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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沉甸甸裹住整座城。窗外霓虹晕乎乎的,像被水浸过的颜料,在黑夜里洇出一圈圈模糊的光。齐奕棠坐在书桌前,台灯暖黄把她圈在一方小小的光晕里,笔尖悬在鉴定报告上,投下的影子却薄得发冷。桌角的咖啡早就凉透了,杯壁凝着层细密的水珠,她半点没察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卷宗边缘,粗糙的纸质感硌得指腹微微发疼。

      面前摊着新的案件卷宗和几叠学术文献,电脑屏幕上的光标孤零零闪着,衬得那份没写完的鉴定报告越发冷清。可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总晃着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处分文件,晃着林烬舟转身时挺直却僵硬的背影,还有灯光下那双像是生了锈的眼睛……不对,是像生了锈的齿轮,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天,嗡嗡的声响缠成解不开的魔咒。内疚是细密的针,一下下刺着五脏六腑;担忧像温吞的水,慢慢熬着她的神经;还有那份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疯长的藤蔓,悄无声息缠上心脏,越收越紧,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试着用理性掰扯。林烬舟救她,是警察的职责,是保护同僚的本能,是现场指挥官在危急关头的决断。哪怕这个决断违规到足以让她脱下那身警服。可这些理由,没一个能解释她眼里那瞬间崩裂又疯狂燃烧的决绝,解释不了车厢里那失控的贴近,指尖擦过她脸颊时带着的薄茧温度,更解释不了那份沉默背后,仿佛藏着千言万语的沉重。

      她又不是什么未经世事的小姑娘。法医这行,见多了人性的复杂,看遍了世间的悲欢离合,可唯独面对林烬舟的时候,那些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总会土崩瓦解。她能清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们之间,那层由时间、距离、不同轨迹和职业身份筑成的、看着坚不可摧的壁垒,正被某种强大到不顾一切的力量,从里头狠狠撞着,裂开深深的缝,摇摇欲坠。

      那她自己呢?
      齐奕棠扪心自问,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当林烬舟不顾一切冲破浓烟冲进来,当她用身体死死挡住砸下来的钢管,当她在摇晃的车厢里紧紧攥住她的手,当她的气息拂过颈侧的伤口,带来一阵战栗的痒……她的心跳,她的颤栗,她的无措,难道真的只是惊吓和感激吗?

      那个答案,像一团烧得滚烫的火炭,烫得她一阵心慌意乱。她猛地甩了甩头,逼着自己把目光重新落回卷宗,可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却在眼前扭成一片模糊的虚影,怎么看都不真切。

      就在这时,桌角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极轻的震动,像一只蝴蝶,在寂静的夜里轻轻扇了下翅膀。
      是条短信。
      来自一个没存过的、陌生的本地号码。

      齐奕棠的心,莫名地漏跳了半拍。她几乎是下意识放下笔,笔杆“嗒”一声撞在桌沿,惊得她自己都轻轻一颤。她拿起手机,指尖有点发颤,解锁密码输了两次才成功。

      短信内容很简单,就一行字,没称呼,没落款,连个多余的标点都没有。
      「因为你是我的证人。」
      这行字,落在屏幕上,却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在她心底炸开。

      证人?什么证人?是指她作为法医,是案件真相的“证人”?还是……别的什么?

      握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收紧,指节因为用力泛出几道红痕。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行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像要挣脱肋骨的束缚,血液冲上耳膜,发出嗡嗡的鸣响,震得她头晕目眩。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冲破所有理性的屏障,撞进她的脑海,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几乎屏住了呼吸,连窗外的风声都听不见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静静地等着。仿佛冥冥之中,她早就知道,这条短信,还没有结束。
      果然,几秒钟后,手机又震了,短促的两下,像敲在她的心尖上。

      又是一条短信,来自同一个号码。
      「也是我唯一不能失去的现场。」

      “现场”。
      这个词……

      她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证人”,不只是法庭上陈述真相的专家,更是她齐奕棠,是林烬舟那份深埋心底、无法言说、甚至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正视的情感的“见证者”。见证了她的孤独,她的疲惫,她的伤痕,她的挣扎,也见证了她偶尔流露的、真实的柔软与渴望,那些从不肯示人的、脆弱的瞬间。

      而“现场”……
      齐奕棠的视线瞬间模糊了。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涌上眼眶,迅速积聚,在睫毛上凝成两颗晶莹的水珠,颤巍巍悬着,却又被她倔强地逼了回去,只在眼底留下一片湿润的红。

      对她而言,“现场”是罪案发生的第一地点,是寻找真相的起点,是最重要也最危险的地方,需要绝对的冷静、专业。
      而对林烬舟来说,“现场”,是齐奕棠所在的地方。

      是她唯一不能失去的地方。
      不是因为职责,不是因为命令,仅仅因为那里有她。

      所以,她可以违抗所有规章制度,可以不顾后果,可以像疯了一样冲进火场,哪怕身陷囹圄,只因为那里是“有齐奕棠在的现场”,是她“唯一不能失去的现场”。
      所以,那个沉默的背影,那个自嘲的弧度,那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千言万语,都在这两句简短到极致、却又沉重到极致的短信里,找到了最终的注脚。

      齐奕棠握着手机,指尖收紧到骨节泛白,指腹贴着冰凉的屏幕,微微颤抖。胸口仿佛被汹涌而来的、滚烫又酸涩的热流彻底淹没,那热流冲上喉咙,堵得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才能抑制住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哽咽,口腔里弥漫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原来如此。

      林烬舟用她的方式,沉默地、固执地、甚至有些笨拙地,守护着这份感情,也守护着她。哪怕代价是处分,是停职,是可能断送的前程。
      而她,齐奕棠,一直活在自以为理性清醒的世界里,用“专业”“距离”“程序”为自己筑起安全的堡垒,却从未真正读懂,那双眼睛深处,那片看似平静的海面之下,究竟翻涌着怎样惊心动魄的暗流。

      直到这两条短信,像两把最锋利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了所有伪装,将那颗滚烫而伤痕累累的心,赤裸裸地呈现在她面前,无处遁形。

      她没有回复。
      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单薄得像一张纸,一扯就碎。
      她只是握着手机,将那两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泪眼模糊、神情怔然的倒影。

      …………

      处分那点余波,就像颗石子投进深潭,一圈圈涟漪漾开,又一圈圈慢慢淡下去,到最后,水面看着是平了——也就只是看着平而已。工作还是老样子,卷宗一摞摞往桌上堆,案子一桩桩压下来,所有人都跟被卷进高速转的齿轮似的,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谁还有闲心琢磨别人的起起落落。

      林烬舟停职反省期满回队那天,安静得不像话。没人迎,没人凑过来寒暄,内部通报栏里那个冷冰冰的铅字还没撤掉,除此之外,好像什么都没变。
      她还是那个林烬舟,训练场上徒手制敌的狠劲,能让新来的队员看得心里发怵;案情分析会上三言两语就能撕开迷雾的锐利,半分没减。队员们照旧喊她“渡鸦”,只是私下里对上眼神时,那目光里总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也就只有最亲近的几个队友,还有那个整天泡在解剖室、习惯用理性目光打量一切的人,才能从那些细枝末节里,看出她藏起来的变化。
      她话更少了。以前开会,队员们争得面红耳赤,她还会插两句嘴,现在就只是抱臂站着听,末了一句“按证据链走”,干脆是干脆,却也冷得让人不敢接话。眼底的红血丝褪了又冒出来,那点疲惫就像浸了水的墨,悄没声息地晕开一层底色。最明显的,是她对齐奕棠那股子刻意的疏远。

      工作会议上,她只谈案情,语气公事公办到近乎刻板,目光扫过齐奕棠时,就跟掠过一片无关紧要的空气似的。递验尸报告的时候,无意贴近的肩膀会不着痕迹地错开;甚至在食堂偶然撞见,她也只是微微点下头,端着餐盘转身就走,径直坐到最角落的桌子,背脊挺得笔直,像一道墙,隔绝了所有试探。

      齐奕棠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理性上,她太懂林烬舟的心思。处分的烙印哪是说消就能消的,违规的教训得刻进骨子里,而她们之间那段差点捅破窗户纸的暧昧,更该被硬生生拽回“同事”的安全轨道。可心底某个角落,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着,那点失落来得猝不及防,又绵密得让人无从排解。就像一场无声的潮水,明明都快要漫到岸上来了,却又猛地退了回去,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沙滩,和满地来不及捡拾的期待。

      结案后的那个深夜,暴雨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市局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像无数只手在疯狂敲打。齐奕棠提着公文包,站在通往地下车库的电梯口,望着门外被雨幕吞没得白茫茫的一片,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早上出门还是晴空万里,她没带伞。手机屏幕亮着,打车软件显示等待时间一小时四十二分,公交地铁早就过了末班。

      风裹着雨丝钻进来,打湿了她的裤脚和鞋面,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往上爬。她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米色乐福鞋,鞋面已经洇开深色的水渍,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是冒雨冲去路边碰运气,还是折回办公室,在那张堆满尸检报告的桌子旁等雨小些?她正犹豫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沉稳,有力,踩在空旷的大理石地面上,带着轻微的回响,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

      齐奕棠没回头,脊背却微微绷紧了。那脚步声太熟了,熟到不用看,她都能想象出那人走路的模样:肩背挺直,步伐稳健,带着常年训练出来的利落劲儿。
      脚步声在她身侧停下。
      一股熟悉的雪松味飘过来,混着雨水的清冽,瞬间漫进鼻腔。
      是林烬舟。

      她也刚忙完,没穿特警制服外套,只套着件黑色作训T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苍白的皮肤上还留着训练时磕出的淡青色疤痕。头发有些湿,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脸上带着高强度工作后的倦意,眼下的青黑淡得几乎看不见。

      林烬舟的目光也落在门外的雨幕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扫过齐奕棠蹙着的眉。
      她没说话,只是自然而然地,几乎没半点犹豫,抬手把搭在臂弯里的那件黑色特警作训外套扯了下来。

      “哗啦”一声,布料摩擦的轻响在雨声里格外清晰。
      齐奕棠愣了愣,侧过头看她,眼里带着点诧异。
      林烬舟没看她,上前一步,手臂一扬,那件宽大的、还带着她体温的外套,就不由分说地罩在了齐奕棠头上。布料带着温热的触感,挡住了迎面扑来的雨丝,也隔绝了湿冷的风。

      “走吧,我送你回去。”
      她的声音不高,混在外面震耳的雨声里,显得有些模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话音未落,她已经伸出另一只手。不是拉,也不是扶,而是一种近乎半揽的姿势,手掌虚虚地贴在齐奕棠的肩膀外侧,带着她,一头冲进了门外那片震耳欲聋的雨幕。
      动作太快,太自然,完全没给齐奕棠任何反应或拒绝的时间。

      冰凉的雨点瞬间劈头盖脸砸下来!
      即便有外套挡着,齐奕棠还是能感觉到雨水顺着衣领灌进去,瞬间浸透衬衫,湿冷的触感贴着皮肤蔓延,激得她打了个寒颤。视线被外套布料挡得七零八落,只能隐约看见林烬舟挺直的背影,感受到肩上传来的力道,还有脚下溅起的水花,冰凉的水珠溅在脚踝上。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在狂风暴雨里却长得像几十千米。

      等两人终于冲到那辆熟悉的车旁,林烬舟拉开副驾驶车门,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几乎是半推半护地把齐奕棠塞进去,然后自己迅速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坐进来。
      “砰!”“砰!”
      两声沉闷的关门声落下,将外面狂暴的雨声隔绝了大半。
      车内瞬间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带着回音。

      两人都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微微起伏。头发往下滴水,顺着脸颊滑进衣领,在真皮座椅上洇开一片片深色水渍。狭小的车厢里,瞬间充满了雨水的腥气、湿衣服的潮气,还有彼此身上特有的气息,混在一起,竟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粘稠感。空调自动启动,发出低微的送风声,暖风徐徐吹出来,却一时半会儿驱不散那股透骨的湿冷。

      林烬舟拧动车钥匙,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低吼,车灯骤然亮起,两道光柱划破前方浓密的雨幕。她没有立刻挂挡,而是侧过身,朝着副驾驶的齐奕棠倾了过来。

      动作很自然,像是要帮她系安全带。
      距离,瞬间被拉近。
      近得齐奕棠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像碎钻一样闪着光;能闻到她身上被雨水冲刷后,愈发清晰的气息,凛冽中带着点硝烟味;湿透的黑色T恤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领口因为刚才的奔跑扯开了一点,露出清晰的锁骨,还有一小片被雨水打湿的、泛着光泽的肌肤。

      她的手臂越过齐奕棠的身前,修长的手指伸向安全带卡扣。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齐奕棠湿透的、冰凉的手臂皮肤。
      一阵细微的战栗,顺着齐奕棠的脊椎窜了上去。

      安全带被拉出,发出“嘶啦”一声轻响。林烬舟低着头,目光专注地落在卡扣上,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
      林烬舟湿漉漉的黑色短发发梢凝聚的水珠,坠落下来,不偏不倚,正好滴在齐奕棠的锁骨上。
      那里因为外套滑落,露出了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冰凉的触感,带着雨水的微腥气,猝不及防地落下来。
      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过齐奕棠的四肢百骸,直抵心脏。她下意识地轻轻颤了一下,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这个细微的颤动,没有逃过近在咫尺的林烬舟的感知。
      她扣安全带的手,微微一顿。
      然后,她抬起眼。
      两人的目光,在狭窄、昏暗的车厢里,毫无预兆地撞在了一起。

      林烬舟的蓝眼睛,因为潮湿和昏黄的光线,显得比平时更加深邃,像暴雨后蓄满了水的深潭,水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那双眼睛里,清晰地映出齐奕棠的影子。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脸色有些苍白,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黑眸里,此刻竟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悸动。

      距离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自己缩小的倒影,能数清对方睫毛上挂着的细小水珠,能感受到对方灼热而混乱的呼吸,正和自己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在狭小的空间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只有车外震耳欲聋的雨声,和车内空调低微的嗡鸣,还有彼此那无法抑制的、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擂鼓般敲打着耳膜,一声比一声重。

      齐奕棠做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动作。
      她抬起那只没有被安全带束缚的右手,指尖微微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探寻的迟疑,轻轻碰了碰林烬舟的睫毛。

      就一下。
      极其轻柔的触碰。指尖的皮肤,触碰到那湿润的、微凉的睫毛根部,像羽毛拂过心尖,又像惊雷炸开在耳畔。

      林烬舟所有的动作,瞬间彻底僵住。
      呼吸猛地一滞,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却没吸进半口气。那双深海般的蓝瞳骤然收缩,里面凝聚的风暴几乎要破眶而出,席卷一切。她看着齐奕棠,目光深得像是要穿透皮肉,看到她灵魂最深处,里面翻涌着震惊,难以置信,还有某种被强行压抑了太久的渴望。

      齐奕棠也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过于亲密的触碰惊住了。
      指尖传来的温度和触感,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神经末梢。她看着林烬舟眼中那瞬间爆发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惊涛骇浪,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车内的空气,却寂静粘稠得能滴出水来。只有两人交错急促的呼吸,和那一下轻如羽毛,却重若千钧的触碰,在无声地燃烧,烧得人头晕目眩。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齐奕棠率先别开了脸。
      她猛地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对方睫毛微凉的湿意,还有那一点滚烫的温度。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密的阴影,遮住了眸子里所有翻涌的情绪。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开车吧。”

      林烬舟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她深深地看了齐奕棠一眼,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冲撞着,叫嚣着,却最终被一道更加厚重冰冷的堤坝死死拦住。她没有说话,只是动作有些僵硬地,低下头,将安全带的卡扣“咔嗒”一声扣进了卡槽里。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刺耳。

      然后,她坐回驾驶座,双手握住了方向盘。
      引擎低吼着,车灯照亮前路,雨刷器开始疯狂地左右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汹涌而来的水幕。

      车子缓缓驶出车位,汇入被暴雨笼罩的、空旷寂寥的街道。雨太大了,路灯的光透过雨幕,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晕,打在车窗上,像一幅失了焦的画。

      一路无话。
      车子最终停在齐奕棠住的小区入口附近,一个相对避雨的角落。

      林烬舟熄了火。
      车灯骤然熄灭,车厢里只剩下仪表盘上幽微的绿光,和窗外路灯透过雨幕投进来的、模糊昏黄的光晕。引擎的嗡鸣消失了,雨打车顶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噼啪作响,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在两人紧绷的神经上。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在车里。
      谁也没有再说话,谁也没有看向对方。林烬舟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侧脸的轮廓冷硬得像刀刻出来的。齐奕棠则侧头看着窗外,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将城市的光影冲刷得扭曲变形,看不真切。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带来黏腻的冰凉感,可谁也没有动。空调的暖风慢慢将车厢内的温度升高,湿气渐渐蒸腾起来,在车窗上蒙起一层薄薄的白雾,将两人的身影,都隔在了一片朦胧里。

      呼吸,在寂静中渐渐平复,却又仿佛被这狭小空间里弥漫的、无形的张力所拉扯,无法真正放松。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在车顶的声音,也温柔了几分。
      她们就这样,在暴雨夜中,坐了许久,许久。直到发梢不再滴水,衣衫半干,直到心跳终于恢复了表面的平稳,像被按进水里的石头,沉了下去,却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底。

      最终,是齐奕棠先动了。
      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的动作很轻,生怕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平静。她转过身,看着驾驶座上的人,轻声说:“雨小了,我自己走回去。谢谢。”
      林烬舟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声音带着点沙哑,听不出情绪。

      齐奕棠推开车门,重新踏入渐渐转为淅沥的小雨中。微凉的雨丝落在脸上,带着点清新的气息。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小区的入口,脚步不快,背影纤细,很快就消失在雨幕之后。
      林烬舟坐在车里,透过渐渐被新雨点覆盖的车窗,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很久,很久。

      直到那个背影彻底看不见了,她才缓缓抬起手。
      指尖,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自己方才被齐奕棠拂过的睫毛。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极其细微的、滚烫的颤栗。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近乎痛苦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淹没。良久,她才缓缓吐出那口气,指尖缓缓收紧,握成了拳头。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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