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深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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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上午九点，城建局的正式批文送到了办公室。
陆希拆开文件袋，抽出那份盖着红章的批复。特殊工种试点项目，批准了。施工时间从下周一开始，工期二十天。附件里是正式合同模板、保险购买指引和安全监管要求。
他把批文复印了三份，一份自己存档，一份给埃尔维斯，一份准备下午送去给施工队。
“批下来了？”王建国凑过来看，“效率挺高啊。”
“嗯。”陆希把原件收好，“下周一开始施工。”
“那你这周末得忙了。”陈小雨说，“要跟工人对接，要安排住宿，还要协调监理……”
“都安排好了。”陆希打开电脑，调出准备已久的施工准备清单，“住宿安排在工地附近的临时板房，三餐由指定食堂配送。监理人员已经联系好，周一早上七点到岗。”
他说得有条不紊，显然早就把这些细节考虑周全了。王建国和陈小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佩服——这个年轻人做事，实在是太稳了。
十点钟，陆希去了埃尔维斯办公室。
“批文下来了。”他把文件放在桌上，“下周一开工。”
埃尔维斯接过文件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准备得怎么样了？”
“工人今晚分批进入市区，安排在指定住处。明天做最后的安全培训，后天现场勘查，周一正式开工。”
“教会那边知道了吗？”
“按程序报备了。”陆希说，“吴监察没有提出异议。”
埃尔维斯放下文件，抬头看他：“深渊那边的会议，是明天？”
“明天下午。”
“需要我做什么？”
陆希沉默了一下。他确实需要埃尔维斯做点什么，但不是为了会议本身。
“如果方便的话，”他说，“明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能不能别给我打电话或者发消息？那段时间……我需要集中精力。”
这个请求很具体，甚至有点奇怪。但埃尔维斯没有多问，只是点头：“好。那段时间我不打扰你。”
“谢谢。”
回到座位，陆希给财政大臣发了条加密消息：“今晚工人进城，按第三套方案执行。确保每个人都知道规矩——不惹事，不暴露，一切行动听指挥。”
很快收到回复：“明白。陛下，炎魔将军那边……他今天上午又放话了，说如果您明天的发言不能说服大家，他会当场提出‘不信任动议’。”
“让他提。”陆希回复，“做好你的事。”
下午，陆希带着批文复印件去了工地附近的临时住处。那是几排简易板房，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水电齐全，还有个小食堂。
二十个魔族工人已经到了。他们看起来和普通人类工人没什么区别，只是身材更魁梧些，皮肤因为长期在深渊生活显得有些苍白。见到陆希，他们都站直了身体，眼神里带着敬畏和期待。
“都坐下。”陆希说。
工人们在小板凳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陆希把批文复印件放在桌上，开始说话。
“这份文件，是你们合法在这里工作的凭证。”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从下周一开始，你们就是市政工程的正式工人，有合同，有工资，有保险。这是第一批，只有二十个人。但你们干得好，以后就会有二百个、两千个人能像你们一样，堂堂正正地工作，堂堂正正地挣钱。”
工人们认真听着，眼睛亮亮的。
“但是，”陆希话锋一转，“机会来之不易，规矩必须遵守。第一，不准使用任何魔法，除非遇到危及生命的紧急情况。第二，不准和人类工人发生冲突，有问题找监理或者找我。第三，不准暴露你们的真实身份，对外就说你们是从偏远地区招来的特殊工种。”
他看着每个人的眼睛：“我知道你们很能打，很能忍。但在这里，能打没用，能忍也没用。有用的是把活干好，干漂亮，干得比任何人都好。明白吗？”
“明白！”二十个声音齐声回答。
“好。”陆希从包里拿出施工图纸和安全手册，“接下来，我们把每个环节再过一遍……”
他讲了两个小时，从施工流程到安全细节，从遇到突发情况怎么处理到和人类监理怎么沟通。工人们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这些在深渊里能徒手搬动巨石的壮汉，此刻像小学生一样拿着笔在本子上记笔记。
讲完后，陆希挨个检查他们的准备工作——安全帽、防护服、工具包。有个年轻工人的防护服扣子没扣好，他亲自给调整了；有个老工人的工具包带子快断了，他记下来明天给他换新的。
“陛下……”一个工人小声说，“我们不会给您丢脸的。”
陆希看了他一眼：“不是给我争脸，是给你们自己，给所有等着的同胞争脸。干好了，以后你们的孩子，就不用再像你们这样，只能偷偷摸摸打黑工了。”
工人们用力点头。
离开临时住处时，天已经黑了。陆希站在板房外，看着里面透出的灯光。那些灯光很微弱，但在深秋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他想起深渊里那些昏暗的矿洞，那些挤在狭小洞穴里的家庭，那些因为缺乏医疗而夭折的孩子……
这些工人，就是第一批走向光明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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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上午，陆希照常上班。
他处理了几份文件，接了城建局打来的确认电话，又和医院那边敲定了下周医疗筛查的具体时间。一切如常，没人看出他下午要面对一场可能决定魔族未来的会议。
午休时，埃尔维斯走过来：“一起吃午饭？”
“好。”
两人去了食堂。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埃尔维斯打了满满一勺，分了一半到陆希盘子里。
“你吃得太少。”他说。
陆希看着盘子里多出来的肉，没说什么，低头吃了起来。
吃饭时，埃尔维斯说起下周一施工的事：“监理人员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让他们客观公正，但也不要故意刁难。城建局那边我也联系了，施工期间每天下午五点，他们会派人到现场巡查。”
“嗯。”陆希应着，“监理名单给我一份，我让工人提前认认脸。”
“下午给你。”埃尔维斯顿了顿，“你下午……要出去吗？”
“三点左右出去一趟。”陆希说，“有点私事。”
“需要接送吗？”
“不用，我自己去。”
埃尔维斯没再问。吃完饭，两人一起回办公室。路过走廊窗户时，阳光正好照进来，陆希下意识地往阴影里退了一步。
埃尔维斯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但什么也没说。
下午两点五十，陆希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他今天穿了件普通的深色外套，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我出去了。”他对陈小雨说。
“好，路上小心。”
陆希走出办公室，下楼，出了市政厅。他没有叫车，而是步行往东边走去。穿过两个街区，他拐进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家不起眼的咖啡馆。
他推门进去。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两三个客人在看书。他走到最里面的卡座坐下，点了一杯黑咖啡。
咖啡端上来时，刚好三点整。
陆希闭上眼睛。下一刻，他的意识沉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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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王座大厅里，灯火通明。
各部族首领分列两侧，有陆希熟悉的财政大臣、炎魔将军，也有暗影部族、熔岩部族、霜狼部族的首领，还有其他十几个中小部族的代表。大厅里挤了近百人，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王座上，路西恩·骸骨缓缓睁开眼睛。
银白长发，赤红竖瞳，黑金魔角——他恢复了魔王的样貌。千年积累的威压无声地弥漫开来，大厅瞬间安静。
“人都到齐了。”路西恩开口，声音在大厅里回荡，“那就开始吧。”
财政大臣上前一步：“陛下，各部族首领均已到场。本次会议主要议题是——”
“我知道议题是什么。”路西恩打断他，目光扫过全场，“有人质疑我的路线，质疑我在人界做的事，质疑我是不是忘了魔族的根本。”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炎魔将军身上：“将军，你说吧。把你那些‘七大质疑’，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
炎魔将军站起身。他是个身高超过两米的壮汉，浑身肌肉虬结，周身散发着高温热浪。
“陛下既然让我说，那我就说了。”炎魔将军声音洪亮，“第一，您去人界已经三个月，除了坐在办公室里写写画画，有什么实际成果？第二，您提出的‘和平路线’，说得好听，但魔族子民还在挨饿生病，这和平有什么用？第三——”
“等等。”路西恩抬手。
炎魔将军停下。
“你问我有什么成果？”路西恩从王座上站起身，走下台阶，“好，我告诉你成果。”
他走到大厅中央，那里已经准备好了一面巨大的魔法水镜。路西恩抬手一点，镜面泛起涟漪，浮现出画面——
画面里，是魔族工人在临时住处接受培训的场景。他们拿着安全手册，认真听讲，记笔记。接着画面切换，是批文文件上的红章，是施工图纸，是整齐摆放的安全帽和工具。
“这是二十个魔族工人。”路西恩的声音很平静，“他们下周一就会进入人界，成为市政工程的正式工人。签正规合同，拿人类标准的工资，享受工伤医疗保险。他们挣的钱，可以寄回深渊，买药，买粮，送孩子上学。”
大厅里响起窃窃私语。
“但这只是开始。”路西恩继续说，“如果试点成功，明年至少能让五百个魔族工人获得合法工作。后年，这个数字可以翻倍。五年内，我们可以让上万个家庭通过合法劳动改善生活。”
他转身看向各部族首领：“你们告诉我，这样的成果，算不算成果？”
暗影部族的首领开口了，那是个瘦削的老者：“陛下，这听起来很好。但……真的能实现吗？人类会真心接纳我们吗？”
“他们不需要‘真心接纳’。”路西恩说，“他们只需要遵守规则。而我们，只要证明自己能在规则下创造价值，就能获得生存空间。这才是长久之道。”
“可是陛下！”炎魔将军忍不住了，“我们魔族天生强大，为什么要去给人类打工？为什么不直接抢——”
“抢？”路西恩猛地转头看他，赤瞳里闪过一丝寒光，“抢完了呢？像百年前那样，抢一块地盘，然后被人类联军打回来？然后再抢，再被打？将军，你告诉我，这种循环，我们还能承受几次？”
炎魔将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们缺的不是一时的资源，是长久的生存保障。”路西恩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是让老人病了有药可医，让孩子有学可上，让年轻人有正经工作可以做——这些，靠抢是抢不来的。只能靠一点一点建设，靠一天一天努力。”
他走回王座，但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台阶上，俯瞰着所有人。
“我知道你们中很多人不信，很多人怀疑。没关系，时间会证明一切。”他说，“但在这之前，我需要你们做一件事——给我时间，也给那些愿意尝试新路的同胞一个机会。”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路西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首领的脸：“所以现在，告诉我。你们是选择继续活在仇恨和猜疑里，守着越来越少的资源等死；还是选择跟我一起，走一条难走但能看到希望的路？”
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财政大臣第一个跪下：“我愿追随陛下。”
接着是几个中小部族的首领：“愿追随陛下。”
暗影部族的老者叹了口气，也缓缓跪下。
熔岩部族的首领犹豫了一下，单膝触地。
最后，只剩下炎魔将军和霜狼部族的首领还站着。
霜狼首领是个满脸疤痕的老狼人，他盯着路西恩看了很久，终于嘶声开口：“陛下，如果这条路走不通……”
“如果走不通，”路西恩打断他，“我以魔王之名起誓，我会亲自向所有子民谢罪，然后让出这个王座，交给有能力带你们走其他路的人。”
这个誓言太重了。霜狼首领瞳孔收缩，最终，他也低下了头：“愿追随陛下。”
现在，只剩下炎魔将军。
所有人都看着他。
炎魔将军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他抬头看着路西恩，看着那双沉静的赤瞳，看着王座上那个他追随了数百年的王。
最终，他单膝跪地，声音沉闷：“愿追随陛下。”
路西恩看着跪了满厅的首领，缓缓呼出一口气。
“那么，会议结束。”他说，“都回去吧。用不了多久，你们就会看到第一批工人寄回来的钱，看到他们的家人脸上的笑容。到时候，你们就会明白，我今天说的一切，不是空话。”
首领们陆续起身离开。等人走光了，财政大臣才走过来，低声说：“陛下，您刚才的誓言……”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路西恩重新坐回王座，“这条路，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但万一——”
“没有万一。”路西恩闭上眼睛，“去做事吧。下周一开工，我要一切顺利。”
“是。”
大厅里只剩下路西恩一个人。他靠在王座上，感觉前所未有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重。
但他知道，今天这一关，他过了。
接下来，就看那二十个工人了。
他重新闭上眼，意识回归人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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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馆里，陆希睁开眼睛。
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他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四十。会议持续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他端起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财政大臣的消息：“陛下，会议结果已传达各部族。炎魔将军没有再说反对的话，但脸色很难看。”
陆希回复：“盯着他。另外，工人的事不能出任何差错。”
“明白。”
放下手机，陆希看着窗外。夕阳西下，街道上人来人往。
他想，这大概就是“和平的硬度”——不是战场上刀剑相撞的坚硬，而是日复一日、在质疑和压力中坚持做对的事的那种坚硬。
这种硬度，比武力更难。
但值得。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