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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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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仓库案的调查,像一脚踩进了拔不出脚的烂泥塘,每往前挪一寸,都要耗掉成倍的力气。现场能攥在手里的物证少得可怜,嫌疑人把痕迹擦得干干净净,连半个鞋底印都没留下;周边的监控更是早在数年前就因线路老化成了摆设,徒留几具蒙尘的空壳子。唯一的突破口,是死者手机里那条被删掉、又被技术队从数据碎片里勉强拼回来的短信。
“老地方,货到,验。”
“货”是什么?是白/粉,是赃物,还是见不得光的要命东西?“验”又是验什么?验货,还是验尸?那里兴许是交易窝点,是藏证据的暗格,甚至可能是个等着警方往里跳的陷阱。
专案组的会议室里,空气稠得像化不开的墨。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丘,厚重的窗帘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顶灯惨白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都浮着一层熬出来的青黑。赵队的手指一下下叩着桌面,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似的,敲得人心头发紧:“城北那片工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烂尾楼七扭八歪地戳着,跟迷宫似的。真要拉网搜,十有八九打草惊蛇。而且你们想过没有——”他忽然顿住,指尖重重戳在短信复印件上,“万一‘货’早就挪走了,或者这根本就是个幌子?咱们这一趟折腾下来,不光白忙活,这条线怕是也彻底断了。”
“所以不能打无准备的仗。”林烬舟的声音突然划破沉默。她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死死钉着墙上的工地平面图,眉头拧出一道深深的川字,“我们得先把位置摸准。要么,就得想个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确认里面到底有没有我们要的东西。”
齐奕棠坐在会议桌最靠边的位置,面前摊着尸检报告和物证分析记录。她的指尖反复摩挲着短信那行字的纸边,目光又落回旁边两张照片上:一张是死者指甲缝里抠出来的微量蓝色化纤,在显微镜下闪着冷冽的光;另一张是现场捡到的金属碎片,跟死者身上的创口比对,怎么看都不像出自同一把凶器。一个念头,在她那台严谨得近乎刻板的脑子里慢慢成型,带着点铤而走险的莽撞,偏偏逻辑又严丝合缝,挑不出半点毛病。
散会后,众人揣着一脑门子官司匆匆散去。齐奕棠回了法医中心的实验室,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一个人又推演了不知道多久。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下去,从橘红褪成深灰,再变成泼了墨似的黑。办公楼里的灯一盏盏灭了,最后只剩她这间实验室的灯,固执地亮着,像黑夜里一点不肯低头的星火。她终于合上笔记本,指尖在封皮上顿了顿,心里拿定了主意。
她谁都没告诉,没找赵队,甚至没联系搭档的刑警。她清楚,按规矩,她该第一时间把这个刚冒头的线索上报,等着侦查部门评估风险,再决定要不要行动、怎么行动。可她更清楚,层层审批要耗时间,而这种跟狡猾对手掰手腕的较量里,时间往往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更重要的是,她不想因为大张旗鼓地调警力,惊动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她只是想去确认一下。用自己的方式,用最不起眼的方式。要是“货”真在那儿,或者藏着别的线索,再通知警局也不迟;要是啥都没有,权当虚惊一场,也没什么损失。
理智告诉她,这个决定是冒险,甚至是违规。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那是属于法医的、对蛛丝马迹的敏锐,再加上真相近在咫尺的灼人渴望,终究压过了程序里的条条框框。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完全想透的隐忧——她不想让那个总在危险现场冲在最前面的人,再一次掉进未知的险境里。
第二天傍晚,下班的铃声刚落。齐奕棠换上最普通的牛仔外套和运动鞋,把长发束成低低的马尾,独自开着车,朝着城北那片被围墙和半人高荒草圈起来的废弃工地驶去。她没开警车,车身上找不到半点跟警局沾边的标识;也没带任何能暴露身份的装备,只在口袋里揣了一把强光手电,一支取证用的强光笔,还有一部满格电的手机。
工地的大铁门锈得快烂透了,铁栏杆上坑坑洼洼,挂着把同样锈迹斑斑的破锁,锁芯早就锈死了,轻轻一掰就能看见里面断裂的弹簧。她没费什么劲,就从铁门和围墙的缝隙里钻了进去。里面比她想象的还要大,还要荒凉。几栋没完工的混凝土框架沉默地杵在暮色里,地上堆着碎砖头、废钢筋和发泡胶,风穿过空洞的楼体,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暗处哭。
空气里飘着尘土、铁锈和一股说不清的腐败味,呛得人鼻腔发痒。天色暗得飞快,最后一缕稀薄的天光,眨眼间就被厚重的云层吞了个干净,四周倏地黑了下来。
齐奕棠打开手电,一道惨白的光柱刺破昏暗。她琢磨着短信里的“老地方”,又对照着工地的布局——这种见不得光的交易,肯定得选在隐蔽、易守难攻的角落。她放轻脚步,踩着满地碎石子,小心翼翼地往工地深处走,目标是一栋孤零零的小楼。那栋楼的外墙砌了一半,看着像是当初计划做仓库或厂房的,位置偏僻,正好合了“老地方”的隐蔽性。
小楼里比外面更黑,手电光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地方,稍远一点,就融进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地上散落着碎砖、水泥块和废弃的脚手架钢管,她每走一步,都要先看清脚下的路,生怕弄出太大的声响。她一边走,一边用手电光快速扫过墙壁和地面,捕捉任何跟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异常。
走到小楼最里头的角落时,她的手电光突然顿住了——那里,放着一个半新的深蓝色化纤编织袋,袋子的颜色和质地,跟死者指甲缝里的纤维,简直一模一样!
心脏猛地一跳,撞得胸腔发疼。她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凑近了些,手电光稳稳地照在编织袋上。袋子鼓囊囊的,被绳子捆得严严实实,不知道装着什么,沉甸甸地坠在地上。她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乳胶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指尖刚要碰到编织袋的绳子……
突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来,几乎被风声盖了过去,偏偏又清晰地钻进耳朵里。
不止一个人!脚步声有轻有重,混着鞋底碾过碎石的沙沙声。
齐奕棠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间冻住了。她几乎是本能地关掉手电,身体猛地往旁边一堆厚重的废弃模板后缩,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藏进了阴影里。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模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喉咙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还伴着压低了的交谈声,声音不大,却足够她听清每一个字。
“妈的,你说彪哥是不是小题大做?都过去这么久了……”一个粗嘎的声音抱怨着,鞋底踢到石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谁知道!”另一个声音更阴沉,“彪哥让过来看看,说这东西不能留了,赶紧处理掉,免得夜长梦多。”
“这破地方,真他妈晦气,待一会儿都浑身难受……快点,拿了就走,老子还等着回去喝酒呢。”
是两个人!听这口气,正是他们追查多日的嫌疑人同伙!他们竟然提前折返了,要转移或者销毁证据!
齐奕棠死死捂住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服,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又凉又痒。她躲在模板后,一动不敢动,只能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那两人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那两人显然对这里熟门熟路,脚步没半点犹豫,径直朝着蓝色编织袋的方向走去。两道手电光在黑暗里晃来晃去,映出两个模糊而壮硕的身影。
“找到了!袋子在这儿!快,搬走!”粗嘎的声音里透着兴奋,紧接着传来绳子被扯动的窸窣声。
齐奕棠的脑子飞速运转。
证据就在眼前,绝不能让他们带走!可对方是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她孤身一人,硬拼就是以卵击石。
就在那两人弯腰去搬编织袋的瞬间,齐奕棠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藏身处的几块松散模板,朝着反方向狠狠推了过去!
“哗啦——!”
模板倒塌的声响在寂静的小楼里炸开,像平地响了个炸雷。
“谁?!”两个男人同时惊跳起来,手电光齐刷刷地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语气里满是惊慌和警惕。
就是现在!
齐奕棠趁着这短暂的混乱和视线遮挡,从藏身处猛地窜出来,拼了命朝着小楼另一侧的出口跑去!同时,她右手飞快地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拇指精准地按下了快捷键1——那是她早就预设好的、直通指挥中心紧急频道的报警键。
“我在城北废弃工地!发现嫌疑人同伙!两人!正在转移证据!请求支援!位置是城北,原红星建材厂旧址内,最北侧的未完工仓库!”她一边狂奔,一边对着手机急促而清晰地报出方位,声音因为奔跑和紧张微微发颤,却努力维持着最大限度的冷静。
“站住!”身后传来怒吼,紧接着就是急促的追赶脚步声!
两道手电光在她身后乱晃,光线越来越近,几乎要贴到她的后背上。她能听到身后男人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夹杂在其中的恶毒咒骂:“臭娘们!找死!敢坏老子的好事!”
脚下突然被一根废弃的钢筋绊了一下,她踉跄几步,差点摔倒,手里的手机“啪”地一声飞了出去,屏幕在地上磕出几道裂痕。但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屏幕还亮着。紧急呼叫,应该已经打出去了。
她来不及捡手机,咬着牙继续往前跑!前面就是小楼的出口,外面是空旷的工地和更深的黑暗,只要跑出去,就还有机会!
然而,就在她即将冲出出口的刹那,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粗壮的手臂,像铁钳似的,狠狠勒住了她的脖子!巨大的力道将她狠狠掼在冰冷的混凝土墙上,后脑勺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眼前瞬间炸开一片金星。
浓重的汗臭和劣质香烟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她几乎窒息。
“跑啊!怎么不跑了?”勒着她脖子的男人面目狰狞,嘴角扯出一抹狞笑,另一只手里扬着根东西,借着微弱的光线,能看清是根生锈的钢管,“死娘们,敢跟踪我们,今天就让你把命撂在这儿!”
钢管带着风声,狠狠朝她的头顶砸下来!
齐奕棠下意识地抬手格挡,手臂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是被钢管上凸起的锈迹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渗出来,染红了她的袖口。她闷哼一声,拼命挣扎,左手死死抓着对方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肉里,右脚则狠狠朝着对方的膝盖踹去。
混乱中,她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喘息声、对方粗重的咆哮声、扭打时衣物摩擦的窸窣声,还有……远处,似乎隐隐传来了警笛声?是真的,还是她慌神后的幻觉?
她不知道的是,指挥中心的频道里,她刚才的呼救声,还有此刻激烈的扭打声、喘息声、金属碰撞声,正清晰无比地传到每一个在线人员的耳麦里。
“齐法医遇险!城北废弃工地!原红星建材厂旧址!请求附近所有警力立刻支援!重复,立刻支援!”值班调度员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在频道里炸开。
此刻,林烬舟正带着她的小队,守在距离废弃工地不到两公里的一处废弃加油站。这里是预设的机动点,他们接到指令,在此区域待命,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当齐奕棠那冷静却带着明显颤抖的呼救声,夹杂着清晰的打斗声和撞击声,毫无预兆地炸响在通讯频道里时——
时间,仿佛被瞬间冻结、拉长,然后轰然碎裂!
林烬舟脸上所有的表情,在千分之一秒内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近乎恐怖的空白。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深海的眼睛,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身体先于所有理性、所有程序、所有命令,做出了反应。
“一队!”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淬了冰的寒意,又裹着灼人的火,劈开频道里短暂的死寂,还有随后响起的嘈杂指令与询问,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跟我上!!”
话音未落,她人已如一道黑色的闪电,从隐蔽的越野车中猛地窜了出来!甚至没等队员完全反应,没确认指挥中心的进一步指令,没做任何战术评估和部署!
“林烬舟!停下!渡鸦!原地待命!等待命令!不要擅自行动!!”频道里,传来指挥部警官近乎咆哮的怒吼,声音里满是焦急。
但林烬舟的耳麦里,仿佛只剩下那令人心脏骤停的扭打声和喘息声。她的眼里,也只剩下地图上那个闪烁的红点——齐奕棠最后发出信号的坐标。
郝沐宸和庄晏川对视一眼,眼里闪过同样的决绝,毫不犹豫地抓起身边的突击步枪,紧随林烬舟冲了出去!其他队员也没有丝毫犹豫,瞬间跟上!
两公里的距离,在越野车引擎的嘶吼声中,被压缩成了不到一分钟的地狱行程。轮胎在坑洼的土路上疯狂转动,扬起漫天尘土。车子在工地破烂的大门口一个近乎漂移的急刹,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林烬舟甚至没等车停稳,就一脚踹开车门,手里的步枪已经上膛,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朝着齐奕棠信号消失的那栋小楼,全力冲刺!她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和飞扬的尘土中,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黑色残影!
“郝沐宸,庄晏川!左侧包抄!堵住后门!”她头也不回地嘶吼,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扭曲,却依旧带着冰冷的战术条理
她自己,则如同最锋利的箭矢,笔直地、毫无花哨地、朝着小楼那扇半塌的入口,猛冲过去!
就在那个男人举起钢管,准备再次砸下去,另一个同伙也狞笑着扑上来,手里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弹簧刀……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不是枪声,是林烬舟用戴着战术手套的拳头,狠狠一拳砸在入口旁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上!朽坏的木门应声碎裂,木屑纷飞中,一个浑身散发着凛冽杀气的黑色身影,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挟着室外的寒风和尘土,悍然闯入!
两道手电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照亮了她冰冷如刀削的侧脸,和那双燃烧着灼人怒焰的眼睛!
那两名嫌疑人同伙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至极的闯入惊得愣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
林烬舟动了。
她没有废话,没有警告。她冲向那个勒着齐奕棠脖子、手里还握着钢管的男人。
一个标准的、迅猛到极致的战术突进!步幅极大,重心压得极低,速度快得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拉出虚影!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她已闪电般切入对方身前,左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对方持械的手腕,手腕猛地向侧后方一扭一折!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伴随着男人凄厉的惨叫,同时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钢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与此同时,她的右腿如同蓄势已久的鞭子般狠狠抽出,一记狠厉到极点的低扫,重重踹在对方支撑腿的膝弯!
“砰!”
男人惨叫着松开了齐奕棠,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向后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后面的水泥柱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软软地滑落下去,瘫在地上,没了声息。
解决一个,用时不到两秒。
另一个同伙此时才从惊骇中反应过来,怪叫一声,从腰间掏出弹簧刀,刀刃弹出“噌”的一声响,他挥舞着刀,面目狰狞地朝林烬舟刺来!
林烬舟看都没看他,在踹飞第一个人的同时,身体已借着回旋的力道,侧身、抬臂、格挡!
“当!”
弹簧刀的刀刃狠狠刺在她小臂的战术护具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林烬舟眉头都没皱一下,格挡的手臂顺势下压,反手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手腕猛地一翻,逼得对方疼得龇牙咧嘴。紧接着,她另一只手成掌,以掌根为发力点,自下而上,狠狠一记精准迅疾的掌击,砸在对方的下颌上!
“呃啊——!”
男人的下颌骨发出令人心悸的错位声,整个人被这记沉重的打击打得双脚离地,向后仰倒,后脑勺重重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瞬间昏死过去。
从破门而入,到两名嫌疑人彻底失去反抗能力,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
快,准,狠。没有任何多余动作,每一击都带着宣泄般的力量,却又精准地控制在制服而非致命的范围。那是常年训练和无数次实战淬炼出的、融入骨髓的战斗本能,在此刻被彻底点燃,只为碾碎任何威胁到那个人的存在。
尘埃缓缓落定。
手电光在黑暗里晃动,郝沐宸和庄晏川从两侧包抄进来,迅速控制现场,检查两名嫌疑人的状况,同时呼叫救护车和支援警力。
林烬舟却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她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她的目光,第一时间,急切地、带着尚未散尽的惊悸,投向了墙角那个蜷缩着、正捂着脖子剧烈咳嗽的白色身影。
齐奕棠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脸色惨白如纸,脖颈上赫然印着几道青紫的勒痕,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汩汩地渗着血,将浅色的牛仔外套染红了一大片。她看起来有些狼狈,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沾着灰尘和细小的木屑,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抬头看向她,看向这个如同天神降临般,瞬间解决了一切危险的林烬舟。
四目相对。
林烬舟眼中的灼人怒焰,在看到齐奕棠虽然虚弱、却还好好活着的瞬间,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然后,以一种近乎崩溃的速度,迅速熄灭,沉淀为一片更深、更沉的暗海,里面翻涌着后怕、庆幸、愤怒,以及某种无法言说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情绪。
她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那样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用目光,一寸寸确认她的每一寸肌肤都完好无损。
直到齐奕棠因为手臂的疼痛,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轻轻吸了一口冷气,嘴角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林烬舟才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惊醒,猛地一步上前,在她面前蹲下身。动作有些急,甚至带着点踉跄,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她却浑然不觉。
“伤哪了?”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右手抬起来,想去碰触齐奕棠手臂上的伤口,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猛地停住,然后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微微颤抖着。她的目光落在那片刺目的血色上,落在齐奕棠脖颈的勒痕上,眼中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齐奕棠看着她,看着她眼底尚未平息的惊涛骇浪,看着她因为剧烈运动和情绪波动而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想说“谢谢”,想说“你怎么来了”,但喉咙被勒得生疼,只能发出几声嘶哑的气音。她只好摇了摇头,又用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指了指自己的手臂,示意只是皮外伤,不碍事。
林烬舟闭了闭眼。她一言不发地脱下自己身上的黑色战术外套,小心翼翼地、尽量不碰到她伤口地,披在齐奕棠身上,然后仔细地裹紧,将她单薄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护在了里面。
战术外套上还带着她身上的体温,和淡淡的雪松味,将齐奕棠整个人都包裹住,暖得惊人。
做完这一切,林烬舟才站起身,背对着齐奕棠,对着耳麦,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带着冷硬质地的平稳,一字一句地向指挥中心汇报:“现场控制,两名嫌疑人已制服,一人手臂骨折,一人轻微脑震荡。目标蓝色编织袋已找到,初步判断为重要物证。齐法医受伤,需要医疗支援。完毕。”
汇报完,她没有再看齐奕棠,而是转身走向那个蓝色编织袋,蹲下身,开始进行初步的现场固定和证据保护。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从未弯折过的枪,仿佛刚才那个不顾一切、狂暴如雷的闯入,只是所有人的幻觉。
只有齐奕棠,裹着那件带着林烬舟体温的战术外套,靠在冰冷的墙边,看着那个在昏暗光线中忙碌的黑色背影,感受着手臂伤口传来的刺痛,和心底某种东西正在疯狂滋长的、混乱而滚烫的悸动。
她为了救她,违抗了命令。
毫不犹豫,不计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