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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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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云九中的高二下学期,像被按下了加速键。走廊里的高考倒计时牌每翻过一页,空气就紧绷一分。理科重点班的窗玻璃上,不知谁用指尖在雾气里写的“327天”还未完全消散,便又有新的数字覆盖上去。
课桌成了纸的堡垒。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必刷题、真题汇编——这些砖石般厚重的书册堆叠成摇摇欲坠的高墙,把一张张年轻的脸囚禁在知识的阴影里。粉笔灰与午后的困意在空气中缠绵,物理老师用嘶哑的嗓音讲解着电磁感应,粉笔在黑板上画出完美的螺线管示意图,而台下大半学生眼皮沉重,只有笔尖还在本能地记录,留下潦草如咒语的笔记。
林烬舟坐在靠窗第四排。她的桌面相对整洁,只摊开一本竞赛级的物理习题集和草稿纸。但若仔细观察,能看见她校服袖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墨迹,左手虎口处因长时间握笔压出的红痕还未消退。她的变化是极其微妙的,像早春冰面下几乎看不见的水流涌动。
周三下午物理课,郝沐宸传过来一张纸条,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受力分析图,箭头标得乱七八糟:“林姐,这道传送带题,摩擦力方向到底怎么判?老张讲的我没听懂。”
林烬舟盯着那张纸条三秒,在错误箭头旁用红笔打了个叉,写下:“物体相对传送带向左运动,摩擦力向右。画反了。”笔迹锋利,力透纸背。
郝沐宸恍然大悟的“哦——”声还没发出,就被讲台上的老张一截粉笔头精准命中额头。
“郝沐宸!站起来说说这道题选什么!”
教室里低低的笑声如涟漪荡开。林烬舟没有笑,但她的嘴角——庄晏川后来信誓旦旦地对景允墨说——绝对,绝对有那么0.1秒的轻微上扬。她低下头,蓝色眼睛藏在过长的刘海后,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毫无意义的螺旋。
窗外的梧桐树正抽新芽,鹅黄色的,怯生生的,在三月尚且料峭的风里微微颤抖。林烬舟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整整七秒——这是景允墨偷偷计时的——然后才重新回到习题集上。比从前空洞的凝视短,却又比纯粹的无视长。那是一种真正的“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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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藏在细节的褶皱里。
比如她开始用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而不是从前随便在便利店买的矿泉水。杯身有几处不易察觉的凹痕,是某次月考后她在走廊失手摔的。景允墨捡起来,用湿纸巾仔细擦干净,第二天又默默放回她桌上。自此,林烬舟每天都会接热水,有时是白水,有时是轩玥塞给她的、独立包装的桂花乌龙茶包。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也软化了那过于锋利的轮廓。
比如她校服外套的第二颗纽扣,不知何时松了线,摇摇欲坠地挂着。她自己大概没察觉,或者不在意。但某个午休,当她趴在桌上小憩时,景允墨轻轻从笔袋里取出针线包——那种高中生几乎不会带的东西——用牙咬断线头,手指翻飞,五分钟就将纽扣缝得牢固如初。针脚细密整齐,和林烬舟作业本上那些干净利落的解题步骤一样漂亮。
又比如,她开始参与讨论。虽然仅限于郝沐宸和庄晏川那个小小的、喧闹的圈子。
“这题选C!”郝沐宸指着试卷,声音大得前排同学回头瞪他,“动量守恒,系统外力为零,明显是弹性碰撞模型——”
“傻啊你。”庄晏川一把抢过卷子,“看看题干条件,说了有能量损失,肯定是非弹性。选B。”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胳膊肘撞到林烬舟堆在桌角的书,哗啦倒了一片。她正低头看一本天体物理的科普读物——那是轩玥上周借给她的,书页间夹着一片风干的银杏叶书签。
林烬舟抬起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两个男生同时噤声。
“是C。”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长时间不说话的那种沙哑,“但理由错了。”
她从倒下的书堆里抽出一张草稿纸,用笔快速画出碰撞前后的速度矢量图。“看这里。能量损失的是单个物体,但系统总动量依然守恒。你们被题干干扰了。”笔尖点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小圆点。
郝沐宸盯着那简练清晰的图示,猛地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拆开分析!”
庄晏川挠挠头,嘟囔:“烬舟,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林烬舟没接话,重新低下头看书。但郝沐宸注意到,她翻页时,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近乎无意识的放松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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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冰层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安语柔忌日前的那个周五夜晚,林烬舟又不见了。
景允墨在宿舍楼后的老地方找到了她——那个背风的、能看见远处城市灯火的小天台。林烬舟靠着斑驳的水泥围栏,手里银色酒壶反射着稀薄月光。她没喝,只是盯着壶身出神,仿佛那冰凉的金属能刺穿记忆,触到某些不敢触碰的东西。
景允墨没像从前那样直接走过去抢酒壶。她在三步外停下,从背包里掏出两盒东西。
“便利店新出的口味。”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夜色,“海盐柠檬,和蜜桃乌龙。听说比啤酒好喝。”
林烬舟缓缓转过头。她的眼睛在黑暗里是一种近乎黑色的深蓝,像暴风雨前的大海。
良久,她接过那盒蜜桃乌龙,插上吸管。微甜的、带着茶香的液体滑入喉咙。景允墨在她身旁坐下,打开自己的那盒,也慢慢喝着。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是肩并肩坐着,看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拖出红色与白色的光带,看城市像一头呼吸缓慢的巨兽,胸腔起伏间吞吐着万家灯火。
“她以前……”林烬舟忽然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破碎,“也喜欢蜜桃味的东西。”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安语柔。
景允墨握紧了手里的纸盒,纸壁发出轻微的、被挤压的声响。她没有转头看林烬舟,只是望着更远处的、被光污染模糊的星空,轻声说:“那她一定是个喜欢甜的人。”
林烬舟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把头埋进臂弯里,很长时间没有动静。景允墨只是坐着,喝完那盒饮料,把空盒子捏扁,塞回背包。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陪伴是唯一的锚。
二十分钟后,林烬舟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没流泪。她把还剩一半的酒壶塞进外套内袋,站起身时晃了一下——不是醉,是腿麻了。
“回去吧。”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平淡,“明天还有周测。”
景允墨点点头,和她一起走下天台。楼梯间的声控灯年久失修,忽明忽灭。在某一盏灯彻底熄灭的黑暗间隙,林烬舟低声说:“谢谢。”
那声音轻得像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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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的画室,阳光斜斜切进来,将空气里的浮尘照成金色的细砂。
轩玥换了新的素描纸,纹理更细腻,能留住更微妙的灰度变化。林烬舟坐在老位置——那把褪色的樱桃木靠背椅,扶手处被无数个模特的胳膊磨得光滑温润。她今天没穿校服,套了件宽大的浅灰色连帽卫衣,帽子软软地搭在背后,露出白皙的后颈。
“今天可以不用刻意保持姿势。”轩玥削着铅笔,木屑卷曲着落下,像细小的花瓣,“你可以看看书,或者发呆,怎么舒服怎么来。”
林烬舟点点头,从包里掏出那本天体物理。书页翻动的声音,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织成一种奇特的、令人安心的白噪音。
轩玥画得很慢。她不再急于捕捉什么,而是让目光在林烬舟身上缓缓游走:她阅读时微微蹙起的眉心;被阳光镀上金边的睫毛在下眼睑投出的扇形阴影;握着书页的左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边缘有一小道裂痕,大概是打球时不小心刮到的。
铅笔在纸上轻轻移动。轩玥画下了那道裂痕。
她还画下了林烬舟卫衣领口松开的线头,画下了她右手虎口上的疤痕,画下了她翻页时小拇指无意识翘起的弧度——一个她自己可能从未察觉的小习惯。
这些都是“林烬舟”的一部分。不仅仅是那双蓝眼睛里的风暴或冰封,不仅仅是那些沉重的过往和尖锐的棱角。还有这些琐碎的、柔软的、属于“活着”的细节。
两小时后,林烬舟从书里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累了?”轩玥问,放下笔。
“有点。”林烬舟合上书,封面上的星云图案在光下泛着微光。
轩玥从画板上取下那张素描,没有像往常那样装框,而是直接递了过去。“今天这张,不太一样。”
林烬舟接过。画中的自己低头看书,侧脸线条在铅笔的灰度里显得异常柔和。光线从右侧打来,照亮了半边脸颊,而另一半隐在阴影中,但阴影并不阴沉,反而有种宁静的质感。最特别的是,轩玥画下了她手中的书,书页上的星云图案被简化成几抹晕染的灰色,却依然能辨认出旋臂的形状。
“为什么画这个?”林烬舟指着书。
“因为你在看它的时候,”轩玥轻声说,“眼睛里有光。”
林烬舟的手指抚过画纸上那片“星云”。纸质温润,铅笔的痕迹微微凸起,能摸到线条的走向。
“我能留下它吗?”她问。
“当然。”轩玥微笑,“本来就是给你的。”
林烬舟小心地将画对折——沿着没有画面的部分——放进书的内页。那片风干的银杏叶书签夹在那里,正好覆盖住星云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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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傍晚,江边码头。
景允墨蹲在生锈的系缆桩旁,相机镜头对准泊岸的货轮。夕阳把船舷漆成温暖的橘红色,几个工人正吆喝着卸货,粗犷的号子声混着江风,吹乱了她的额发。
林烬舟站在她身后两步的地方,手里拿着景允墨硬塞给她的、还在冒热气的烤红薯。牛皮纸袋烫得她不得不左右手倒换,最后只好用袖子垫着。甜香钻进鼻腔,是一种朴素的、扎实的温暖。
“烬舟,看那边。”景允墨忽然指向江心。
一艘破旧的渡轮正缓缓驶过,船尾拖着长长的、泛着油污的涟漪。甲板上堆着自行车、箩筐,还有几个戴草帽的人影,在夕阳下变成剪影。
景允墨迅速调整参数,连按快门。咔嚓、咔嚓、咔嚓——清脆的机械声响,像时间的切片被一一收藏。
拍完,她回头,看见林烬舟正小心地剥开红薯焦黑的外皮,露出金黄色的内瓤。热气蒸腾起来,扑在她脸上。她吹了吹,咬了一小口。
“好吃吗?”景允墨问,眼睛亮晶晶的。
林烬舟点点头,把红薯递过去:“你也尝尝。”
景允墨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很自然的动作,仿佛她们早已习惯这样的分享。“嗯!好甜!”
她们并肩坐在系缆桩上,分食一个红薯,看夕阳一点点沉入江对岸的楼群背后。天空从橘红变成绛紫,再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在远离城市光害的天顶怯生生地亮起来。
“我小时候,”景允墨忽然说,“最怕天黑。觉得夜晚会把一切熟悉的东西都吞掉,变成陌生的、可怕的样子。”
林烬舟侧过头看她。暮色里,景允墨的侧脸轮廓模糊,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然清亮。
“后来我发现,夜晚其实也会带来好东西。”景允墨举起相机,对着逐渐清晰的星群对焦,“比如星星,比如安静,比如……第二天早上重新升起的太阳。”
她按下快门,然后转头看向林烬舟,笑了:“所以现在我不怕了。”
林烬舟沉默地吃完最后一口红薯,把纸袋捏成一团,握在手心。掌心的温度久久不散。
“允墨。”她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你拍的那些照片……能给我看看吗?全部。”
景允墨怔了怔,随即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当然!回去就给你看!我宿舍里有个相册,从高一到现在,拍了好多好多……”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讲哪张照片是在哪拍的,当时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林烬舟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回应。江风越来越冷,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下巴埋进衣领。
这个夜晚,她没有想起酒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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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课间,郝沐宸和庄晏川又在为昨天的球赛的最后一球争论不休。
“那球绝对走步了!裁判瞎了吗?”
“你才瞎!那是欧洲步,干净得很!”
两人吵到兴头上,拉着林烬舟评理:“烬舟你说!到底走没走步?”
林烬舟正低头整理上节课的笔记,被吵得皱起眉。她抬头,看了看两个满脸期待的男生,吐出三个字:“没走步。”
“你看!”庄晏川得意。
“为什么啊?”郝沐宸不服。
林烬舟放下笔,拿起草稿纸,用最简单的线条画出球员的步伐:“看,这里是收球点,然后一步、两步——落地前球已经出手了。符合规则。”
她的讲解冷静、清晰,带着一种理科生特有的逻辑美感。周围几个男生也被吸引过来,围着她的小小示意图,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景允墨在教室另一头看着这一幕,悄悄举起相机,对准那个被男生们围在中间、正用笔点着草稿纸讲解的身影。
林烬舟似乎察觉到了,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与她对上。
景允墨按下快门。
照片洗出来后,她盯着看了很久。画面上,林烬舟微微侧着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睫毛上跳跃。她的眉头因专注而轻蹙,嘴角却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不是笑容,但绝对不是冷漠。
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睛。
那片冰封的蓝色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不是轰然崩塌,而是缓慢的、坚定的消融,露出底下被冻得太久的、属于十七岁少女应有的微光。
景允墨小心地把这张照片放进相册的最后一页。相册已经很厚了,从高一军训时偷拍的、林烬舟独自站在树荫下的侧影,到前不久江边码头她低头剥红薯的瞬间,一张一张,记录着冰层融化的轨迹。
她合上相册,手指抚过封面细腻的纹理。
春天真的来了。画室窗外那株老梧桐,鹅黄色的嫩芽已经舒展开,变成柔嫩的浅绿。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像在鼓掌。
林烬舟书桌的角落里,靠着一幅小小的素描。画中的少女低头看书,光影温柔,指间的书页上,星云静静旋转。
而此刻,这位画中的少女正坐在座位上,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草稿纸上写满了公式,她的笔尖偶尔停顿,然后继续演算。午后的阳光在她发梢镀上金边,有那么一瞬间,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正在生长的绿意,眼神清澈,如同初融的雪水。
冰层在融化。虽然缓慢,虽然融化的过程注定伴随着阵痛与寒冷,但阳光已经照进来了。
那些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变化——保温杯里升起的热气,画纸上柔软的笔触,相机快门清脆的声响,球场上挥洒的汗水,甚至只是一个被分享的烤红薯——它们如同千万条细小的溪流,正悄无声息地汇入林烬舟的世界,冲开冰封,滋润着那颗被冻得太久的心。
希望或许还很小,很脆弱,像梧桐树梢那些新生的、一掐就能出水的嫩芽。
但它确实在那里。
在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