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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   风展一纸诏令颁下,满朝文武无不为之震动,朝堂之上暗流涌动,皆叹这场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忠良大将军府内,白幡高悬,素幔低垂,一派凄戚景象。萧唯念一身缟素白袍,眼眸布满血丝,如同燃尽的烛芯,枯立在灵堂门口迎来送往。萧唯安一袭素白裙衫,呆立在萧唯念身旁,双眸空洞无神,宛若失去魂魄的瓷娃娃,不见往日半分灵动。
      引着前来祭拜的宾客行过祭拜之礼,而后麻木地躬身还礼,一整天下来,萧唯念早已身心俱疲,连知觉都变得迟钝。
      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万般滋味,唯有亲历者方能体会。萧于归并未出现在灵堂之内,他独自一人枯坐在萧唯知生前居住的初雪园,窗前竹影摇落,映得他身形愈发孤寂。无人知晓他心中所思所想,亦或他只是放空了心神,什么都未曾念想,唯有满室的沉寂与悲恸萦绕不散。
      一日下来,李逢泽除却拜祭之时露了一面,其余时间皆在大皇子府邸,与众人商议着后续的部署。风展念及萧唯念痛失兄长,心绪难平,特准他休朝七日,以慰哀思。
      当天夜里,云鸽在清暖阁坐立难安,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的冲动,起身前往灵堂。
      果不其然,萧唯念依旧呆坐在棺木之前,神色平静得反常,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云鸽踏入灵堂之时,恰好听见他对着棺木,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唤了一句:“很疼吧。”
      虽与萧唯知仅有几面之交,云鸽对他的印象并不深刻,却从未觉得他是大奸大恶之人。他胸无城府,性情急躁,又急于在父亲面前证明自己,才会轻易中了安槐的离间之计。可终究,五万条鲜活的人命因他而逝,想到此处,云鸽心中如同被钝器撞击,痛得难以呼吸。
      她一言不发地坐在萧唯念身旁,将手中带来的墨色披风轻轻为他披上,披风上绣着细密的暗纹,带着一丝暖意。她轻声道:“心里有什么话,便说出来吧。说出来,心里或许能好受一些。”
      萧唯念侧过头,看着云鸽素净的面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而后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没事。”
      云鸽只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小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萧唯念,他已经死了。不管是因为什么,他都已经不在了。”
      “为什么…… 为什么!” 萧唯念突然冷笑一声,笑声中满是绝望与不甘,“其实,如果没有被耽搁,他早就攻进乾坤门了。如果没有父亲那句‘绝不顽抗’!如果我当时没有跟你们在一起,或许…… 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低下头,双手用力按着太阳穴,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五万将士啊!整整五万条人命!如果……”
      云鸽猛地拽住他的手腕,使劲一摇,厉声喝道:“萧唯念你醒醒!” 见他抬起头来,血红着双眸死死盯着自己,她又放缓了语气,一字一句道:“如果没有萧老将军前去阻拦,如果没有他下的军令,现在将军府上下早已被满门抄斩!幸亏没有那些如果!你该庆幸,萧家的血脉得以保全!”
      萧唯念愣愣地看向云鸽,眼中满是茫然与痛苦,“可是如果我不每次都置身事外,哪怕每次多跟他说几句话,多劝劝他,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云鸽上前一步,轻轻拍着萧唯念的背,一下一下,如同安抚受伤的幼兽。不一会儿,便见萧唯念的衣襟上沾满了泪痕,压抑许久的悲伤终于在此刻倾泻而出。
      月色清冷如霜,明明早已立春,空气中的凉意却愈发浓重,沁得人骨髓生寒。
      云鸽徒步从灵堂走向清暖阁,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第一次见到尸体,是在沄坊之上,那时李逢泽那般紧张,生怕她会害怕。如今,五万将士的尸体将乾坤宫团团围住,血腥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挥之不去。云鸽走到半路,终是支撑不住,停在原地,蹲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放声大哭起来。
      整个将军府的人,皆因这是守灵的首夜,各自待在自己的房间内,院子里空无一人。自然也就没有人听见云鸽压抑而绝望的哭泣声。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双腿已经麻木得没了知觉,身体突然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驱散了些许寒意。
      “好了,好了,会没事的。” 李逢泽将云鸽紧紧拢在怀中,手掌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
      “五万…… 整整五万条生命啊!” 云鸽揪着李逢泽的衣襟,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悲痛与质问,“你们怎么能做到无动于衷?”
      “这本就是无人可掌控的事,云鸽,你看着我。” 他将云鸽的身体轻轻摆正,见她依旧耷拉着头,不肯看自己,又加重了语气,喊道:“你看着我!”
      云鸽缓缓抬起头,双目呆滞地看向李逢泽,眼中满是失望与痛苦,“看什么?看你们这些不把老百姓的性命当回事的人吗?”
      “云鸽,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李逢泽眸光渐渐冷了下来,语气中带着一丝受伤与不悦,“你当真如此看待我?”
      云鸽猛地甩开李逢泽的手,语气决绝:“你回去吧,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说完,她衣袖一甩,转身便走,身影虽有些蹒跚,脚步却一步比一步坚定。
      李逢泽默默地跟在云鸽身后,一路护送,直到看见她走进萧唯安的清昕阁,这才转身,独自一人返回城西的李府。
      明烛在案上静静地燃烧着,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昏黄。它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却也不知自己终将燃尽的命运,如同这世间许多身不由己之人。
      萧唯安枯坐在窗前,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她面色苍白如纸,不哭不闹,亦滴水未进,如同没有生命的木偶。几个丫鬟瑟瑟地站在门外,大气不敢出,晴儿亦在其中。见云鸽来了,晴儿连忙迎上前来,声音带着哭腔道:“云鸽小姐,自从回来之后,三小姐便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说着说着,眼泪便忍不住流了下来。
      云鸽轻轻拍了拍她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安抚道:“别担心,我这就进去看看。” 语罢,又从晴儿手中接过一方干净的丝帕。
      一只脚刚踏进门内,萧唯安沙哑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带着一丝不耐与疲惫:“我不是说了吗,谁都不许进来。”
      云鸽顿了顿脚步,随即又抬起脚,缓缓走了进去,反手将房门掩上。
      不过才一日的功夫,萧唯安整个人便没了往日的灵气,眉宇间只剩下浓重的悲恸与死寂。云鸽从怀中掏出一袋竹叶酥,那是前日去漫竹山庄时特意买来的,她将竹叶酥倒进桌上的碟子里,轻轻推到萧唯安跟前。复又转身倒了一杯温热的茶,同样摆在她面前,轻声劝道:“吃点东西好不好?就算不为自己,也为了身边的人。”
      萧唯安缓缓抬起头,看了看云鸽,又看了看碟中的竹叶酥,面色终于有了些许动容,却仍是一言不发。
      云鸽寻了把凳子,在她身边坐下,目光从窗口望出去。漆黑的夜空中,唯有一轮明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洒下来,带着几分孤寂。她缓缓开口道:“唯安,你必须吃点东西。” 感应到萧唯安偏头看向自己,她继续说道,一字一顿,语气坚定:“萧老将军和二少爷也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你要是也不吃,谁去照顾他们?谁去为大哥守灵?”
      萧唯安的眼泪终于顺着苍白的脸庞流了下来,她颤抖着拿起一块竹叶酥,强忍着心头的恶心与悲痛,艰难地咽了下去。又端起茶杯,饮了一口热茶,而后再次从碟中取出一块竹叶酥,慢慢咀嚼着。
      云鸽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她拿起丝帕,轻轻将萧唯安脸上的泪迹擦干净,轻声道:“好好照顾自己,才能有力气照顾身边的人,才能为大哥做些什么。”
      萧唯安点了点头,缓缓闭上眼睛,任凭最后一滴眼泪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回到清暖阁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云鸽简单梳洗了一番,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厨房。
      眼下,将军府上下人人都疲于料理萧唯知的后事,厨房里空无一人,冷冷清清。
      云鸽从米缸中舀出一些米,又取了些红枣,如同往常一般生火煮起粥来。粥煮好后,她盛出两碗,唤来一名丫鬟,吩咐道:“这两碗粥,都送去萧老将军的初雪园。另外,你再差人去告知三小姐,让她得空去一趟初雪园,陪陪老将军。”
      丫鬟领命而去之后,云鸽又从锅里盛出一碗粥,略一犹豫,才想起自己将晴儿留在了清昕阁。踌躇片刻,她又往碗里添了一勺粥,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着灵堂走去。
      萧唯念依旧守在灵堂,彻夜未眠,他的双眼熬得通红,布满了血丝,神色憔悴不堪。
      云鸽将粥放在侧面的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萧唯念闻声抬起头,见到是云鸽,沙哑着嗓音问道:“怎么是你?”
      云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走上前将他从地上扶起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就算吃不下东西,也得喝点粥垫垫肚子。再这么下去,你的身体会垮掉的,到时候谁来为大哥守灵,谁来打理后续的事宜?”
      萧唯念双眼怔怔地盯着地面,声音低沉而痛苦:“云鸽,你说,五万条人命,将军府该如何偿还?这笔血债,我们又该如何弥补?”
      云鸽端起粥的手顿了顿,随即在萧唯念跟前蹲下身,舀起一勺温热的粥,递到他嘴边,轻声道:“皇上已经下旨,为战死的将士发放丰厚的抚恤金,其家眷也会由朝廷妥善安置。萧少将军以身殉国,忠勇可嘉,皇上亦追封其封号,厚礼安葬。这一页,该翻过去了。”
      萧唯念缓缓张开嘴,喝下云鸽喂给他的第一勺粥,粥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却暖不了他冰冷的心。他轻声道:“往日里,都是晴儿给我送粥的。”
      云鸽端着碗的手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动作,熟稔地将碗里的粥一勺一勺喂给萧唯念,语气带着一丝打趣,又带着一丝认真:“晴儿在三小姐那边照应着,怎么,我喂你就不行吗?”
      萧唯念接过她手中的碗,低声道:“我自己来吧。” 半晌,他将手中的碗放到桌上,目光望着棺木,眼中满是迷茫与自责:“这血债,真的是说翻就能翻过去的吗?那些死去的将士,他们的家人,又该如何释怀?”
      云鸽将碗和勺子收好,唤来一个小厮,吩咐他将碗筷送回厨房。回身之后,她不由分说地将萧唯念扶起身来,道:“跟我回初墨园梳洗一下,好好睡一觉。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只有养好了精神,才能想办法弥补过错。时候到了,有些事情,自然也就翻过去了。”
      萧唯念猛地将云鸽的手甩开,立在原地,定定地看着她,语气中带着一丝愤怒与失控:“你是谁?凭什么管我!我大哥死了,五万将士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云鸽也不恼,再次上前搀住萧唯念的胳膊,语气平静却坚定:“我是云鸽,是你悉心照料、从鬼门关救回来的云鸽,是你救过的许多人中的一个。你当初拼尽全力救我,不就是希望我能好好活着吗?如今,我也希望你能好好活着,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也为了那些活着的人。”
      闻言,萧唯念呆立在原地,眼中的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悲伤与茫然。
      沿路走来,木棉花落了一地,殷红的花瓣铺在地上,如同凝固的鲜血,触目惊心。
      萧唯念一脚一脚地踩在落花之上,走着走着,突然笑出声来,笑声中带着无尽的悲凉:“你看,谁说落花无情,末了,不还是它们来陪着大哥吗?或许,这世间唯有它们,才是真正懂他的。”
      云鸽扶着他的手紧了紧,心中一阵酸楚,轻轻叹了口气,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初墨园内空无一人,冷冷清清。云鸽吩咐跟着自己的丫鬟打了几桶热水,本想留这几个丫鬟伺候萧唯念沐浴更衣,他却一语不发地将所有人都赶了出来,独自一人留在房内。
      云鸽踌躇在初墨园门口,见丫鬟们都退了出来,便往里张望了一眼,担忧地问道:“他现在一个人,不会有事吧?”
      一名丫鬟回道:“二少爷向来性子孤僻,从来都不让人伺候沐浴更衣的,想来也无甚大碍。小姐不必太过担心。”
      云鸽挑了挑眉,似是惊讶于他这般一个大少爷,却始终亲力亲为,不愿麻烦他人。本想就此离开,却还是放心不下,便让丫鬟招来几个初墨园的小厮,守在房门口,并吩咐他们,一旦有任何动静,即刻前来清暖阁禀报。
      回到清暖阁,云鸽和衣躺下,用棉被紧紧地将自己包裹住,却依旧觉得寒冷刺骨。
      明明已经立了春,身上的寒意却丝毫未减,仿佛那寒气已经渗入骨髓,难以驱散。
      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依旧是乾坤门外尸横遍野的模样,连呼吸之间,似乎都萦绕着浓重的血腥气味,令人作呕。
      云鸽再也无法入睡,她坐起身来,靠在床的一角,用棉被蒙住自己的头,压抑的抽泣声从棉被中传出,一声比一声委屈,一声比一声绝望。
      敲门的声音隔着棉被传来,轻柔而有节奏。云鸽将自己缩得更紧,不愿应声。敲门声从轻缓渐渐变得急促,最后,来人索性将门一脚踹开,闯了进来。
      是李逢泽。
      他一眼便看到缩在床角、被棉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瑟瑟发抖的身影,心中只觉一阵钝钝的痛,如同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他走上前去,轻轻将棉被掀开,映入眼帘的是云鸽满脸泪痕、楚楚可怜的模样。他心疼地将她抱在怀中,轻声抚慰,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云鸽俯在他的胸口,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悲痛,放声大哭起来,什么也不说,只是尽情地宣泄着连日来的恐惧、自责与绝望。李逢泽便任由她哭着,一只手紧紧抱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背,动作温柔而耐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云鸽的哭声渐渐变成了细微的抽泣声,一声一声,显得格外委屈。李逢泽低下头,看着怀中已经哭累了的姑娘,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满是疼惜。见她已经沉沉睡去,他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轻声呢喃道:“当着别人的面,总是那般镇定坚强,仿佛天塌下来都能扛住,其实心里怕得很,委屈得很。也不知道你这逞强的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收敛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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