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比如…昨晚那样 ...
-
“孩子们,开饭啦。”
舟妈端着最后一道汤从厨房走出来,腾腾热气裹着鲜味儿漫过餐桌。餐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糖醋排骨色泽红亮,油焖大虾红亮,白灼菜心翠绿,还有红烧肉和凉拌西红柿,荤素搭配,香气四溢,看起来就让人食指大动。
简淮舟洗了手,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他拿起筷子,语气带着点故意的诧异和委屈:“妈,今儿这菜,怎么都不是我爱吃的?”
舟妈正在给简唯盛汤,闻言头也不抬,轻飘飘地怼了回去:“你前儿个不是念叨,吃我的菜都快吃腻了?再说了,小唯难得来,当然得做他爱吃的。你呀,跟着沾光就行了,还挑?”
简淮舟被噎得一愣,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话反驳。他瞥了一眼旁边坐得端端正正、已经开始安静吃饭的简唯,对方正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小口地、专注地品尝着,腮帮子微微动着,表情认真得像在分析什么重要物证。
舟妈的目光也追随着简唯,满眼都是慈爱和期待:“小唯,味道怎么样?好吃不?”
简唯将嘴里的食物咽下,眼睛亮晶晶的:“好吃,阿姨。您的手艺比记忆里还好,怎么都吃不腻。”
这话像掺了蜜,精准地甜到了舟妈心坎里。她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连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欢喜,连连说: “喜欢就好,喜欢就多吃点”。
简淮舟看着这“母慈子孝”(?)的一幕,心里有点酸溜溜的:“小唯这是当面拆我台呢……小心我……”
他话还没说完,桌子底下,自己的脚尖就被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力道不大,但警告意味十足。
他嘶了声,抬眼正对上简唯投来的眼刀子,那人垂着眼戳着碗里的米饭,眼神却精准的甩过来,嚼东西的模样,活像嘴里咬着的不是青菜,是他简淮舟的骨头。
“淮舟,你还敢威胁人了?” 舟妈嗔怪地瞪了儿子一眼,“小唯别理他,多吃点,你看你,这么瘦。”
“妈,天地良心,我哪敢威胁他啊?” 简淮舟立刻换上一副无辜又略带讨好的表情,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我们队里的灵魂人物,没他,我这案子真没法往前推。我供着还来不及呢,哪敢威胁?”
舟妈听了,脸色稍霁,伸手就去剥碟子里的油焖大虾,剥得干干净净的,连虾线都挑得仔仔细细,轻轻放进简唯碗里:“来,阿姨问你个事儿,你有女朋友了吗?”
这对吗?简唯耳尖几不可察地泛起一点红,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简淮舟。
那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看得简淮舟心头一跳,竟生出点恶劣的、想看他更窘的念头:“巧了,我也想知道呢。”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和只有两人能懂的意味深长。
简唯被他这话和目光盯得脸颊更热,他定了定神,垂下眼睫,避开了那灼人的视线,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努力维持着平静:“阿姨,我……还没有女朋友。工作太忙了……”
“忙也得找啊,年纪不小了。”舟妈热情得不行,“没事儿,阿姨给你介绍……”
简淮舟听得眼皮直跳,这都什么跟什么?他轻咳一声,“妈?您这见人就给人介绍对象的毛病,能改改不?”
“我又没给你介绍,你急什么?” 舟妈直接打断儿子,还白了他一眼。
然而,一直微微垂着头的简唯,却忽然抬起了头。他脸上那点窘迫的红晕还未完全散去,嘴角却弯起了一个清晰的、带着点狡黠弧度的笑容,语气认真,甚至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期待:
“可以啊,阿姨。”
“咳!” 简淮舟猝不及防,差点被嘴里的米饭呛到,他不可置信地看向简唯,目光里写满了“你认真的?!”。
这人……昨天晚上还窝在他怀里,被他弄得眼角通红,声音哽咽,这样那样黏黏糊糊地折腾了半宿,一声声“淮舟”叫得又软又哑。怎么太阳一出来,衣服一穿,饭桌上一坐,就能面不改色地答应他妈去相亲?!
这算什么?提臀无情?!
简淮舟磨了磨后槽牙,一股邪火夹杂着浓浓的醋意和被人“用完就丢”的憋屈感,蹭蹭往上冒。
他把筷子往骨瓷碗沿一搁,骨节分明的手指蜷了蜷:“那说说理想型,我妈才好对症下药。”
“对对!”舟妈舟妈没察觉儿子语气里的异样,眼睛亮得像揣着一兜子红线的月老,连连点头附和。
简唯垂下眼睫,避开那过于直接的视线,像是在认真思考,又像是在斟酌措辞。几秒后,他才抬起眼,目光先是不着痕迹地扫过简淮舟绷紧的下颌线,然后才看向舟妈:“个子高点,身材好。嗯,身手得敏捷。”
“口味有点重啊。”简淮舟挑了挑眉,故意拖长了语调,尾音带着点调侃,“是不是最好得有八块腹肌,又高又能打那种?”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女生?”
话音刚落,桌底下就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踢踹。简唯绷着唇角,脚尖精准地往简淮舟的皮鞋尖上碾了碾,一下又一下,力道藏着点恼意。简淮舟闷哼一声,脸上却没什么痛色,反而低低地笑了,眼底的光暗了暗。
“别理淮舟。” 舟妈终于察觉到儿子语气不对,嗔怪地瞪了简淮舟一眼,转头对简唯温声道,“他就是嘴欠,其实心里可关心你了。你们家当年突然搬走,他天天站窗户外看,问了一圈你人去哪了。”
舟妈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简唯心里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他猛地抬眼,看向对面的简淮舟,目光里带着猝不及防的惊讶,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震动。
十年前那个雨夜仓惶离别的画面,和之后漫长岁月里杳无音信的空白,忽然被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填充进了一些他从未知晓的细节。
简淮舟被母亲突然掀了“老底”,又被简唯眼神盯着,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他伸手去拿桌子中央的水壶,试图转移话题:“妈,说了这么多话,渴了吧?喝点水。”
几乎同时,简唯也下意识地伸出手:“我给阿姨倒……”
两人的手指在空中猝不及防地碰到了一起。简唯的指尖微凉,触到简淮舟温热的手背,像被烫到一般,他迅速缩回了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我来。” 简淮舟声音有点发干,他拿起水壶,给母亲的杯子续上水,动作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
舟妈看看儿子明显不太自然的动作,又看看旁边耳根泛红、低头盯着碗的简唯,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更浓了。她接过水杯,心里嘀咕:我不渴啊……
为了打破这有些古怪的沉默,简唯语气带着点好奇:“阿姨,怎么不给淮舟介绍啊?”
“我妈资源有限,找不到我喜欢的类型。”
“他啊,早被我拉黑名单了。”舟妈无奈地叹了口气,瞥了简淮舟一眼,“这小子眼光刁得很,非要找个跆拳道能打过他的,你说上哪儿找去?”
简唯:“……”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淮舟这么厉害,” 简唯扯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干巴巴地接话,“的确……要求是有点高。”
简淮舟看着只能尴尬附和的简唯,心想,可以不用跆拳道,换个方式“切磋”,也挺好。比如……昨晚那样。
这个念头让他眼神暗了暗,目光再次落在简唯因为吃饭而微微开合的、颜色比平时更红润的嘴唇上。
月亮悄悄爬上了窗棂,清冷的银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静静流淌进书房,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朦胧的光带。整间公寓安静得能听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和书房里挂钟指针走动时轻微的滴答声。
简唯没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那盏绿色玻璃罩台灯。昏黄温暖的光晕笼罩着桌面上摊开的几份最新的毒理分析报告,和一些关于莱茵科技及那个螺旋符号的零散资料。但他此刻的目光却没有落在任何一行字上,只是有些失焦地望着虚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木质桌面。
下午舟妈那些看似随意、却像细针一样扎进他心里的话,不受控制地反复回响。
“……屋里这么干净呢?上次我来一团乱……”
舟妈说这话时,是带着点惊讶和欣慰的。可简唯却听出了别的意味。简淮舟爱干净,但绝非有洁癖到能让家里时刻保持这种“样板间”般的整洁。这过分的整齐,只能说明……他提前收拾过,或者说,平时有……原来,那个人也会因为他的到来,而如此在意“家”的样子吗?
更让他心绪难以平复的,是舟妈后来带着感慨说起,
……别理淮舟,他就是嘴欠,其实可关心你了,你们家当年突然搬走他天天站窗户外看,问了一圈你人去哪了……
天天站窗户往外看。
问遍了人。
简唯一直以为,那场发生在凌晨三点的、没有告别的仓皇逃离,是他一个人背负的秘密和伤痛。他在异国他乡,守着父母离世的疑团和那本冰冷的笔记,独自吞咽着孤独、怀疑和与过往彻底割裂的茫然。他以为,简淮舟的世界依旧阳光灿烂,打球、上学、结交新的朋友,很快便会忘记隔壁那个不告而别的、有些孤僻的玩伴。
原来不是的。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空里,也曾有人,那样真切地、笨拙地、执着地,寻找过他,等待过他。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还有一种迟来了太久的、钝钝的疼。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拉开了书桌最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里面东西不多,几本旧护照,一些泛黄的老照片,父母的一些遗物……还有,一个用柔软绒布仔细包裹着的小小物件。
他小心地拿出来,解开绒布。
月光和台灯光交织下,露出里面那只雕刻得歪歪扭扭、耳朵一长一短、身体也不太圆润的木头小兔子。兔子底座上,那歪斜的、深浅不一的刀痕刻着的“生日快乐”四个字,在经年累月的摩挲下,边缘已经变得光滑圆润,却依旧清晰。
当时他觉得丑,有一点点嫌弃,却又莫名其妙地一直带在身边,颠沛流离,几经搬迁,许多更贵重的东西都遗失了,这只丑丑的木兔,却奇迹般地一直跟着他。
指尖轻轻拂过兔子粗糙的表面,那些笨拙的刻痕仿佛带着那个午后阳光的温度,和少年献宝时亮晶晶的眼神、以及贴着创可贴的手指。
原来,那场仓促的离别,并非只有他一个人在漫长的时光里独自咀嚼那份空落和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