百转千回后,她更是冷汗淋漓。
直到有双织金线的皂靴,骤然迈入花谨的视野里,对方步履稳健,还未到跟前,她就闻到了一股稍微带点甜腻的香气。
有点像话梅糖。
“也是朕治理无方,竟叫着京师脚下,还有流民四处乞讨了。”
清冽、稍微有些尖锐的声音,落入花谨耳中,让她觉得有些熟悉,更是极为不适。
“带走罢。”这是不容置喙了。
“……”花谨僵住了身体,她眼里最后一点光都熄了,只觉得天都塌了。
如今日落时分,却见不到夕阳。
事实证明,花谨再怎么口若悬河,竭力辩解,还是没有逃脱简子衿的魔爪。
她被禁军关到了监狱里,这里又黑又潮湿,一个房间里塞了好多人,连个小窗户都没有,而且都是男人。
也可能花谨作为“刺客”,需要格外审讯,所以她入住了监狱里的“豪华单间”,但花谨站在稻草上,哭得那叫个悲催,还担心发霉的稻草里有虫子、老鼠、或者蛇之类的。
而且监狱还有铁锈味、腐烂的血气,墙壁更是渗了水似的,花谨一刻都待不下去,待到她宣泄了一番情绪,就小跑到监狱大门附近,开始拼命摇晃栏杆。
“你好大的胆子,还不安分点!”
“大哥,我真不是刺客!”花谨发现,这里的禁军居然会回答她的话,她顿时觉得游戏的金手指发力了,自己绝对不会被npc虐待,“你们若是调查完毕了,一定要上达天听,告诉陛下来龙去脉啊!”
禁军却冷言冷语:“我等心中有数。”
花谨又气得不轻,她哀嚎道:“你们这些可恶的npc,居然敢对主角做这样的事情!等我出去游戏了,我要让所有人都避雷这个游戏!”
之后,禁军就不作答了。
花谨闹腾了半晌,自己也累了,她站也站不住,更嫌弃这里脏污,不愿意坐下,就靠着栏杆,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瞌睡。
晃动的、微弱的油灯下,简子衿身后跟了几个侍从,他踱步到了花谨的前面,盯着花谨看了一会,才开口道:“醒醒。”
“简、简大人……?”
花谨睁眼看去时,以为自己看错了。
眼前的简子衿鬓若堆鸦,身着月白罗裙,以凤眼瞥了过来时,更是不怒自威。他自己可能察觉不到,由于他那副好皮囊,如此看人,总是一面叫人不敢直视,一面叫人心旌摇曳。
但花谨如今正是六神无主,哪里有心情去关注简子衿的绝色。
她不管曾经和对方的恩怨,立马凑去几步,急忙道:“简大人,你任刑部侍郎,今日过来大狱,应该是知晓了刺客一事。”
“你我好歹相识一场,若是、若是大人开恩,能否为我查清事实,还我一个清白呢……”
“只是相识一场?”简子衿笑起来,眉梢眼角却挂上了冷意,“那你的书信是何用意?!”
花谨当即愕然万分。
随后,她福至心灵,瞬间改口:“大人迟迟不给我答复,我只当自己痴心妄想,哪里敢再提情爱。”说完,她抬眼看向简子衿,面带难色,“况且,我如今沦落到这个地步,自然也不敢牵连大人,只求案情水落石出罢了……”
“我又凭何要助你?”
听见这话,花谨忍不住捏紧了栏杆,她竭力控制着神色,思绪万千后,才低声道:
“还请大人明示——”
简子衿的唇瓣扬起了弧度,却是讥讽的:“你始终是机巧之人,怎会不知我所思所想。”
“……大人莫不是跟我说笑,我又不是大人肚子里的蛔虫,这怎能猜到?”
简子衿却没回答花谨。
他想到前些时日里,国师提醒过他的那些话语,仇恨在心底不断燃烧,惹得他险些呕出一口血来,却不能直接斩杀花谨。
不能杀了这个将来要毁掉他的女人,那个传闻中的妖妃。
既然无法动手,以绝后患,还不如去折磨她,让她体会到百倍、千倍的痛苦,亦算不愧对自己。
想到这里,简子衿压下一口气。
“你那几封信写得颇有趣味,”他抬了抬下颌,一面示意着侍从,让他们打开了关押花谨的门,一面语调轻慢地说:“我是想见识一番,什么叫江水为竭,才敢与君绝——”
语毕,他竟直视着花谨的脸,极其专注的目光,仿佛不愿错过她一丝一毫的神情。
“……这、这。”花谨只觉得匪夷所思,她张了张唇瓣,呆滞地看向简子衿,怎么都转不过弯了。
却又听他堪称恶毒地说:
“所以,你可愿为了你的情,成为我的消遣?”
滴答、滴答。
监狱里的水珠溅到了地面,像花谨激烈的心跳。她将指尖捏得发痛,神智乱成一团,怎么都捋不顺简子衿的意思,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怎么?你是不愿?”
“大人分明说过,对我无意的,亦不愿与我纠缠什么的……”花谨勉强笑笑,怎么看都很苦涩,“而且,我是怕大人戏弄我,让我下不来啊。”
简子衿闻言,根本不屑于回答这些。
他径直往外面走去,又丢下一句话:“你若是考虑好了,今夜就来我府里。”
“……”
眼下,花谨哪有选择的余地。
她回过神后,简直是恨死简仙了,就算被放出监狱,洗脱了罪名,亦难免惊恐。
但她仍是做梦,想有朝一日简仙会自食恶果,被狠狠制裁。
不过她这么胆小的人,肯定不敢表现出什么来,只能悒悒地告诉禁军,自己答应了简仙的条件,愿意以此换取出狱的机会。
月明星稀,花谨时隔许久再次走入简府,她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院落,有人伺候她沐浴时,她尴尬地问道:
“简大人府里有多少美人?”
侍女手上洒花瓣的动作一顿。
她面带诧异,以为听错了花谨的意思,发现花谨是认真的,她表示简仙的后院空空如也,只是寻常的侍从和侍女。
“好吧……”
得到这个答案,花谨更觉得危险,她神思不属地沐浴完毕,转眼之间,身上湿润的水汽未干,她却是躺在了床榻上,躲在衾被里瑟瑟发抖。
极度的慌乱之中,花谨不禁闭上眼睛,嘴里还念念有词,希望会有人来救自己。
如今她已是不想玩游戏,只想离开恐怖的京师了,但系统总管说要去兴康府,好像还有什么交还玉佩,才能真正退出。
想到这里,她更是觉得一把辛酸泪,前路一片黑暗了。
更让人担忧的是,管家曾经说过,游戏可能存在BUG。
经过这几遭,花谨已是隐约察觉到,BUG可能就跟简仙有关系,但管家已经随着花凌南下了,她也来不及去反馈。
当时花凌闹着不肯走,为了防止长途奔波,中途出了什么岔子,花谨又担心那些侍从唬不住她,她这才叫管家陪着去了。
“你在躲什么?”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上邪
文里说的是花谨的情书肉麻,我觉得上邪不肉麻,非常好
非常喜欢啊(所以,文章里所有的人物,包括剧情,大家千万不要过分解读,有时候不是那个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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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江水为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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