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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地球是圆的?一次危险的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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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心苑书房内的烛火,几乎燃尽了一夜。
羊皮残图、药方上的“周氏”划痕、丙寅年七月初三的记载……这些如同破碎镜片般的线索,被林薇(柳云舒)拼凑起来,指向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已故多年的白夫人,以及柳若薇(原主),这两位侯府主母的死亡,很可能都是同一张阴谋之网上的结果,而周姨娘,这个看似胆小怯懦、只敢捞些小好处的女人,或许远比她们想象中陷得更深。
陆明轩听完林薇的叙述,看着那些泛黄的纸张和那幅神秘的羊皮残图,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沉默片刻,霍然起身:“我去问她。”
这个“她”,自然是指周姨娘。
“兄长且慢。”林薇拦住他,“直接质问,她恐怕不会轻易开口,反而可能打草惊蛇。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或者……一个让她无法抵赖、不得不说的局面。”
苏晓晓(柳若薇)也点头:“周姨娘胆小,但正因胆小,若被逼到绝境,也可能狗急跳墙,或者干脆咬死不认。我们得想个法子,让她自己露馅。”
三人低声商议起来。最终,制定了一个简单的计划。
次日午后,陆明轩以“协助核对库房部分陈年旧物账目”为由,将周姨娘请到了外书房的一间偏室。偏室内,只有陆明轩、林薇(以学习理家为名旁听),以及一个负责记录的书吏。气氛看似平常,却隐隐透着压抑。
周姨娘进来时,脸上带着惯常的恭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她不知道世子为何突然找她核对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账目。
陆明轩开门见山,先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旧物存放问题,周姨娘对答如流,并无破绽。就在她稍稍放松时,陆明轩忽然从袖中取出那份带有“杏林”印鉴和“周氏”划痕的药方抄本,轻轻推到她面前。
“周姨娘,你看看这个。”陆明轩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周姨娘目光落在药方上,先是茫然,随即,当她的视线触及落款处的“杏林”印鉴,尤其是旁边那几乎微不可察的“周氏”划痕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
这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陆明轩和林薇的眼睛。
“这……这是……”周姨娘声音发干,眼神躲闪。
“这是从先夫人白氏遗物中寻得的药方抄本。”陆明轩缓缓道,目光如炬地盯着她,“看这笔迹,应是白夫人身边懂医之人的手笔。只是这墨迹深浅不一,似乎后来被人添改过几味药的剂量。周姨娘,你……可认得这笔迹?或者,对这药方有何印象?”
周姨娘身体开始微微发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林薇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姨娘不必紧张。我们只是觉得奇怪,白夫人产后体虚,需长期温补,这方子本是良方,为何后来要添入这两味药性偏燥的药材?若长期服用,于虚不受补之人,恐怕……反添负担。姨娘当年也曾伺候过白夫人,可曾听夫人提起过,为何要改动药方?”
“我……我不知道……”周姨娘声音细如蚊蚋,头垂得更低,“我……我不懂这些……许是……许是大夫根据夫人病情调整的……”
“是吗?”陆明轩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可是,我查过府中旧档,当年为白夫人诊病开方的几位太医和府医,其笔迹与开方习惯,与这份抄本上最初的笔迹和后来的添改笔迹,皆不相同。添改之笔,娟秀中带着一丝生硬,倒像是……不常写药方之人所书。”
他顿了顿,拿起药方,指着那“周氏”划痕:“而且,这里……似乎有人用指甲,无意间划下了‘周氏’二字。姨娘,这又作何解释?”
“轰”的一声,周姨娘的心理防线,在这连番逼问和铁证般的“周氏”划痕面前,彻底崩塌了。她腿一软,瘫坐在地,双手捂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中漏出。
“我说……我说……我都说……”她语无伦次,涕泪横流,“是……是我……是我改了方子……可我不是故意的!是……是有人逼我的!”
陆明轩和林薇交换了一个眼神。果然!
“谁逼你?如何逼你?从头说来!”陆明轩厉声喝道。
周姨娘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吐露了深埋心底多年的秘密:
原来,在白夫人产后体虚、长期调理期间,某日,一个神秘人(后来她才知道与金藤会有关)找到了她当时那个嗜赌成性、欠下巨债的兄弟,并以她全家的性命相胁,逼迫她为他们做事。最初只是传递一些无关紧要的府内消息。直到白夫人病情反复,那人给了她一包药粉,让她找机会掺入白夫人的饮食或药中。周姨娘吓得魂飞魄散,她不敢害人性命,但对方威胁若不做,立刻杀了她兄弟,还要将她早年一些不光彩的旧事抖露出来,让她在侯府无法立足。
绝望之下,她想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她早年因家道中落,略识得几个字,也粗通一些药理(她母亲曾是药铺伙计的女儿)。她偷偷抄录了白夫人的药方,然后按照那神秘人给的药粉成分(她认出其中几味正是药性温燥的药材),在原方基础上,小心翼翼地对剂量进行了微调,添入那两味药,使得药方看起来只是寻常调整,不易察觉。她不敢直接下药,只能通过这种看似“合理”的方式,缓慢影响白夫人的身体。
而那个“杏林”印鉴,是她从白夫人那里看到过一方旧印,偷偷仿刻了一个粗糙的,盖在抄录的方子上,试图模仿“医者”笔迹。那“周氏”划痕,是她某次修改药方后心慌意乱,指甲无意中划到的,当时未曾注意,后来发现时已无法消除。
白夫人服药后,身体非但未见好转,反而日益虚弱,最终油尽灯枯。周姨娘日夜活在恐惧和愧疚之中。白夫人死后,那神秘人似乎满意了,沉寂了一段时间。直到柳若薇嫁入侯府,那神秘人(换了一个,但左手虎口同样有枫叶胎记)再次出现,以同样手段逼迫她监视柳若薇,并最终要求她在柳若薇药中下毒。这一次,周姨娘更加恐惧,只敢用些安神药物敷衍,并暗中观察柳若薇是否藏有特殊物件(玉佩)。柳若薇“病逝”后,她以为噩梦结束,没想到又被要求监视新来的夫人(苏晓晓)和小姐(林薇)……
“那个人……那个手上有枫叶胎记的人……他到底是谁?长什么样子?”林薇追问。
“我不知道……他真的每次都遮着脸,声音也怪怪的……”周姨娘哭着摇头,“我只记得……他有一次不小心,袖口滑下一点,露出手腕,上面……好像还有一个刺青,是黑色的,像……像一条盘着的蛇……”
黑色盘蛇刺青!这是新的特征!
“白夫人可曾留下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提过什么特别的事?比如……一张旧羊皮地图?”陆明轩拿出那张羊皮残图。
周姨娘看了一眼,茫然摇头:“没……没有……白夫人从不与我说这些体己话……她……她其实待人很和气,是我……我对不起她……” 她又痛哭起来。
审讯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周姨娘所知有限,但她的供词,却将白夫人和柳若薇之死,与金藤会(通过虎口枫叶男)明确联系了起来,并提供了“黑色盘蛇刺青”这个新线索。更重要的是,她证实了金藤会对于侯府女眷的“关注”是持续性的、有目的的,目标很可能就是与玉佩相关的秘密。
让书吏记录下口供,按下手印后,陆明轩命人将几乎虚脱的周姨娘带下去,严密看管起来。
偏室内只剩下陆明轩和林薇,气氛沉重。
“黑色盘蛇……这个标记,似乎不是金藤会常用的藤叶。”林薇沉吟,“会不会是金藤会内部的不同派系,或者……是他们雇佣的其他江湖势力?”
“有可能。”陆明轩揉着眉心,“金藤会行事诡秘,结构复杂。父亲那边,或许知道得更多。” 他看向那张羊皮残图,“这幅图……白夫人从何得来?她与灵羽阁,到底有何关系?”
“也许白夫人自己并不清楚这幅图的价值,只是偶然所得,或者……是她娘家人留下的。”林薇推测,“丙寅年七月初三,货至老地方,风波骤起……白夫人的兄长可能参与了当年灵羽阁珍宝的押运或藏匿,并因此惹祸上身,牵连了白夫人。”
这解释了白夫人之死的动机,也解释了为何金藤会会对侯府女眷如此“执着”——他们可能在寻找这幅残图,或者,通过这幅图寻找完整的藏宝图,而怀疑图在侯府女眷手中。
“必须将此事尽快禀报父亲。”陆明轩站起身,“金藤会的触角伸得比我们想象的更长,也更久。白夫人、母亲(柳若薇),甚至可能父亲此次遇刺……都是这条线上的牺牲品。”
两人正要离开偏室,春桃却急匆匆地寻来,脸色有些古怪:“小姐,世子爷,侯爷……侯爷让夫人过去一趟,说……有话要问夫人。看着……神色有些严肃。”
苏晓晓?陆霆要单独问她话?在这种时候?
林薇心头掠过一丝不安。陆明轩也蹙起眉头:“可知是什么事?”
“奴婢不知。侯爷只让夫人独自过去。”
林薇和陆明轩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疑虑。陆霆重伤未愈,又刚接到剿灭金藤会的密旨,此刻突然单独召见苏晓晓,会是什么事?难道……他也发现了什么?
“你先回去,告诉母亲,如实应对即可,不必慌张。”林薇对春桃道,又看向陆明轩,“兄长,我们也去外书房附近等候吧,以防万一。”
陆明轩点头。
外书房内,苏晓晓心中忐忑地站在书案前。陆霆半靠在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清明。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沉,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仿佛想透过她温婉的皮囊,看到内里的灵魂。
这沉默让苏晓晓压力倍增。她努力维持着平静,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缩。
良久,陆霆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夫人,你病愈之后,见识谈吐,与往昔颇不相同。”
来了!苏晓晓心头一紧,垂下眼帘:“妾身病中昏沉,醒来后许多事看得淡了,或许……是心境不同了。”
“心境不同?”陆霆重复了一句,不置可否,“那日我遇刺重伤,夫人处置伤情,手法利落,条理清晰,甚至懂得按压穴位促进血脉回流。这些……也是心境不同所致?”
苏晓晓呼吸微滞。果然还是问到这个了!她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也和林薇商量过说辞。
“妾身……妾身少时体弱,曾随一位云游的医婆学过几日粗浅的急救之术,只是久未用,生疏了。那日情急,便胡乱用了出来,幸而未铸成大错。”她将缘由推到“少时所学”上,合情合理。
陆霆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颤动的指尖,忽然换了一个话题,语气仿佛只是闲谈:“夫人可曾读过《山海经》或《异域志》一类杂书?”
苏晓晓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谨慎答道:“偶尔翻过,不曾深读。”
“哦?”陆霆端起手边的药碗,轻轻拨动汤匙,似不经意地道,“那夫人可曾听过一种说法……这大地,并非天圆地方,而是……一个巨大的圆球,悬于虚空,绕着太阳旋转?”
地球是圆的?!日心说?!
苏晓晓脑中“嗡”的一声,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陆霆!他怎么会知道这个?!在这个时代,这可是惊世骇俗、甚至可能被视为妖言惑众的异端邪说!他是在试探什么?!
她的反应显然没有逃过陆霆的眼睛。他放下药碗,目光紧紧锁住她瞬间失色的脸庞,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探究:“看来夫人是听过的。不知夫人觉得,此说……是荒诞不经,还是……确有道理?”
苏晓晓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她该怎么回答?承认?那无异于承认自己不是“柳若薇”!否认?可她的反应已经出卖了她!陆霆到底知道了多少?他是在诈她,还是真的掌握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证据?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闪过。她想起林薇的叮嘱:非常之时,可有限度地透露“异常”,但需有合理的、渐进式的解释。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迎上陆霆深邃的目光,声音尽量平稳,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谨慎:“妾身……确曾在一本极旧的、不知名的海外杂记中,见过类似说法。书中还画有奇异的星图,言及潮汐、四季皆与此有关。当时只觉匪夷所思,难以置信。侯爷……为何突然问起这个?难道……军中也有此类异闻?”
她把问题抛了回去,同时暗示自己的知识来源于“海外杂记”,并试探陆霆的信息来源。
陆霆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要看到她灵魂深处。许久,他才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渐渐昏暗的天色,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某种奇异的了然。
“军中确有来自极西之地的俘虏和商人,带来过一些稀奇古怪的学说和物件。”他缓缓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有些事,看似荒诞,未必不是真相。” 他顿了顿,重新看向苏晓晓,眼神中的审视锐利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
“夫人,”他语气郑重,“你与云舒,与以往……确有许多不同。我曾疑心过,探究过,甚至……戒备过。”他直言不讳,“但经此种种,我亦看得明白,你们对侯府,并无恶意,甚至……屡次助我,救我与危难。”
他伸出手,不是触碰,只是虚虚指向她,指尖似乎带着无形的力量:“我不问你们从何处来,为何而来。或许真如某些志怪所言,机缘巧合,魂魄异位。亦或许,只是大难不死,性情豁然开朗。” 他目光灼灼,“我只需知道,现在的你,是站在侯府这边,站在我陆霆这边。是,或不是?”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苏晓晓耳边!他猜到了!或者说,他接受了某种超越常理的可能性!他没有逼问细节,而是直接要一个立场和态度!
苏晓晓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在生死边缘挣扎过、肩扛着家族和皇命重担、此刻却向她敞开一种近乎荒诞信任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震惊、茫然、感动、还有一丝终于不用完全伪装的解脱……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却无比清晰坚定:“是。妾身与云舒,永远站在侯府这边,站在侯爷这边。”
没有华丽的誓言,没有矫情的剖白,只有最简单的确认。
陆霆紧绷的嘴角似乎松了一丝,眼中掠过一抹极淡的、近乎温和的神色。他收回手,点了点头:“好。记住你今日之言。”
他不再多问,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明日,我会让明轩将你们送去京郊的温泉庄子‘小住’,对外称你需要静养,云舒陪伴。实则,”他压低声音,“你们准备一下,三日后,随阿史那罗的一支商队,北上。”
北上!果然是要执行那个计划了!
“侯爷……”苏晓晓没想到他如此决断。
“金藤会根深蒂固,图谋甚大,又与北狄勾结。留在京城,你们是明靶,我也分身乏术。”陆霆语气果断,“北境虽险,但远离漩涡中心,且有阿史那罗的商队掩护,反可能寻得一线生机,甚至……找到破解迷局的关键。明轩会安排最得力的人手随行保护。我也会在京城,为他们制造足够的‘麻烦’,吸引视线。”
这是要将她们送离最危险的地方,同时开辟一条暗中调查的战线。
“那侯爷您……”苏晓晓忍不住担忧。
“我自有分寸。”陆霆打断她,目光沉静,“记住,此行目的,首先是保全自身,其次才是探查。若事不可为,立刻返回。那枚玉佩,”他看向她,“既是祸源,或许也是钥匙。带着它,但务必藏好。”
交代完毕,他似乎耗尽了精力,略显疲惫地挥挥手:“去吧。告诉云舒,早做准备。”
苏晓晓心情复杂地退出书房。刚走到廊下,等候已久的林薇和陆明轩立刻迎了上来。
“母亲,父亲说了什么?”陆明轩问。
苏晓晓看着他们关切的脸,将陆霆的安排和那番关于“地球是圆”的惊悚试探,简略说了一遍,隐去了陆霆那近乎挑明的“魂魄异位”之说和自己的回应。
陆明轩和林薇听完,都沉默了。陆霆的敏锐和决断,超出了他们的预期。而北上之行,也从备选方案,变成了迫在眉睫的现实。
“既然如此,我们立刻准备。”林薇率先打破沉默,眼中重新燃起斗志,“北境……或许真有我们想要的答案。”
夜色降临,侯府被笼罩在一片肃穆之中。而一场关乎生死、秘密与远行的筹备,正在这寂静的深宅里,悄然展开。
未知的北方,等待着她们的,是更严峻的考验,还是最终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