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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   医学院解剖实验室的灯,永远是那种冷白色,亮得平铺直叙,连一丝阴影都不肯漏。
      这光落在无影灯下的不锈钢解剖台上,泛着霜似的寒气;落在一字排开的银亮器械上——止血钳的咬合齿咬着寒光,手术刀的刃口淬着冷冽,镊子的尖儿凝着针尖大的一点寒芒;落在墙壁上巨大的排气扇叶片上,扇叶慢悠悠转着,搅起一阵滞重的风,风里裹着消毒水的涩味,往人骨头缝里钻;也落在齐奕棠身上那件簇新的白隔离衣上,挺括的布料蹭着她的手腕,凉丝丝的,像贴了块薄冰,化不开的凉。

      可今天,这光像是浸了铅,沉得厉害。无形的压力坠在每个人肩头,压得实验室里的空气都发僵,连排气扇的嗡鸣都慢了半拍,听着闷闷的,像堵了团湿棉花。

      这是齐奕棠头一回,跟着导师乐知溯,参与一例真正的非正常死亡解剖。不是教学用的捐献遗体——那些躯体早失了温度,只剩福尔马林的淡涩气味,安静得像睡着了;也不是泡得发白的标本,装在玻璃罐子里,连死亡都显得遥远。这是一具刚从现场运过来的躯体,还沾着泥点、凝着暗血,裹着死亡那一刻骤然凝固的、滚烫的绝望气息。担架推进来时,雨水泥土的腥气混着血的甜腻,直直往鼻腔里钻,冲得人鼻尖发酸,眼眶发涩。
      死者是个中年男人,建筑工人,从在建的高楼坠下来的。初步勘察排除了他杀,却需要法医敲定具体死因、坠落高度和着地姿势,给事故认定和责任划分找个铁证。乐知溯站在解剖台主位,银发用一支银簪绾得一丝不乱,几缕碎发也仔细掖在耳后,鬓角的银丝在冷光里泛着霜色。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依旧冷静,镜片上晃着冷白的光,看不出半点情绪。她正对着围在台边的几个研究生——包括齐奕棠——低声介绍情况,声音平稳得像在讲一道普通的病例题,听不出波澜,却字字句句都砸在人心上。

      “……体表广泛挫裂伤,符合高坠伤特征。重点看颅骨变形程度、胸腹腔脏器位移情况,还有四肢骨折的形态,尤其是骨折线走向,这是判断坠落高度和着地姿势的关键。”乐知溯说着,戴着手套的指尖虚虚掠过尸体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划过额头那道深可见骨的裂口时,指尖连顿都没顿一下。

      那道裂口边缘翻卷着,嵌着几粒沙砾,像是死亡前最后抓过的尘世;左侧颅骨陷下去一块,隔着苍白的皮肤,能看见骨头碎裂的弧度,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过;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着,关节处的皮肤绷得发亮,泛着死人特有的青白色,像蒙了层蜡。鼻端是浓得散不开的味道——血腥气、泥腥味,还有福尔马林都盖不住的、属于生命终结后的气息,那是一种介于冰冷和腐朽之间的味道,闷得人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齐奕棠的心跳很稳,呼吸也匀,隔着口罩,温热的气息扑在下巴上,凝出一点湿意,凉飕飕的。手指垂在身侧,紧紧贴在隔离衣光滑的布料上,指关节悄悄绷紧,凸起的骨节泛着白,却半点没抖。大脑像台高速运转的机器,自动把眼前的一切和教科书上的图谱、课堂上的讲解、乐知溯反复强调的要点对应起来——高坠伤典型的外轻内重,多处复合骨折,内脏破裂……那些印在纸上的铅字,此刻都活了过来,在她眼前跳着,清晰得可怕。

      没有恐惧,没有恶心,也没有多余的同情或感伤。只有一种近乎抽离的专注,一种淬过火的冷静。这是她多年苦读和心性磨砺的结果,也是她选这条路时,必须攥在手里的本钱。乐知溯说过,法医的眼里,只有真相,不分生死。生死是旁人的事,他们的事,是让尸体开口说话。

      “开始吧。”
      乐知溯话音落,后退半步,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地面,发出一点轻响,像风吹过枯叶。她把主刀的位置让了出来,目光不偏不倚,落在齐奕棠身上。

      这是明确的指令,也是一场至关重要的考核。第一次独立下刀,面对的是真真切切的死亡,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的一具冰冷的躯壳。

      实验室里静得可怕,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还有远处别的实验室传来的水声,滴答,滴答,像秒针在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其他几个同学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有好奇,有紧张,有人悄悄攥紧了手里的器械,指节发白,那是不动声色的打量,也是无声的考验。

      齐奕棠抬眼,对上乐知溯的目光。导师的眼神像一潭深水,平静无波,只有信任,和一点耐心的等待,像在说,别怕,我在。

      她轻轻吸了口气,冰凉的消毒水味钻进肺叶,激得胸腔微微一缩,像被冰锥扎了一下。然后,她迈步上前,站到了解剖台的主位。台子的高度刚好到她腰腹,金属的凉意顺着鞋底一点点往上渗,凉得人骨头缝都发紧,浑身都透着一股寒气。

      灯光毫无保留地落下来,覆在她身上,也覆在台上那具沉寂的躯体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边缘锐利得像一道刻痕,刻在这冰冷的实验室里,刻在她的人生里。

      她伸出手,拿起了解剖刀。
      银色的刀柄握在手里,带着金属特有的沉坠感,防滑纹路硌着指腹,触感清晰,硌得人生疼。刀片磨得极利,在灯光下闪着一点寒芒,亮得刺眼。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腹感受着刀柄上细微的凸起,力道分毫不差。目光落下去,定在尸体的胸骨上切迹——那是标准解剖入路的起点。皮肤在这里微微陷着,早已失去弹性,按下去,硬邦邦的,像按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

      这一刻,时间好像被拉长了,又被无限放大。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隔着肋骨,清晰得像在耳边,像一面鼓,敲得她耳膜发颤;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里一下一下地搏动,像敲着小鼓,震得她头晕;鼻腔里的气味更浓了,是死亡现场和解剖室的混合气息,缠得人喘不过气,连空气都变得黏稠;眼前的躯体早已没了生命迹象,只剩一具等待被解读的躯壳,他的指尖还沾着水泥灰,指甲缝里积着黑泥,那是他一生辛劳的证明。

      那些关于坠落动力学、骨骼生物力学、脏器损伤病理的知识,那些在无数个深夜背到滚瓜烂熟、练到肌肉记忆的解剖步骤,那些乐知溯刻在她脑子里的“冷静、客观、精准”的戒律,先是像潮水般退去,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空白,又在刹那间清晰浮现,一字一句,凿得极深,刻进了骨髓里。

      心里的那些杂念,学业的压力,未来的迷茫,偶尔闯进来的那抹蓝,还有那张记不清字迹的纸条……全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痕迹。
      她的世界,突然缩小成眼前这一方天地,缩小成手里的刀,和刀下亟待探寻的真相。

      她落刀了。
      刀尖贴上皮肤,冰冷,坚硬,带着死后的僵硬。她手腕稳得很,力道均匀,沿着胸骨正中线,缓缓向下划去。动作流畅,没有一丝犹豫,像在完成一件无比神圣的仪式。

      锋利的刀刃毫无阻碍地切开表皮、真皮、皮下组织。切口笔直,深浅刚好到脂肪层,是教科书级别的标准。暗红色的肌肉和淡黄色的脂肪翻出来,像一本被翻开的书,书页上写满了死亡的秘密。

      “嗞——”
      一声极细微的组织分离声,在死寂的实验室里炸开,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每个人的耳膜,激起一阵战栗。

      齐奕棠的眼神,像结了冰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她的全部心神,都凝在指尖传来的触感上——肌肉的阻力,脂肪的滑腻,骨骼的坚硬;凝在刀刃划过的轨迹上,凝在一点点暴露出来的内部结构上。她沿着切口向两侧分离组织,止血钳夹起皮肉的动作干脆利落,咔嗒一声,清脆得刺耳;肋骨剪剪断肋软骨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在实验室里荡开回音,像骨头碎裂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胸腔打开的那一刻,一股更浓重的血腥味涌出来,混着内脏破裂后的腥气,直冲头顶,熏得人眼冒金星。

      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得复杂:断裂的肋骨茬口惨白,像一把把折断的利剑,刺穿了薄薄的胸膜;塌陷的肺叶缩成一团,像揉皱的废纸,再也无法呼吸;心包腔里积着的暗红色血液,已经开始凝固,像一块冰冷的玛瑙;肝脏裂成了好几块,脾脏碎得像豆腐渣……那些因巨大冲击力而移位、破裂的脏器,以最惨烈的姿态,呈现在她眼前,诉说着坠落那一刻的痛苦与绝望。

      血腥气更浓了。可她像没闻到一样。

      她开始有条不紊地检查、取样、测量、记录。取出心脏时,指尖隔着手套,能摸到心肌的僵硬,能看清心室壁上那道致命的裂口,那是死亡的致命一击;检查肺叶时,她举着放大镜,仔细寻找那些细小的脂肪滴——那是坠落时骨髓迸出的铁证,是无声的证人;探查腹腔时,她用探针拨开碎裂的脏器,一点点评估损伤程度,像在拼凑一幅破碎的拼图。她的动作稳定、精准、高效,每一步都像演练过千百遍。镊子夹起组织样本,稳稳放进标本瓶,角度分毫不差,瓶壁上的标签,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乐知溯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在她需要时递过器械——镊子或者探针,指尖相触时,导师的手也是凉的,和她的一样,都透着一股职业的冰冷。或者用最简洁的词语提醒一句:“注意肝右叶的包膜下血肿,可能是迟发性破裂。”“测一下骨折线长度,记下来。”大部分时候,她只是看着,目光锐利,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赞许,在镜片后一闪而过,像一颗流星,转瞬即逝。

      其他几个同学也渐渐从最初的紧张里平复下来,各司其职,有人记录数据,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实验室里格外清晰;有人整理标本,玻璃罐碰撞的叮当声,像一首冰冷的歌。实验室里只剩下器械碰撞的轻响,叮叮当当,还有偶尔压低了的交谈声,字字句句,都落在尸体和记录册上,落在这冰冷的真相里。

      时间在冷白的灯光和专注的动作里悄悄溜走。墙上的挂钟,时针悄悄挪过一大格,没人抬头去看,没人在乎时间,在真相面前,时间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最后一项检查做完,所有样本分装妥当,标签贴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尸表检验和内部检查的记录也写完了,字迹工整,没有一处涂改,像一份庄严的誓言。齐奕棠开始缝合。

      针线在她手里穿梭,银针带着黑色的缝线,穿过皮肤和肌肉,把打开的胸腔和腹腔一层层闭合。针脚细密均匀,间距分毫不差,依旧是教科书级别的手艺。她的神情依旧专注,仿佛手里缝补的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件需要精心修复的精密仪器,是对逝者最后的尊重。乐知溯说过,缝合是对逝者的尊重,无论他是谁,因何而死,都该有一个完整的归宿。

      最后一针打结,剪断缝线,线头轻轻一扯,利落干净。

      她直起身,肩膀微微一动,发出一点细微的酸痛声,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然后轻轻舒了口气,不是因为放松,也不是因为疲惫,只是一个阶段性工作完成后的本能反应。气息扑在口罩上,凝出一小片湿痕,凉得像泪。

      她退后一步,看着解剖台上的遗体。那些狰狞的伤口已经被缝合掩盖,只剩下清洗后未干的水迹,湿漉漉的,像一层薄薄的泪;还有皮肤上暗紫色的尸斑,像一片片淤青,是死亡留下的吻痕。

      死亡以最赤裸、最直接的方式,摊开在她面前。而她用最理性、最精准的方式,解读了它,记录了它。他是谁的父亲,谁的丈夫,谁的儿子,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从多高坠落,以什么姿势着地,真正的死因是什么。这些答案,曾藏在他的身体里,像一个个秘密,现在,被她一一找了出来,摊在阳光下,摊在真相里。

      乐知溯走上前,手指沿着缝合的针脚轻轻划过,指尖的触感,是细密的针脚,是冰冷的皮肤。她点了点头,眼里的赞许,终于不再掩饰。又翻了翻齐奕棠刚写完的记录,字迹清晰,数据详实,像一份完美的答卷。她合上记录本,声音里难得带了一丝柔和,像冰融雪化:“可以。清理吧。”

      齐奕棠颔首,口罩闷住了声音,只低低应了一声“好”。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长时间没有喝水的缘故。她和同学们一起动手,清理解剖台,用消毒水把金属台面擦得锃亮,亮得能照见人影;处理医疗废物,把用过的器械分门别类放进消毒锅,叮叮当当的响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像一首凯旋的歌。她的动作依旧利落,一丝不苟,像在完成最后一道工序。

      一切收拾停当,她走到墙边的水池前。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哗地冲下来,溅在手腕上,激得她微微一颤,那股凉意,顺着血管,流进了心底。

      她挤了大把的消毒洗手液,揉搓出厚厚的白色泡沫。泡沫裹住双手,像一层厚厚的茧。她仔仔细细地洗,从指尖到肘部,反复揉搓,直到泡沫从纯白变成灰黑,再被水流冲得干干净净。指缝、指甲边缘,每一处都没放过,仿佛要洗去的不只是可能存在的生物污染,还有刚才那段高度紧绷的时间里,积在心底的疲惫,以及直面死亡后,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情绪,那种压在心底的、对生命的敬畏。

      洗了很久,直到双手皮肤被泡得发红,泛起一层细密的褶皱,像老树皮一样,她才关掉水龙头。水流声戛然而止,实验室的嗡鸣又清晰地钻了进来,像潮水一样,涌满了整个空间。

      她拿起一旁的无菌巾,擦干双手。柔软的棉布吸走水分,指尖的温度一点点回升,那是久违的暖意,是属于活人的温度。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墙上的镜子。镜子被消毒水擦得一尘不染,清清楚楚映出她的脸。依旧年轻,依旧平静,只是脸色因为长时间待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像一张白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是连日熬夜复习的痕迹,是青春的勋章。可她的眼睛——那双素来沉静如水的眼睛,

      此刻在镜面的反光里,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少了一分学生的拘谨和青涩,多了一分坚定。那是一种更深沉的平静,源于亲手触摸过生命的边界,源于对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有了更真切的认知和笃定。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好几秒,目光依旧平静,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在看一个全新的自己。

      然后,她移开视线,解下身上的隔离衣,动作缓慢而郑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指定的回收桶里。隔离衣落进桶里的那一刻,她好像卸下了一层无形的铠甲,肩膀微微松了下来,那股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

      她转过身,走向实验室的门。步伐平稳,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迎着风的白杨。

      门外,是医学院长长的走廊,亮堂堂的,飘着消毒水和书本的混合气味,还有淡淡的粉笔灰味。远处传来学生们的说笑声,清脆,响亮,带着满满的生气,那是属于青春的、鲜活的气息。走廊的窗户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像金子一样,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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