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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考核没了牧绅一,藤真并没有得到第一。
那年唐泽还在警校当总教官,杉山一回来,就陪恩师下棋。
唐泽一边一子一子落着,一边闲谈。
他说你夸上天的那个孩子,我在这一期毕业成绩册上找了十分钟也没找着他的名字。
恩师开局一向落子随意,往往要棋局过半,才惊觉杀意四起,杉山小心瞻望着,应得很迟。
他们是对手么。四年,一千多个昼夜,眼睛里只有那个人,忽然不见了,像生了一场病。
唐泽笑着问,什么病,相思病?
雪盲症。杉山说。
唐泽说是谁来着,早都留好了位置,说毕业一定让他升到见习督察,半年做到CIB副指挥官,天天催我写信,跟上头吹风说好话。
杉山歉疚地笑了笑,说,会被外力左右,这是他不如牧绅一的地方。
还有半句他没说出来。那也是藤真身上生动的地方。是他喜欢他的地方。
这一局棋,做学生的一子不敢轻慢,唐泽险胜。
他送杉山步出校门,告别时说日子还长,不急。等他把病养好。
藤真去了新南区,六大分区里离总部最远的一个。巡警一组。
他是组里的老幺,花形比他早见习半年,两个人做了搭档。
从此一台旧警车,无尽的海岸,仿佛没停过的阴雨为伴。
两个新手担下全部夜勤。巡行的地方荒僻,除了车灯,全浸湿在无边的夜里。风声雨声海声,织成一支呼哨,与夜同样绵长。
花形那时不善言辞,记得搭档话也很少。
天边泛起青白,他就把车泊在一道栈桥尽头,两个人无言地坐一会。
车的两舷是一层一层卷上来的浪,前方是一寸一寸亮起来的海天线,将晴未晴时候,那一线会涌起橘红,而后,涣在海的灰,和雨的白里。
两年多,好像在重复着同一个夜。
渔船里的赌档,像野草一样,这边拔掉了,那边又疯长。荒滩上的社团械斗,潮水涨落一般明明灭灭。
藤真看着社团分子的时候,眼睛里,一场久远无声的兵荒马乱。
说不上来。花形常想,他或许有个离家出走的兄长,或者青春期的弟弟在为社团做事。
那不是巡警看着社团分子的目光,他在他们身上,看着那个人。
这一缕牵挂,让他夜复以夜,不厌其烦地和他们在潮水雨水里摔打,身上的擦伤和淤青总是褪不去。
因为他,花形也不觉得苦,他盼着这样的日子长一点,平淡也无妨。
有过那么一桩算得上悬疑的事件。
那是一场百人械斗。
重伤十几人,送去急救,死了一个。
两个人坐在诊室外,听见医生和护士闲聊,说那些断手断脚也活得好好的,这个血都没流多少,怎么就死了。
他们去看了看死者。
守在停尸间的老丈绕着闻了一圈,说味道不新鲜。
老丈说,半夜送来的,这会天还没亮,前后不过三四个小时,这个人死了快一天了。
医院不大,身份不明、无人认领的死者只保存七十二小时。
两个人赶回组里,申请刑事勘验。
让组长和法医拦下来。
组长是早他们十几期的前辈,他立在窗前,让两个人看看窗外。
是清晨,海雾,微雨,巷口街灯,街边早起的店铺,只一点点微光。
组长说灯光照到的地方,是刑事罪案,照不到的地方,是社团内务。我们的工作,不是去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找死者,而是让死者不要躺在灯光照到的地方。
藤真说在灯光照到的地方死了,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躺着,是刑事罪案,还是社团内务?
其实,这道界限没那么简单,年月久了,见多了,自然分得清,对着还未置身其中辗转蹉跎的新手,组长只能沉默。
法医说一场械斗的死者,掺到了另一场械斗里对吧。
这时路过两名同事,门里门外道了几声早。
法医索性就地取材,他说阿标砍了死者五下,阿辉打了死者十下,把他们全部抓来,起诉的时候律师说,无法断定是哪一个人打的哪一下致死的,于是法庭全部判他们无罪。要把这当罪案,那从早到晚,就有没完没了的罪案。
七十二小时一晃而过,停尸间拍下死者样貌衣着,尸体火化,只留下一页薄薄的存档。
花形带着照片,找了几个混得熟的社团分子,问了才知道,那晚械斗,死者不是任何一方的人。
过了几个月,又来了一个这样的死者。
这次两个人没有报告,花形一有空就拨电话,打给当巡警的同期。
械斗中身份死因不明的尸体,六个分区中,还找到两名。
从那天起,两个人梳理了琐碎的线索,点滴拼凑在一本旧杂志里。
还好,事件发生不过几个月,来得及调取四名死者陈尸前四十八小时的监控影像,还有这半年内,六个分区大大小小的社团冲突记录。
那段日子很长,永远不会结束似的。
他们一天只睡几小时,夜勤一结束,就扑进茫茫的寻找,却说不出,找的到底是什么。
花形想,藤真那时的心绪,就和他看着那些社团分子一样,他在担心着,那个人像一束退潮后留在荒滩上的海草,无声无息地遇害,不明不白地抛尸。
有一天组长收走了那本旧杂志,约两个人在小酒馆长谈。
藤真说在械斗中抛尸的人,一定很熟悉我们的调查边界。
花形说西九北区那名死者是个线人。我们还查到了新南区第二名死者和重案组一位师兄见面的监控影像。目标不是随机的。
藤真说一定还有我们没发现的死者,也许,还有他们尚未下手的目标。
组长说都以为在写小说么,连独立调查权限都没有,就定义了一起连环罪案,还跨着三个分区。
藤真说我们查过警例,线人签了保密协议,会得到一个账户,可以按月提取佣金,我们见了保管协议和发放佣金的人,就知道到底是不是连环罪案。
这一晚,两个人说服了组长,在他们的调查报告上签字,上呈新南区指挥官。
几十页报告沉沉掂在手里的时候,组长想上头会以未正式取证、违规调取记录等理由驳回,两个新手又要挨一次打击。
没想到,来了调令。
两个人上调总部,当天报到。
组里开了简单的送别会,以凉茶代酒,碰了碰杯,几个师兄嘻嘻哈哈,叫着藤真长官、花形长官。
组长夸自己睇得好时机,轻易就送两个新手高升。
一组人一哄而上,灌他凉茶,嚷着大佬大佬,也送送我们。
稍有年资都猜得到,这是一起分区权限都碰不了的事件。无人说破。
它只在两个人心里,成了悬案。
藤真和花形去了广域调查科。
这是一个在总部大楼独占一层的调查单元,接手的都是别的科查不动的事件。上百名警员,数十起罪案,时间表、动线千差万别。两个人经常一个月都见不到一面。
天白时分,花形还是会找一个看得到海天线的地方,一个人静静坐一会。烟,就是在那时沾上的。
藤真又见到牧绅一,是一起失踪案。
失踪者是刑事保安处一名督察。
嫌疑人是鸿心赌场的主管之一。
那天嫌疑人坐在审讯室里,正襟,闭目,气息若定。
倒是审讯者,问了十句,没听见一句回答,干坐了一会,浑身不自在。
连着两名老手进去,都没能让嫌疑人开口。
组长抱臂立在副室,单向玻璃前,回头顾了顾说,把咱们老幺叫来。
藤真站在审讯室门口,几个师兄风萧萧兮的样子,一人往他手里压了一本厚案卷。
嫌疑人手边的水杯没动过,藤真收了那杯冷水,换了一杯热水。
他在嫌疑人对面坐下来
那人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也看着他。
从那天往回算,分别的日子,就要和他们认识的日子同长了。
记忆里的、想象里的、梦境里的样子,一刹那都叠合在这一眼里。
牧端起那杯水,饮了几口,缓慢地放下。
你可以说了。藤真说。
副室里,几个师兄屏息。
牧像故人见面一样,轻叹了一句,这要我,从何说起。
组长一巴掌落在控制台上,成了。
嫌疑人说他以前在陆军特战队当兵,升到士官,得罪了上司,怎么也升不上去了,于是做了逃兵。
除了特战队练出来的身手,他也没有别的长处,就到赌场应征打手。
赌客一生的大悲大喜,全在赌桌上,输了搞事,赢了搞事,醉了搞事,没醉假装醉了,还是搞事。
他来了个把月,把搞事的揍了一揍,清净了许多。
藤真没打断他。
他说鸿心地下是格斗场,主管邀他坐庄,就是坐在中间,等着别的打手来挑战,胜了,赌场能赚几百万,败了,就在几百名赌客的围观里,让人打死。
下了格斗场,输了钱的赌客找人搞他,堵在巷子里,几十个对付他一个。
他这么说着,褪掉西装,拽开衬衫上头两三颗扣子。左边领口扯下去,露出肩颈,一处伤疤。
他欠身,凑近了,让藤真看得真切。
他说是一支水管,两端斜切着锋口,这边刺进来,那边穿了出去。
他说他忘不了,锈迹刮过骨头的,北风刮过枯树林一样的声音。
有个师兄反应快,他说扑街的,这小子想占咱们老幺的便宜。他挽了袖子,要往审讯室里冲。
组长拦了一把,目光投着说你看咱们老幺,像是能让他占便宜的么。
藤真注视着那个人的身体,就像看着一片北风中的枯树林。
嫌疑人说,一下子就想起了家乡的月亮。
他说走的时候以为,反正不会见到了,就没有道别。
可是那时候就想再见他一面。
他受了伤,又回到赌场,这次升职了。
他说鸿心的赌客还都有点身家,做生意的、领官俸的,我的用处,就是在千次万次来了走了的人里,找出对我们有用的人。
我找到了他。
他的目光指着上一个审讯者留在桌上的照片。
那是失踪者初来警队的样子,一张脸端正、年轻。
嫌疑人说他见到的这个人四十多岁,面色消瘦苍白,烟不离手。
他姓麦,我们叫他阿麦。他没什么赌技,纯靠投机,除了赌场,也买股票,玩加密币,都是赔得多,赢得少。
藤真说你觉得他对你们有用,就帮他赢?
牧笑了,他说我会出千,你知道。
藤真目光瞬了一瞬,没有应。
牧说一起喝过几次酒,有一次他自夸在你们刑事保安处,机要科,做文职,经手的都是上呈宪委级长官的文件。
比如,线人传消息,关乎重案,是可以开口要价的。这个价格,得经过刑事保安处长官核定,上呈处长或署理处长允准,阿麦留心攒下了一本线人名册。
他是故意说起线人的。
新南区久远地困着藤真的长夜、雾、雨,在这一刻,让这个人豁然拨开。
他帮你换到什么?藤真问。
牧说我们想把赌场开到船上。赌客上了船,往公海逛一圈,不方便花的钱,换成筹码,上岸就可以花出去。鸿心的筹码,不光是这里,在东南亚,比股票还好赚。
社团的船都在田冈名下,为了上他的船,我们的合同里除了租金、营收分成,还有几条附加事项,清洗线人和卧底,是其中之一。
清洗了多少人?藤真问。
你们真的想知道这个数字么。
牧转目望着那面单向玻璃,话是对着那里的人说的。
阿麦肯帮我,是因为线人只要不销档,就还有佣金领,一个月两万,或者三万。和线人对接的各位长官,都有染指。从我查下去,我怕你们自家人,闹得不欢而散。
阿麦呢?藤真问。
牧无可奈何的样子,说因为新南区有一位长官,锲而不舍地查械斗抛尸这样的小事,让你们的监察处和廉署很在意,一路追到他的借名账户。
我们把他送走了。
送走了?藤真重复着。
牧回答,菲律宾、夏威夷、毛里求斯……不会有人找到,不用在意。
很久以后,藤真还是记得牧的伤。闭上眼睛,那一捧红烈,仍在黑暗中清晰地映出来。
他会想象那支冷兵器拔出来的样子,想象伤口清创缝合的样子。
那几年他和杉山前辈处得很近。
周末,杉山接他回家,煮一桌朴素的饭菜,两个人陪着杉山的母亲和妹妹,从午后待到吃过晚饭,杉山又送他回驻地。
每每杉山前辈掌厨,藤真就在一旁见习。
汤汁汩汩声里,才谈起他们都惦着,却都很少提及的那个人。
有一天藤真说,他也许会死。
他望着杉山,像做巡警时候,望着那片社团出没的荒滩。
仿佛他们身上留着那个人来过的消息。
他无法说出他的名字,但是杉山听得明白。
怕了?杉山问。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不能生不能死。杉山说。
计划没有如期实现。第一个三年过去了,牧成了高头不离左右的手下,话事人的头衔还把玩在安西掌中。
藤真当时还未明白,什么是“不能生不能死”。
直到整理杉山前辈遗物那天,他在他的书桌里,找到了一张手抄的小笺——
从初入时至百千劫,一日一夜万死万生,求一念间暂住不得,以此连绵,故称无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