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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人往高处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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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宋，那个…”老马有些踌躇，搓着衣角，要说不说的样子。
“咋了？”宋飞声狐疑地看着他。
他又扭捏几秒，然后蹦豆子似的说了一长串：“我想问问你有钱吗？能借我点不？要得不多大概几千块钱就行，等我下个月发工资了就还你，也可以连本带利，但利息能低点吗？”
“啊？”宋飞声飞速加工这一串消息，“你干啥了，怎么突然要钱？”
“八千有吗？”
“你得先告诉我怎么了。”
“唉…”老马叹了口气。
“不说拉倒。”宋飞声作势要走。
老马一把拽住他，压低声音解释：“我需要钱，要还钱！”
“还谁的钱？”
“呃…”
“你到底在扭捏什么？”宋飞声有些不耐烦了，甩开他的手抬腿就走。
“小宋！哎呀！”老马往前跨了一大步再次把他拽住，“借贷了。”
“你借来干啥用了？”宋飞声皱眉，“别告诉我是黄赌毒。”
“那怎么可能！我老马也没糊涂到那个地步！”老马情绪突然有些激动，“人穷志不穷！我是为了学习！”
“学啥东西能学出八千块？你哄鬼呢？！”宋飞声斜他一眼，“你如果不诚心说那就别说了，懒得理你。”
“别走啊小宋，”老马急忙掏出手机，调出一个界面递到宋飞声面前，“我真没骗你！”
那是一个付款界面，收款方是一个教育机构，后面的信息显示“使用中信银行信用卡支付¥7999…”
宋飞声上下划动，确信那是微信支付界面，不是ps后的截图。可他仍然十分戒备，问：“可是八千块不至于还不起吧，一个月还一千或者一千五，半年左右就能还完。”
老马没说话，宋飞声了然：“除非你不止借了八千。”
“嗯，确实是。”老马有些嗫嚅，“我分了12期，本来是没问题的，之前加班费很高——也不是高吧，就是加班时间长，时间长了就多了，一个月怎么也有个七八千，多的时候将近一万，是吧。”
他叹了口气，又继续道：“但这不是改制了吗，现在不让加班了，基础工资就那么点儿，还不起啊…”
“你到底借了多少？”宋飞声问。
“三万多吧。”他这次倒是答得干脆。
“三万多都拿去学习了？没看出来你这么爱好学习啊，倒是挺好为人师的。”宋飞声揶揄，“原来老师也是要学习的哈。”
“小宋你真别开我玩笑了，”老马扶额，“我真还不上了，银行电话都要打爆了…”
“你还是不肯说你钱花哪儿了。”宋飞声摇摇头。
“真是学习用了！”老马返回微信聊天界面，“你看啊！”
宋飞声接过他的手机，上下划动屏幕。
对方应该是一个课程顾问，推销了很多课程，包括但不限于成人英语、商务英语、工艺流程、投资理财、企业管理、创业计划、成功秘诀…
历史聊天中，对方不断宣扬课程价值和投资自己的重要性，声称这些学会了课程就可以跳槽去大厂做管理，甚至跳到外企担任PQE、SQE一类的职务，晋升快待遇好，月入过万是基本，有的甚至高达五六万——直接翻了十倍。
对方的话术类似：
“30岁不学一项新技能就被淘汰…”
“咱打工挣钱不容易，是不是因为嘴笨不会说，明明干活最卖力，升职加薪却没咱份？”
“咱这课不搞虚的，专教「上班能用得上的本事」…”
“7天掌握短视频爆款逻辑，0基础也能月入过万，跟着我的模板拍，新手也能出10万+播放！！学完就能用，花点小钱换个高薪工作，自己给自己打工，一个月就回本了，值！”
…
同时对方还承诺，学不会包退款。
一路看下来，宋飞声只有一个感受：对方在给老马造梦。
说得难听点就是制造焦虑。
说得再难听点就是诈骗。
他把手机还给老马，拧着眉，半天没说话。
“我真没骗你。”老马很诚恳。
“你倒是慷慨，”宋飞声揉揉眉心，“一下买这么多课你学得完吗？倒是课程顾问开心坏了，遇到个傻子，赚翻了。”
“你咋这样说话呢！”老马急了，“钱你不借就不借啊，我又没逼你，话说得这么难听倒像是我欠你的！”
宋飞声也意识到自己说得是有点太过火，便柔声问道：“你真觉得这些课有用？”
“当然有啊！”老马正色道，“一对一的指导说我以前说话紧张，现在都能顺畅沟通了，这就是进步啊！”
“人家这么说是为了卖课吧？”宋飞声见得多了，一般夸完就会推销课程了，将课程与“进步”甚至与“成为人上人”挂钩，简单的逻辑闭环能够有效降低接受门槛，正好迎合了短平快时代人们的思考惰性。
他又问：“聊天记录能再给我看看吗？”
“喏。”老马又调出聊天记录递到他面前。
宋飞声继续往下翻着，一对一指导后面跟了几条夸赞的语句，再往下就是一条营销：“下阶段课程会教授更多赚钱技巧，帮你再上一个台阶，续费直接6折，才3000多，还送1对1找工作指导，花小钱继续赚大钱～”
果然。
紧接着是几条消息，然后就是老马的转账：3980元。
“而且我跟着‘直播带货’课程学，每天就20分钟，”老马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2”，脸上洋溢起笑容，“结果你猜怎么着？”
没等宋飞声说话，他自顾自道：“我那个账号的粉丝已经到五千了！”他说完，又切了手机界面，向宋飞声炫耀自己的粉丝数量。
“怎么样小宋，要不要和我一起学？你想啊，咱们总不能一辈子耗在厂里吧？你还年轻，学东西肯定快，到时候赚够媳妇本儿就不用出来打工啦！”老马说完后神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不用了。”宋飞声都要气笑了：“你要不把课退了吧。”
“啥意思？！”老马抢过手机，“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想想这段时间招的管培生，为啥人家能管理？就是因为学历高啊！你怎么一点儿上进心都没有！”
宋飞声问：“你啥学历？”
“大专啊。”
“那你报个专升本都比这个强吧？”
“我不是很喜欢上学。”老马挠挠耳朵。
“这种课就喜欢上了？”宋飞声有点儿无语。
“这种课只要报了就包过。”
等会儿。包过？包什么过？包进大厂做领导还是包进外企当高管？宋飞声有些云里雾里，又追问：“你这个包过是过什么？”
“就是包能赚钱的啊，比如那个拍视频，包涨粉的，能成主播啊。”老马说，“专升本还要考好多试，感觉不太划算。”
包涨粉？宋飞声之前刷到过类似的套路视频，所谓粉丝大涨、流量暴增实际上都是僵尸粉、假流量，目的是为了营销进阶课程。况且什么叫划算？划算的定义是什么？宋飞声的疑虑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总觉得老马花这么多钱“走捷径”是一种逃避。
学校的保卫处也曾报道过“边学边赚”、“先学后付”、“分期付款”一类的骗局，还开展了相关教育讲座，宋飞声不以为意，觉得大学生肯定有判断能力，没必要这么形式主义，只是没想到，正是因为有了前车之鉴，学校才出于保护学生的考虑，开展了这一系列宣传活动。
宋飞声掏出自己的手机，在企业信息公示平台上输入了公司的名字，发现注册资金只有5万，成立时间半年不到，心里咯噔了一下。
继续往下翻，“风险”一栏中，显示此公司存在行政处罚、经营异常等警示信息、且有多条历史风险，心里又咯噔一下。
“你看什么呢？”老马巴巴地凑过来，语气很小心：“还能借吗小宋？”
“在查这个公司。”宋飞声头也不抬。
“我去！你这么有手段？”老马有些欣喜。
“网上都能查到啊，”宋飞声把手机一斜，示意他看，“你以为是怎么个查法？”
“哦哦。”
“再把合同给我看看。”
“啥合同？”
“你买课没签合同？”
老马努力回想着，没想起来，又在手机上翻找一翻，终于找到个比较像合同的东西。
宋飞声查阅了条款，发现很多表述都很模糊，便直接跳到“退款”部分。
条款显示，退款的前提是把所有线上课程的进度刷到95%，并且要参与每堂直播课程，总签到率需要达到100%，在此基础上没有起号成功的才会退款。
而这家公司的线上课程又臭又长，每堂课几乎都是两三个小时起，直播课程没什么营养不说，时间段还选得很不常规——要么是大中午要么是大晚上，有几堂课甚至排在凌晨一点。谁会废寝忘食看直播？疯了。
宋飞声沉吟片刻，缓缓道：“老马，我感觉你真被骗了。”
“啥意思？”老马警惕起来。
宋飞声把企业信息和条款一起拿给他看，边翻边解释，老马起初连连摆手说不可能，宋飞声没辙，只好又搬出反诈中心的一些案例，帮他梳理逻辑，老半天之后，他才终于接受这个事实。
说接受似乎也没完全接受，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墩子上，怔怔地望着前方，问：“会不会是你搞错了啊小宋。”
“报警吧。”宋飞声言简意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