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 41 章 ...

  •   三人所坐之处,恰在明暗交界之地。一道廊柱遮去半数光线,将桌面生生分为两半:云鸽与李逢泽坐于明处,沐着暖光;卫渊至则陷在暗影里,神色难辨。闻得云鸽之言,他目光茫然放空,纵是身处暗处,那嘴唇微张、欲言又止的模样,也未能逃过云鸽的双眸。
      云鸽未再多言,李逢泽则扬开折扇,一脸闲适自在,指尖轻摇间,扇面上的山水仿佛也活了过来。
      卫渊至微微垂首,发丝垂落,遮蔽了眸中情绪,让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思所想。
      “此刻是什么时辰了?” 李逢泽唤住一名往来穿梭的跑堂,神色闲适,面容清俊,语气平和。
      跑堂的目光往窗外瞥了瞥,笑嘻嘻地躬身回道:“这位客官,眼下尚未到巳时呢。”
      李逢泽略一思索,目光在云鸽与卫渊至脸上转了一圈,风轻云淡地问道:“这附近可有什么好去处的戏园子?”
      “客官若是想看戏,自然是要去春畅园的!” 跑堂的说起戏来,眸子里直放光,“那里唱花旦的角儿,真真算得上娇滴滴、鲜嫩嫩,模样俏、嗓子亮,再没第二家能及。离这儿也不远,就隔一条街的路程。”
      待跑堂的退去,云鸽瞥了李逢泽一眼,好奇问道:“怎么突然想起看戏了?”
      李逢泽先对着卫渊至挑了挑眉,那神情分明是在说 “你瞧瞧他这失魂落魄的模样”,而后才抿了抿唇,笑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不同的民俗风土,孕育出的戏文也各有特色。到了一个新地方,瞧瞧当地的戏,也算是一种别样情致。”
      后面这番话多半是随口瞎扯,唯有他对着卫渊至挑眉的模样是真心实意。云鸽甜甜一笑,伸手扯了扯李逢泽的衣袖,道:“那咱们便去瞧瞧吧,反正时辰还早。” 语罢,她转头看向卫渊至,岂料他依旧魂游天外,对周遭一切浑然不觉。
      想当初在忠良将军府时,他与萧唯安的相处情景,众人皆是有目共睹。虽他表面上对萧唯安烦不胜烦,可一旦出事,日日守在她跟前照料的,也终究是他。
      他自己或许尚且云里雾里,未曾看清本心,却瞒不过旁人的眼睛。
      云鸽还记得,当日萧唯安在祠堂中绝食抗议、不吃不喝之时,卫渊至亦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不言不语,却将能做的事都做得妥帖周到。
      彼时的他,尚且不知相思为何物,只凭着一股本能的牵挂,守在她左右。
      恰逢武林大会召开在即,各方闲人皆汇聚于风和山庄,春畅园内反倒不似往日那般人声鼎沸、座无虚席。三人在楼上包了一间雅间,戏尚未开锣,先嗑着瓜子闲聊起来。
      少时,台前悬挂的锦绣帘幕缓缓拉开。舞台正中央,端坐着一名垂眸低泣的女子。四周皆是花红柳绿的艳丽景致,唯独她一身素白裙裳,手中一方素帕遮住半张娇容,眉眼间满是哀怨,让人见了不由得心生怜爱。
      女子渐渐抬起头来,日光透过窗棂洒落,晃了她的眼。她缓缓侧过脸,杏眼含水,唇似红霞,轻声启唇,低低吟唱道:“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唱词落罢,场景骤然一转,漫天桃花纷飞。年少的女子与一青衣男子相谈甚欢,巧笑嫣然,口中咏道:“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此声一出,清越婉转,犹如天籁之音,绕梁不绝。
      台下虽听众寥寥,然叫好之声却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云鸽瞧着台上女子伤情之后追忆往昔的模样,又瞥了一眼卫渊至听得入神、神色恍惚的神情,忍不住 “嘿嘿” 笑了两声,道:“果然是很有一番情致。”
      李逢泽抬手为三人斟上一杯清茶,蓦地想起不久前在沁洲之时,他也曾带云鸽去过戏园子看戏。彼时的她,尚且懵懂无知,不解情爱为何物;如今却已与自己两情相悦,心意相通。此时此刻,他心中突然生出一种故地重游的荒唐感。
      似乎每一次看戏,总有一人会黯然神伤,心事重重。
      他微微勾唇,端起一杯茶轻嗅茶香,缓缓道:“你们看这茶,茶香袅袅,萦绕鼻尖。你们说,这香气究竟是出自这袅袅升腾的水汽,还是这浮沉不定的茶叶本身?”
      卫渊至收回飘远的目光,淡淡地看了李逢泽一眼,语气平静道:“有话不妨直说,不必这般拐弯抹角。”
      李逢泽扬扇一笑,从桌下悄悄握住云鸽的手,指尖相触,满是暖意,而后一脸闲适地回道:“茶叶经沸水一冲,方能析出这袅袅香气;若无这袅袅之气,茶叶纵然再香,品起来的味道也终究差了几分意蕴。”
      “所以说,” 云鸽歪着头看向卫渊至,眼神清澈,语气诚恳,“很多时候,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也唯有真正分开的时候,才能体会到彼此之间那些千丝万缕的牵绊与牵挂。”
      卫渊至心中一动,恍然忆起某一个初春的傍晚。彼时将军府内花香满园,萧唯安费力地将一盆兰花搬到初雪园。兰花恰好初绽,微风拂过,阵阵幽香扑鼻而来。
      当时,他正临窗读书,并未在意萧唯安的到来。她也未曾打扰他读书的兴致,只是自如地侍弄着新搬来的花草,动作轻柔。
      那兰花的黄白花瓣,将红色的蕊心团团围住,俏丽得如同翩翩起舞的少女。萧唯安只道是花开得好看,觉得那花的模样,像极了卫渊至淡泊中带着几分热情的性子。而卫渊至彼时瞧着,却觉得那点点红蕊,更像是银白色月光中迎风而立的萧唯安,清冷又倔强。
      “千丝万缕……” 半晌,卫渊至低声重复了一遍云鸽说的话,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打,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台上剧情风云变幻,方才还巧笑嫣然的女子,此刻已一身锦衣云裳,独自立在荒草丛生的荒原之上。放眼望去,皆是一片寥落萧瑟之景。她望着远方,口中缓缓唱道:“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然天地未合,何妄言,乃敢与君绝?” 语罢,台上灯光渐渐暗了下去,没了半分声响。
      一切归于平寂之后,舞台却又渐渐亮了起来。一座青坟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左右两侧,桃花常开不败。一名青衣男子静立于墓前,燃香三叩,而后便久久伫立,归于静默。墓碑之上,书写着少将军与公主的名号,虽是合葬墓,却仅葬着一台棺木,徒留无尽遗憾。
      一曲终了,除却调侃卫渊至的心思,云鸽看得亦是不胜唏嘘,心中满是怅然。
      这戏中女子本是一国公主,与将军家的小儿子自幼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早已相约终生。无奈战乱频生,国难当头,心爱之人被封为少将军,远赴沙场,保家卫国。
      死生存亡之际,战场之上却传来公主被迫和亲的消息。少将军历经千辛万苦,终是候得援军,率领一众兵士突破重围,拼死归来。血光剑影之中,他仿佛看到公主身着血红嫁衣,一步步渐行渐远的模样,触不可及。
      年少之时,飞花满天之下,她曾对他说:“此生必不负相思意。”
      如今他戎马倥偬,九死一生归来,手中却只余下一封书信,信上寥寥数语,只余 “我愿与君长绝” 六字,字字诛心。(此处借鉴《上邪》,原唱小曲儿)
      画面一转,回到沁洲忠良大将军府。
      府中小道旁,火红的木棉花树亭亭玉立,将四周的喧闹尽数隔绝。萧唯念一身墨色衣衫,静立于木棉树下,微微抬头望着天际,目色茫然,神色间满是落寞。
      此时已过了木棉盛放的时节,如今枝头花朵纷纷坠落,铺了一地红毯,像极了被鲜血染成的石板路,触目惊心。他抬头望着茫茫天际,半晌,才轻声唤了声 “晴儿”。
      一名绿衣少女拾阶而上,远远望见自家少爷静立的模样,神色黯然神伤。她深吸一口气,强挤出一抹笑容,走上前福了福身,道:“少爷,奴婢来了。”
      自云鸽离开之后,忠良将军府便一派死气沉沉,没了往日的生机与热闹。
      萧于归足不出户,潜心休养,这已是下人们早已习惯的光景。可就连平日里待人宽厚和煦的萧唯念,以及灵巧好动、活泼爱笑的萧唯安,也都日日沉默不语,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愁绪。
      晴儿走到萧唯念身边,又轻轻唤了一声 “少爷”,他这才缓缓回过神来,目光落在满目的血红色花瓣上,轻声道:“找个人把这里清扫干净吧。” 半晌,在晴儿已然转身走开许久之后,他又低声补充了一句,语气中满是怅然:“大哥是极喜欢木棉铺路的,只是他如今不在了,这般念想,不留也罢。”
      晌午时分,用过午膳,萧唯安依旧待在祠堂之中,诵经念佛,祈求平安。一尊金色大佛供奉在祠堂正中央,唇角微扬,目露怜悯之色,俯瞰着世间众生。
      “三小姐,大皇子与五皇子驾临府中,二少爷在前厅等候,特意唤您过去一见。” 门外传来夏荷的声音,萧唯安微微抬了抬眼,语气平静地回道:“他们朝堂上的事务,与我一个女子多说无益。你便去回禀二少爷,说我身体有恙,不便前去接驾,还请两位殿下恕罪。”
      夏荷在原地踌躇片刻,见萧唯安依旧垂眸诵经,神色专注,不愿被打扰,只得微微叹了一口气,福了福身,轻声退了出去。
      祠堂大门缓缓关上,屋内只余萧唯安一人。她缓缓睁开双眸,微微抬头,目色平静地直视着佛像,手中敲打木鱼的动作却未曾停歇,节奏均匀。
      屋内烟色缭绕,窗外的日晖透过窗棂,洒下点点光斑,落在萧唯安的身上,添了几分朦胧之感。
      她面色苍白,身形消瘦,瘦瘦小小的一团蹲坐在蒲团上,敛去了往日的灵动风姿,只余下一张清雅素净的面容,透着几分脆弱与倔强。
      出事之后,她再未施过半点胭脂水粉,也未穿过一件粉裙罗裳。整日里一身素服,往返于清昕阁与祠堂之间,性情平和温顺,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
      “你们家小姐可在里面?” 一道微微有些尖锐的声音传入萧唯安耳中,她不由得皱了皱眉,轻声呵斥道:“不是早已吩咐过,不许任何人打扰我诵经吗?”
      祠堂大门被推开,刺眼的日晖倾泻而下,照亮了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萧唯安缓缓回过头去,看到风怀楠正冲她微微笑着,神色温和,一改往日的顽劣不正经,多了几分沉稳与落寞。
      “原来是五殿下。” 萧唯安缓缓起身,对着风怀楠行了一礼,语气平淡道:“唯安身体抱恙,未能远迎殿下,还请五殿下恕罪。”
      风怀楠步入祠堂,在屋内前后转了一遭,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最后落在萧唯安身上,沉声道:“这些日子,你便是这样把自己困在此处,与世隔绝的?”
      萧唯安微微一笑,笑容浅淡,带着几分疏离:“身体不适,唯有诵经念佛,祈求佛祖保佑将军府上下平安顺遂。”
      他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讥讽与不甘:“这世上若果真有佛祖,又岂会有如此多的枉死之人?就算是有,他可曾真正开过眼,看看这世上苦苦挣扎、向他呼唤的黎民百姓!” 他迈步走到萧唯安面前停下,一时间,日晖被他高大的身影挡在身后,浓重的阴影将她团团笼罩。萧唯安骤然觉得一股清冷之意扑面而来,不由得缩了缩身子。风怀楠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按在原地,语气急切道:“唯安,不要跟我说这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话,你知道的,我最了解你。”
      萧唯安愣了愣,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轻声问道:“五殿下何出此言?”
      他松开束缚着萧唯安的手,缓缓转过身,负手而立,背对着她轻声道:“唯安,我母后她…… 去了。可是她走之前的那个早上,我明明还见过她。她在园子里侍弄着那些含笑花,对我说,她羡慕一个长得如含笑花般温婉的女子。她说,倘若可以,她也想活得轻松一些,守在自己的儿女跟前,安稳度日,只此一生,便已是莫大的幸福。”
      萧唯安轻启朱唇,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疏离:“五殿下节哀顺变。如今朝堂未定,时局动荡,五殿下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要做,不必为儿女情长耽误了正事。”
      “是啊,还有很多事要做。” 风怀楠抬起头,微微闭上双眼,语气中满是自责与悔恨,“若是我能有思瀚哥一半的杀伐决断,若是我能再强大一些,或许就不会让母后走得这么不明不白,死得这么冤屈。”
      祠堂外的杏花恰逢初绽,粉白相间的花瓣簇拥在一起,并蒂而生,煞是好看。花团锦簇之间,日晖清淡柔和,映照在花朵之上,莹莹生辉,宛若幻境。
      风怀楠缓缓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向萧唯安。
      四目相接,他眼神坚定,缓缓道:“唯安,如你所言,如今朝堂未定,需要我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可是唯知哥也确实已经不在了,而且死得不那么光彩。如今,也有一些事情,需要你跟唯念哥一同去做。”
      他抛却了皇子的身份与地位,如同年少时最初相遇那般,唤萧唯知为 “唯知哥”、唤萧唯念为 “唯念哥”。
      这一声亲切的称呼,转瞬间便击溃了萧唯安所有的伪装与坚强,她泪如雨下,垂眸轻声喊了句 “大哥”,便再也说不出其他话语。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