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打入拍卖行（四） ...
-
洞内火光摇曳，水汽蒸腾。石凹里的水烧开了，又晾到温热。赛颂林拿起叶片舀水，自己灌了几口，喉咙的灼痛压下去，才小心去扶谢眠颖，将水一点点喂进他干裂的唇间。
他意识混沌，但对水的渴求是本能。他无意识地吞咽，喉结艰难滚动，虽然大半都流了出来，终究是喝下了一些。
接下来，是地狱。
赛颂林撕下最后一个西装口袋，在火上燎过不碰，算是简单消毒了。
随后开始解开谢眠颖腿上与皮肉粘连的包扎。每一下撕扯，都让昏迷中的人身体骤然绷紧，发出破碎的呻吟。
赛颂林手背青筋跳动，但指尖却稳的像机械臂，直至伤口彻底暴露——皮肉翻卷，沙砾污物再次往内处滚，贴在深处白骨，那股浓烈的腥味冲得人头脑发晕。
他重新拿起叶片舀了勺水冲洗，水流对伤口的刺激立刻使身边人一颤，从濒死的剧痛中短暂睁眼。
那双眼睛空洞地映着两人身后的火光，又缓缓阖上。
“哥，看着我。”赛颂林捧住他的脸，强迫那双失焦的眼睛转向自己，“现在要止血，会很疼，你撑着点儿，好吗？”
谢眠颖的目光艰难地在他脸上聚焦了一瞬，灰眸深处掠过认命许可的清醒。他闭上了眼，用尽所有力气去准备迎接。
赛颂林不再犹豫。他化出那两只黑刃，插入燃烧的火焰中心。
火舌舔舐刃身，黑刃逐渐泛起暗红，温度急剧升高，直至烧得通红，热浪扭曲空气。
赛颂林双手各持一刀，转身，半跪。目光锁定伤口最深处、骨肉翻卷的渗血点。
“忍住了。”
赛颂林话音未落，他双手就将烧得通红的刃尖，精准狠戾地按压在那最狰狞的伤口上。
“滋啦——”
皮肉烧焦碳化的可怕声响伴随着刺鼻白烟猛地炸开。
“呃！”一直紧闭双眼的谢眠颖，身体瞬间绷紧，脖颈后仰，青筋根根暴起欲裂。
他没有惨叫出声，但所有的痛呼在冲出喉咙的瞬间，被他用残存可怕的意志力死死地咬了回去。
他猛地侧过头，一口咬住了赛颂林肩头破烂的衣料，可没有咬到肉。
谢眠颖全身肌肉绷得像块石头，整个人因这超越极限的痛楚而剧烈地颤抖，但他没有发出更大的声音。只有从紧咬的牙关、剧烈起伏的胸膛里，溢出几声被碾碎了的闷哼。
痛。
汗水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疯狂涌出，浸透了腿下地面，也浸湿了赛颂林肩头的衣衫。
赛颂林清晰地感觉到牙抵在肩头的力量，能感觉到怀里身体的热，能听到那压抑的呼吸声时，他自己也像被那只通红刀刃烫穿，疼得无法呼吸。
但他双手将滚烫的刃身更深的压实在伤口深处，强迫自己默数：
三。
二。
一。
时间到。他一刻都不带等，猛地抽回了刀。
刃身离体的刹那，谢眠颖紧绷到极限的身体宛若抽走了背脊般失去了所有支撑，彻底瘫软下去。咬住衣料的牙痛到力竭地松开，头重重垂落，抵在赛颂林的颈窝。
冷汗浸湿了两人相贴的皮肤，谢眠颖的胸膛微弱起伏，滚烫的气息喷洒在赛颂林脖颈。
他扔掉烫手的刀柄，双手环住怀里瘫软的身体。
谢眠颖靠在自己肩头苍白的侧脸，冷汗浸湿的黑发黏在颊边，长睫湿漉，眉头即使在晕厥中也跟着紧锁。脖颈侧，那个取出晶核的伤口，痂皮鲜红。
他还能感觉到肩头衣料上残留的口水浸透了白衬衫，粘黏在身上。
洞外夜渐深，洞内，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交叠一起。
赛颂林收紧手臂，将怀里这具平息下来的身体更紧地拥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冰冷的四肢。他低下头，脸颊轻轻贴上谢眠颖湿漉漉的额头，用最原始的方法测测体温。能做的他都做了。止血，清创，包扎。
剩下的只有等待，和这未知长夜里，彼此依偎汲取的暖意。
他抱着谢眠颖，听着火苗噼啪，听着怀里人微弱滚烫的呼吸，轻轻拍抚对方的背。
这么近距离接触对方，还是第一次。甚至能嗅到对方颈肩除了腥锈味还残存的苦涩草木味，混到一起竟出奇的不难闻。
赛颂林指尖穿过谢眠颖汗湿的黑发，动作小心翼翼，就在他拢开发丝，指尖无意识擦过头皮时，一丝异样触感让他指腹微微一顿。
发质干燥带卷，有的还在粘连。赛颂林借着火光，向手指所掐的地方探去。
就在紧贴着头皮的那一小片黑发根深处，那片火光照亮了几缕极其刺眼的银白。
不是几根，是好几簇，快连成了一小片。
赛颂林紧抿唇，像是要隔着肉把两片唇咬断一般。
他不痛吗？赛颂林抓住他那片没破损严重的红袖子，布料滑滑的。
痛，怎么会不痛？那贯至骨头嵌满砂石的伤口，那硬生生剜出晶核的创伤，那被滚烫刀刃灼烧皮肉的酷刑。
每一样，放在自己身上都能像杀猪一样。
但谢眠颖不会，他死命咬衣料，身体接受了一个又一个坎，但没说一个“痛”。
眼中的火光钳着人一起亮了，翻涌，最终经过泪痣，在脸侧留下了条水痕。
赛颂林不想救安煜景了。起初只是因为丢了个巨匠而拼死拼活地寻找。他还把这些死活不知的人当自己的精神支柱。
但现在，不是了。他也不想知道了。
什么神族，什么安煜景苑烬，什么自由之路，什么都不算重要了，他统统不想知道了。就因为自己，能让一个强者随他性子来？
然后知道这些，有什么意义吗？一场空加上那群神族人注意到他们。
赛颂林如鲠在喉，他不知道找到这些有什么用，尤其是看着眼前被自己烙下一身伤的兄弟。
火光在赛颂林眼中跳动，但他现在已经不怕了。
他想让谢眠颖活下去。
外面不知不觉下起了小雨，闷热，却还是融不了谢眠颖身上的颤。他的呼吸时缓时急，滚烫的气息环绕在他的胸口，怀里的心跳却越来越微弱。
赛颂林轻轻拍抚谢眠颖后背的手停下了，转而更紧地搂住对方，他好怕对方先一步死掉——
“轰隆！”
雨声中，夹杂进了一丝极其不协调又轻盈的脚步声。很稳，踩在湿滑的泥地上，溅起层层水花落地的声。
可这声音却是明确的往洞口来。
赛颂林被吓了一身冷汗。他立马从半空划出一柄黑刃，指节攥到发青。
是谁？魔兽吗，还是什么更恐怖的东西？
雨声依旧沙沙，一时间，洞内洞外都陷入一种诡异的僵持。脚步在洞口处停下，却只露出一片黑色的人影。
赛颂林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昏迷的谢眠颖更严密地护在身后，面朝洞口，刀比在身前，做出了防御的姿态。他不敢出声，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生怕一点动静就会打破这段僵持。
片刻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认识……郑缀瑜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