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 30 章 ...
-
第一辆马车由李逢泽带来的亲信驾驭,皆是心腹之人,是以车内几人言谈毫无顾忌。
车舆之中,李逢泽与卫渊至正商议风为锦亲赴忠良将军府之事,云鸽则时不时撩开车帘,向外张望市井百态。市集之上,东家夫妻为琐事争执不休,西家年少情侣于茶楼相会,脉脉含情间欲语还休。她见此种种,时不时露出浅浅笑意。李逢泽与卫渊至闲谈之际,亦不忘时时将她往车内侧拢一拢,生怕她被车外风尘所扰。
“将他拘禁不过是下下之策,若拿不到虎符,拘禁之举也只能防他一时,终究非长久之计。” 李逢泽单手撑腮,眉宇间掠过一丝烦躁。
卫渊至沉默不语,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车凳,双眉亦是紧紧蹙起,似在斟酌良策。
“所言极是。” 云鸽放下车帘,接口道,“萧唯知毕竟是萧家大少爷,非到万般无奈,断不可轻易拘禁。”
二人原以为云鸽不会耐烦听此类权谋之事,闻言皆将注意力投向于她,面露讶异。
她不以为意地浅笑一声,缓缓道:“在将军府居住日久,别的倒无甚察觉,只是总觉萧老将军对唯安与萧唯念的态度,远比对萧唯知温和许多。想来萧唯念承袭了萧老夫人的衣钵,老将军看他之时,难免会想起已故的妻子。而唯安是萧家独女,老将军自然也是宠在手心里。这般一比,萧唯知心中若有不平,亦是情理之中。谁不渴望得到父母的认可?他此番行事,想来有一部分原因,便是想让萧老将军高看他一眼。”
“你是说,要以情动之?” 李逢泽丝毫不讶异于云鸽的聪慧,闻言若有所思地说道。
反倒是卫渊至,这段时日虽比李逢泽见云鸽的次数为多,却因萧唯安日日纠缠,竟忽略了这些本应留意的细节。
此刻听闻云鸽一番言辞,卫渊至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亦终于明白为何李逢泽会对她如此不同寻常。
“正是。” 云鸽说罢,复又撩开车帘望向窗外,即刻被两个小贩争抢地盘的热闹景象吸引了目光,“将他与萧老将军之间的心结解开,此事便成功了一半。”
“卫兄以为如何?” 李逢泽转向卫渊至,征询他的意见。
“云鸽姑娘所言极是。” 卫渊至颔首道,“他心中的‘理’,便是求得萧老将军的认可。如此看来,寻常以理服之,必不奏效,倒是这‘情’字,才是解开症结的关键所在。” 语罢,他指了指云鸽,悄无声息地对她竖了个大拇指,眼中满是赞赏。
李逢泽扬了扬下巴,脸上露出一副 “那是自然” 的神情,竟比被夸赞之人还要骄傲几分。
马车行至漫竹山庄时,已过午时。几人皆是饥肠辘辘,遂在漫竹楼中点了些饭菜,静坐等候。几位姑娘早已饿得蔫蔫的,无甚言语,倒是三位公子围坐桌旁,对竹饮茶,相谈甚欢,好不惬意。
聊至畅快之处,李逢泽浅啜一口清茶,道:“早些年曾听家父提及,他与两位伯父相识之景,似乎亦与竹子颇有渊源。”
萧唯念闻言浅笑,道:“我亦听家父说过,家父还曾言,他与卫伯母本是青梅竹马,谁知最后倒是卫伯父与伯母更有缘分,终成眷属。”
卫渊至朗声笑了两声,道:“有缘千里来相会,如今连我们几人亦聚在此处,可见咱们之间的渊源,当真是深厚得很。”
谈及家中长辈,几人皆是情绪高涨,连饭菜上桌都未曾察觉。倒是云鸽与萧唯安,趁着众人注意力皆在闲谈之上,狼吞虎咽地席卷了不少吃食,好不香甜。
三位公子各自为身边的姑娘添茶夹菜,而后又继续畅聊,一时间车内气氛和乐融融,人人言笑晏晏,好不热闹。
酒足饭饱之际,小二乐颠颠地一路小跑过来,恭敬地作揖道:“几位公子小姐,漫竹山庄每年一度的赏竹吟对大会,恰巧今日举行。诸位若是有兴致,不妨移步西面的筠盛园瞧瞧热闹。”
萧唯安闻言,当即一蹦三尺高,嬉笑道:“正觉得单单赏竹有些无趣,既然有吟对大会,咱们快些吃好,一同前往便是!”
其余几人亦是欣然应和,饭后便一同朝着筠盛园而去。
这漫竹山庄本是沁洲一大盛景,起初不过是一片茂密竹林,主人家便居于竹林之间。后来家中小辈渐多,又喜热闹,便在山庄之中建起了漫竹楼,既解决了膳食之需,亦可供人住宿。自此以后,漫竹山庄便成了文人雅士聚集之地。文人雅士多了,便有了这一年一度的赏竹吟对大会,岁岁不绝。
说话间,筠盛园已近在眼前。
众人迈步入园,只见满目青翠的竹叶之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彩色纸鸢,随风轻摇,煞是好看。
云鸽信手摘下一只丁香色纸鸢,轻轻拆开,只见纸上题着一行字:“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落款处写着 “筠盛园回廊西侧”。
“想必是有人相约在此处吟对诗词呢。” 云鸽看着落款,若有所思地轻声念道,“海水潮,朝朝潮,朝潮朝落。”
萧唯安接过那丁香色的纸张,皱着眉头道:“什么呀,中间明明都是朝阳的‘朝’字,怎的被你念出这般多花样?”
萧唯念忍俊不禁地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这是同字异音的巧对,考较的便是对字词的体悟与应变。云鸽姑娘想必已是有了对句了吧?” 语罢,微笑着看向云鸽,眼中满是期许。
云鸽抿了抿唇,略一思索,略带犹豫地说道:“浮云涨,长长涨,长涨长消。中间的‘长’字,皆作一字写。” 边说边在手心轻轻写下 “长” 字,而后抬眸看向李逢泽,似在征询他的意见。
“妙极!” 李逢泽将手中折扇收起,在掌心轻轻一敲,冲云鸽投去一抹赞赏的笑容,“可要去回廊西侧寻这位吟对之人?”
云鸽点了点头,从萧唯安手中接过纸张,递到李逢泽手中,道:“不知这吟对之人是公子还是小姐,不管是哪一位,都烦请李公子出面周旋一二啦。”
李逢泽无奈一笑,道:“你倒是会省事,先把我给卖了出去。” 一句话引得众人齐声笑了出来,园内气氛愈发轻快。
筠盛园的回廊离园门口并不甚远,几人一路说说笑笑,转过一个弯,便见那九曲十八弯的回廊蜿蜒伸展,颇为雅致。
“回廊西侧……” 风为锦口中念念有词,率先跨过回廊门槛,来回张望,搜寻着落款之人的踪迹。
回廊之上虽有游人川流不息,往来不绝,却并无一人有明显等人之态。三位姑娘齐齐驻足张望,忽听风为锦轻轻拉了拉云鸽的衣袖,低声道:“你瞧那边那个姑娘。”
“哪个?” 云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来来往往的游人之中,独有一位姑娘东张西望,神色间满是寻觅之意,显然亦是在找人。
“唯有她是这般找人的模样。” 风为锦附在云鸽耳边低语道,“你去让思瀚哥把那纸张举起来,若是她便是留纸鸢之人,自然会主动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找到人了吗?” 萧唯安好奇地凑过头来,却见风为锦冲她眨了眨眼。待看到云鸽走向李逢泽,方才笑着说道:“我瞧着,怕是有好戏要上演了。”
李逢泽听了云鸽的话,亦将目光投向那姑娘所在之处,微微一哂,将纸鸢按原来的模样折好,又在地上捡起三片柳叶,巧手做成秋千之状,将纸鸢轻轻挂在了回廊的勾栏之上。而后他将云鸽往身后一拢,自己则斜靠在廊柱上,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果然,那 “柳叶秋千” 轻轻一荡,便吸引了那位东张西望的姑娘的注意。她循着纸鸢的方向,缓缓走了过来。
只见那姑娘身着月白色纱绣罗裙,裙上绣着细密的缠枝纹,发丝低低地挽了个随云髻,除却一支簪在发间的粉玉桃花簪,再无其他珠翠首饰,却自有一种天然去雕饰的清雅风韵。她摇曳着身姿走上前来,环视众人一周,微微敛衽福身,柔声道:“不知是哪位公子小姐取了在下的纸鸢?小女子尹青芜,见过各位公子小姐。”
“青芜?” 李逢泽淡淡出声,缓缓吟道,“玉树歌阑海云黑,花庭忽作青芜国。” 说罢,将折扇收起,在手心微微一敲,赞赏道:“好一个清雅别致的名字。”
尹青芜抬眸望向来人,眼中流露出一片柔情,再次对着李逢泽福身行礼,轻声道:“公子谬赞。家父取此名,是希望小女子时刻谨记,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身为女子,亦当多读书、勤修身,以德才侍人,方为长久之计。”
李逢泽闻言,但笑不语,神色间自有一番考量。
风为锦指了指那挂在勾栏上的纸鸢,笑道:“这纸鸢上所书‘海水潮,朝朝潮,朝潮朝落’,可谓妙极,青芜姑娘的才情,必不负此名。”
尹青芜微微一哂,垂眸之际,脸颊泛起一抹绯红。再抬眸时,眸色莹莹,宛若月色般清凉,轻声问道:“敢问方才对上小女子诗句之人,是哪位公子或小姐?”
风为锦顺势指向李逢泽,道:“这位公子所对之句是‘浮云涨,长长涨,长涨长消’,青芜姑娘以为如何?”
萧唯念闻言,微微皱眉,上前一步,温声道:“吟诗作对,亦讲究个缘分。当着青芜姑娘的面,不妨实言相告,方才吟出对诗之人,实则是在下的表妹风为锦。想来青芜姑娘与锦儿,亦是极有缘分的。”
风为锦闻言,脸一耷拉,满是不虞。萧唯安见状,连忙将她往后一拽,附耳低语道:“别在这里捣乱行不行?”
却见尹青芜面色一红,眼眸之中已是蓄满了水汽,似有泪光闪烁。她依次冲风为锦、萧唯念与李逢泽一一福身,声音轻柔却坚定地说道:“小女子曾立下誓言,但凡第一个对上‘海水潮,朝朝潮,朝潮朝落’之人,若为男子,小女子定当以身相许,绝不反悔。”
“那若为女子呢?” 卫渊至负手而立,身姿挺拔,玉树临风,适时开口问道。
尹青芜抬眸望他,而后目光依旧落回李逢泽身上,柔声道:“可眼下,对上这诗句之人,确为公子。” 她目光涟涟,满含期待地望着李逢泽,静待他的回复。
李逢泽索性往廊柱上一靠,手中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柱子,嘴角始终保持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却不再言语,任由气氛这般僵持着。
“瞧青芜姑娘这一身月白色裙衫,与我们家李公子的衣饰倒是相映成趣,当真是心有灵犀呢。” 风为锦即便被萧唯念挡在身后,仍是不死心地说了一句,语气中满是撮合之意。
卫渊至见情势愈发微妙,正欲上前打圆场,却被李逢泽一个眼风制止住,只得作罢。
一时之间,众人各怀心思,回廊之上寂静无声。久未言语的云鸽,缓缓地从李逢泽身后走了出来。她一身藕荷色裙衫,在回廊遮挡了阳光的阴凉之下,显得清淡雅致,却又不失暖意。
她冲尹青芜敛衽福身,语气平和地问道:“却不知,若这位李公子早已心有所属,青芜姑娘又该如何自处?”
这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惊得在场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唯有李逢泽一人,嘴角依旧带着笑意,听闻她的话语,连眉梢都染上了几分欣喜之意。
尹青芜微微一哂,神色依旧平静地说道:“自古以来,男子三妻四妾皆是稀松平常之事。哪怕李公子已有妻室,青芜也甘愿为妾,与姐姐一同侍候公子左右。不知公子,可会嫌隙小女子蒲柳之姿?” 话说完,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滴落下来,惹人怜惜。
云鸽从怀中取出一方素色手帕,缓步走上前去,将手帕轻轻塞在尹青芜手中,而后往后退了两步,声音微微抬高,清晰地说道:“公子嫌不嫌弃,尚且另说。” 稍作停顿,她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坚定:“只是公子的心上人,想必是不会答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