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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契约之后 ...

  •   离开学社时,秋日的阳光正斜斜地穿过梧桐树的枝桠,在石板路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陆知遥和江浸月手牵着手,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任凭那份刚刚缔结的契约在沉默中沉淀,在体温中确认。

      手中的契约卷轴用深蓝丝带系着,随着她们的步伐轻轻拍打着陆知遥的腿侧。江浸月另一只手提着装着她七幅作品的木盒,陆知遥口袋里装着那枚银钥匙和钢笔。这些物品很轻,但象征的重量让她们的脚步变得缓慢而庄重。

      走了约莫十分钟,江浸月忽然停下脚步。

      “我饿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坦白。

      陆知遥转头看她。阳光下,江浸月的脸有些苍白,但眼睛明亮。她们从早晨到现在只喝了点茶,经历了那样深刻的情感交换,身体自然会提出需求。

      “我也是。”陆知遥承认,“想吃什么?”

      江浸月环顾四周。她们正站在一条小街的拐角,不远处有家小小的面馆,木制招牌在风中轻轻晃动,上面用毛笔写着“清秋面馆”。

      “那家?”她指了指。

      “好。”

      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此时过了午餐高峰,只有一桌老人在慢悠悠地吃面。老板娘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围着干净的围裙,看见她们进来,微笑着点头示意。

      “两碗汤面?”老板娘问,声音温和。

      陆知遥看向江浸月,用目光询问。江浸月点头。

      “两碗汤面,一碗不要葱。”陆知遥说,她记得江浸月不吃葱。

      “好嘞,稍等。”

      她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木桌被擦拭得发亮,能看见细微的木纹。窗外,梧桐叶继续飘落,一片恰好贴在玻璃上,像一枚金色的书签。

      “感觉有点不真实。”江浸月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

      “什么不真实?”

      “一切。”江浸月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种恍惚的神情,“两个小时前,我们还在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在油灯下交换最深的恐惧和承诺。现在,我们坐在这里,等两碗汤面。世界就这样……继续了。”

      陆知遥明白她的意思。那些庄严的时刻需要平凡的承接,否则会飘在空中,像没有线牵着的风筝。她伸手握住江浸月放在桌上的手。

      “契约的意义在于实践。”她说,“在庄严的仪式之后,在平常的日子里实践。就像现在,在这里,和你一起吃一碗面,也是契约的一部分。”

      江浸月的手指微微收拢,握住她的手:“哪一部分?”

      “选择彼此的部分。”陆知遥微笑,“即使在最平常的时刻,我依然选择和你在一起。在面馆里,在阳光下,在梧桐叶飘落的时候。”

      老板娘端来了面。热气腾腾的两碗,汤色清亮,面条细白,上面铺着几片青菜、两片叉烧、半个卤蛋。陆知遥的那碗撒了葱花,江浸月的没有。

      她们松开手,拿起筷子。吃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小店里显得格外清晰。陆知遥先喝了一口汤——温热,鲜美,有淡淡的柴鱼香。她满足地叹了口气。

      “好吃。”江浸月也尝了一口,眼睛弯起来。

      她们安静地吃着面,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不需要言语。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从桌面移到江浸月的肩上,给她披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陆知遥看着她专注吃面的侧脸,看着她被热气微微熏红的脸颊,忽然感到一种深刻的、近乎疼痛的幸福。

      原来幸福可以这样平常,这样具体:两碗面,一个秋日的午后,一个你爱的人坐在对面,认真地吃着面,鼻尖渗出细小的汗珠。

      “你在看我。”江浸月没有抬头,但嘴角扬起。

      “嗯。”陆知遥承认。

      “为什么?”

      “因为你吃面的样子很专注,很真实。”陆知遥说,“我喜欢看你做任何事的样子,但最喜欢看你做平常的事的样子。吃饭,喝茶,走路,睡觉。那些时候,你不是艺术家,不是探索者,只是江浸月。而我爱江浸月。”

      江浸月放下筷子,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她在微笑。

      “你知道吗,”她说,“这是你第一次在不是场景、不是任务、没有任何框架的情况下,对我说‘爱’字。”

      陆知遥怔了怔,然后意识到她说得对。在契约之间,她说“我爱你”是在仪式性的语境中。但现在,在面馆里,在吃面的间隙,这只是一个陈述,一个事实。

      “因为我爱你。”她重复,声音平静而肯定,“在庄严的时刻,也在平常的时刻。在有框架的时候,也在没有框架的时候。”

      江浸月的眼泪终于落下,但她依然在笑。她伸手,用拇指擦去眼角的泪,然后重新拿起筷子。

      “面要凉了。”她说,声音有些哽咽,但温暖。

      她们继续吃面。窗外的梧桐叶终于从玻璃上脱落,旋转着飘向地面。店里那桌老人吃完离开了,老板娘在柜台后安静地擦着杯子,收音机里播放着轻柔的老歌。

      这一刻如此平常,如此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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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时,已是傍晚。夕阳将公寓染成温暖的金红色,窗台上的野菊在余晖中泛着柔和的光。江浸月将木盒放在工作台上,陆知遥将契约卷轴放在书桌正中。

      然后,几乎是同时,她们转过身,拥抱了彼此。

      这个拥抱很长,很静,充满了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陆知遥感到江浸月的心跳透过衣物传来,平稳而有力;感到她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颈侧,温热而规律;感到她的手臂环在自己腰间,坚定而温柔。

      “我想洗个澡。”江浸月终于轻声说。

      “一起?”陆知遥问,不是邀请,只是提供选择。

      江浸月想了想,点头。

      浴室里,她们为彼此脱下衣服,动作缓慢,带着一种新的、温柔的仪式感。这不是欲望的测绘,不是权力的表达,只是两个疲惫而幸福的人,想要在温水中放松,想要在肌肤相亲中确认彼此的存在。

      热水从花洒洒下,蒸汽很快弥漫了整个空间。陆知遥为江浸月洗头发,手指轻柔地按摩她的头皮。江浸月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你学过按摩?”她问,声音在水声中显得慵懒。

      “一点。”陆知遥说,“心理学课程的一部分,学习触摸的治疗性。”

      “不只是治疗性。”江浸月转身,面对她,水珠从她的睫毛上滴落,“是爱的表达。”

      陆知遥的手指停在江浸月的发间。水从她们之间流过,温热如泪。在氤氲的蒸汽中,她看着江浸月的脸,看着那双清澈的、毫不回避的眼睛。

      “是的。”她轻声说,“是爱的表达。”

      她们轮流为彼此涂抹沐浴露,冲洗,擦干。出浴时,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色,身上是相同的、干净的皂香。陆知遥为江浸月擦干头发,用毛巾轻轻吸去水分,然后用梳子慢慢梳理。

      镜子上蒙着水雾,模糊了她们的倒影,但能看见两个并肩的轮廓,温柔地相互依靠。

      “今晚想做什么?”江浸月问,从镜中看着陆知遥。

      “什么都不做。”陆知遥放下梳子,从后面轻轻环住她,“就坐在一起,也许看部电影,也许只是说话,也许只是安静地待着。”

      “好。”

      她们换上干净的睡衣——陆知遥的是一件深蓝色的棉质睡衣,江浸月穿的是陆知遥那件过大的白衬衫。两人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江浸月靠在陆知遥肩上,陆知遥的手臂轻轻环着她。

      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低,是一部她们都看过的老电影。谁也没有真的在看,只是让画面和声音作为背景,作为这个夜晚的轻柔伴奏。

      “我在想契约里的那句话。”江浸月忽然说,手指无意识地玩着陆知遥的睡衣纽扣,“‘我们承诺,永远保留重新协商的权利,因为爱不是化石,而是河流。’”

      “嗯。”

      “我一直在想‘重新协商’是什么意思。”江浸月抬起头,看向陆知遥,“是坐下来,正式地讨论吗?还是更……流动的方式?”

      陆知遥思考着这个问题。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客厅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

      “我认为是两者。”她缓缓说,“有时需要正式的对话,当大的变化发生时。但更多时候,可能是日常中的微小调整——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句‘今天可以这样吗’。”

      她顿了顿,继续说:“就像今晚,我问你要不要一起洗澡。这不是正式的协商,但包含了协商的要素:我提出可能性,你选择接受或拒绝。在我们之间,这样的时刻会很多,它们都是‘重新协商’的微小实践。”

      江浸月点头,将脸重新靠回她肩上:“我喜欢这个想法。不是一次定下所有规则,然后僵硬地遵守,而是在流动中不断调整,像河流绕过石头,适应地形。”

      “就像我们的关系。”陆知遥说,手指轻轻梳理她的头发,“从第一重门的严格框架,到第七重门的完全开放。我们一直在调整,在适应,在重新协商。”

      电影在背景中继续播放,男女主角在雨中拥吻,配乐浪漫而悲伤。但她们都没有看屏幕,只是沉浸在彼此的陪伴中,沉浸在这个契约之后的第一个夜晚的宁静中。

      “陆知遥。”江浸月轻声唤她。

      “嗯?”

      “如果我说,今晚我不想□□,只想这样靠着你,你会失望吗?”

      陆知遥感到胸口一阵温热的涌动。她低头,在江浸月的发顶印下一个吻。

      “不会。”她诚实地说,“我想要的也是这个。和你在一起,无论以什么形式。”

      “即使我们刚缔结了包含欲望的契约?”

      “正因为我们缔结了包含一切的契约。”陆知遥的声音很轻,但清晰,“欲望是其中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有时候,亲密只是这样:靠在一起,分享沉默,感受彼此的存在。”

      江浸月在她怀中轻轻颤抖,不是哭泣,而是一种深刻的感动。她转过身,面对陆知遥,眼睛在昏暗中闪闪发亮。

      “你知道吗,”她说,“这是我第一次感到,我可以完全做自己,而不担心你会失望。我可以想要亲密但不想要性,可以脆弱但不软弱,可以主导但不强势,可以服从但不失去自我。因为我们的契约允许这一切,允许所有的可能性,允许所有的真实。”

      陆知遥捧起她的脸,在昏暗中寻找她的眼睛。

      “这就是我想要给你的。”她低声说,“一个你可以完全做自己的空间。一个不需要表演,不需要证明,只需要存在的空间。”

      她们在昏暗中对视,呼吸交融。电视的光在她们脸上明暗交替,像某种古老仪式的火光。在这个平凡的夜晚,在这个契约之后的第一个夜晚,她们达成了比任何庄严誓言都更深刻的默契:允许彼此真实,允许关系流动,允许爱以它需要的形式存在。

      “我困了。”江浸月轻声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那睡觉吧。”陆知遥说,但没有立刻动。

      她们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任凭困意温柔地袭来。最后,陆知遥轻轻拍了拍江浸月的背:“来,去床上睡。”

      她们一起刷牙,一起完成睡前的简单仪式。躺到床上时,江浸月很自然地蜷进陆知遥怀里,头枕在她肩上。陆知遥的手臂环着她,手指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孩子。

      “晚安。”江浸月喃喃道,声音已经半睡。

      “晚安。”陆知遥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像这座巨大都市的呼吸。陆知遥躺在黑暗中,感受着怀中江浸月的重量和温度,感受着她平稳的呼吸,感受着这个夜晚的完整。

      她想:契约缔结了,但真正的工作刚刚开始。那些承诺需要在无数个这样的夜晚和早晨中被实践,在无数个选择中被确认,在无数个平凡的瞬间中被体现。

      但此刻,在这个契约之后的第一个夜晚,让她就这样拥抱着怀中的女人,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与完整。明天,会有明天的挑战和喜悦。后天,会有后天的变化和适应。但在时间的河流中,只要她们记得彼此选择,记得彼此承诺,记得永远保留重新协商的权利,那么无论流向何方,她们都会在一起。

      江浸月在睡梦中动了动,无意识地更紧地依偎着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陆知遥闭上眼睛,让睡意温柔地将她包裹。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她想起契约上的那句话:

      “我们选择彼此,不是一次,而是每一天重新选择。”

      明天早晨,当她们醒来,第一眼看见彼此的眼睛时,那就是第一次重新选择。

      而她们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就像河流选择流向大海,像梧桐叶选择拥抱大地,像光选择照亮黑暗。

      自然而然地,必然地,一次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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