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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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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想捧着巧克力盒躲进卧室里,女人却突然叫住我,说:“路小老板,过来陪我说说话吧。”
我愣了下,大家来这儿都是奔着路迟,聊天自然也是冲着他,头一次有人指名道姓地说要跟我聊天。不过我还觉得挺开心的,毕竟我刚得到盒巧克力。
我一点点地挪蹭到她身边。
她顺势伸手摸了摸我的脸蛋,我觉得她应当不是喜欢我这个人,是喜欢我的脸蛋。
按摩的房间窄□□仄,我只能坐在小马扎上,脑袋的高度刚好到按摩床的边缘。
我小心翼翼地拆开巧克力盒,缓慢摩挲着巧克力表面光滑的触感,生怕自己指腹的温度将它融化掉,我还特意把掌心贴到冰凉的墙壁上放了会儿。
她看着我的动作就开始笑。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吃到巧克力也是这种小心翼翼的模样,生怕一不小心就让它变得不再完美。”她的声音似乎就在我耳边,“犯傻气的时候还想把巧克力埋到土里,让它长出一串巧克力藤,给我这辈子都吃不完的巧克力。”
这也太傻了。
我干不出这种事,因为我知道长不出。
“姐你现在多大啊?”我顺着话问。
“三十二。”她说:“你叫我苗儿姐就行。”
“好的苗儿姐。”我飞快应下,连忙抓起一块巧克力塞到嘴里,生怕动作慢了就被路迟抢走了,万一他真不让我吃酒心巧克力可怎么办。
巧克力入口即化,甜腻腻的滋味刚泛上舌尖,酒精的韵味便接踵而来,这是种很奇妙的口感,我放慢了咀嚼的速度,试图让这种从未拥有过的感觉彻底停留在口腔。
苗儿姐应当是在盯着我看。
她又开口说:“这个味道喜欢吗。”
“喜欢。”我忙不迭地说。
她笑了笑,又抬手摸了摸我的脑袋,不知想到什么,她莫名说了句:“你这样的孩子,看起来就好骗。”
“不可能。”
我聪明绝顶、身经百战,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被人骗去,要真被骗住了,肯定是身边熟悉的人给我穿小鞋,我才难得河边湿鞋。
苗儿姐没接着跟我辩论,她喟叹了声,说:“肩膀用力一点儿,力度不够。”
“不疼得受不了就不罢休?”路迟说。
苗儿姐回:“疼了才能好,按摩是这样,别的事也是这样。”她停顿了几秒钟,或许是看到我急切地想要把巧克力塞到嘴里、却又不舍得那么快吃完的样子,她轻轻笑了声,才接着说:“我爱来你这儿,除了最开始想把你撬到我那里的心思,就只剩一点,你这儿自在。”
小县城里的夜总会不算多,硬掰着手指头也只能数出三家,但其中两家都是刚刚开业没多久,生意惨淡,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要被迫关门倒闭,像其他那些昙花一现的夜总会一样。
而苗儿姐所在那家,是唯一一家从始至终都生意红火的,宾客盈门,络绎不绝。苗儿姐在那儿上了十年的班,三十岁的年纪就能赚到小县城里高阶梯的工资,她觉得疲累是应当的。
但在外,即便再累,碰到熟人也要硬撑起笑脸过去闲聊几句,别让人情冷了下去。
那时候我以为苗儿姐的意思是,她在这儿不会遇到其他不想见的熟人。后来我才知道,只是我家的位置刚好给了她走上那条能看见她日思夜想的那张脸的路的机会。
她很多年没回家了,家里嫌她的工作不体面,哪怕赚再多的钱,也是让人看不起的勾当。
只有她妈不嫌弃她。
但她不想听别人说那些闲话,只能不断地托人往家里送钱,却从来没亲自回去过,哪怕路过,也只是坐在车里隔着深灰色的车窗,远远地看上一眼。
苗儿姐和路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中途她把话题往我身上引,但我已经吃了四块巧克力,脑袋沉甸甸晕乎乎的,像块砖头随时会砸到地上,即便听清了她的话也不知该如何张开嘴去回答。
路迟发现我醉了,就跟苗儿姐说:“你瞧他,根本不让人省心。”
苗儿姐又开始笑,我发现她特别爱笑,可惜我看不见她的脸,不知道她笑起来到底是什么样子,只能努力记住她的声音。
路迟把我从地上拽起来,直接抱在怀里,抓着我的双腿盘到他腰上,他跟苗儿姐说了声,就把我抱回卧室了。
一砸进柔软温暖的被子里,我的意识瞬间陷入黑暗之中,直接昏睡了过去。
等我再次醒来,苗儿姐已经走了,手往旁边一摸,就摸到了路迟的脸。我谨慎地用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确认他真的在熟睡,才开始轻轻地摸起他的脸。
其实比起我自己的长相,我更好奇路迟的长相,我不担心他找不到老婆,我只是担心他长了张特别容易找到老婆的脸,在我还没成家之前就给我抛弃了。
我摸着路迟的鼻梁,手指以毫厘之速缓慢向下。干涩的嘴唇,瘦削的轮廓,我摸不出什么所以然,也猜不出他大致的长相,干脆原路返回,开始把手指向上挪动。
在摸到路迟右眉时,我的手指顿了顿。路迟特别臭美,给自己右侧眉毛剃了个楞,那块皮肤摸着比其他皮肤要更凉更光滑,路迟说这是潮流,我不明白他这个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工作地点就在家里的“宅男”有什么潮流好追的。
我还准备接着往上摸,就被一双大手倏地抓住了手掌。
“老实点儿。”路迟声音沙哑地说。
他翻了个身,直接把我搂进他的怀里,双臂紧紧箍着我的腰,勒得我喘不过气,骨头都有些犯疼。他的鼻息平稳地洒在我的耳后,又睡了过去。
我小声叫他:“路迟你别抓着我。”
路迟没反应,我想了想,觉得他刚才应该是肌肉记忆苏醒了,但人没醒,便大着胆子说了句:“路迟你是小狗。”
路迟没反应。
我得意狡黠地笑了笑,轻咳了声,又说:“路迟你以后不能变成丑八怪,也不能变成大明星,你就又丑又帅,既没那么多人喜欢也没那么多人讨厌就可以了,不许变成高不可攀的模样听见没,我一伸手就要抓到你。”
路迟很轻地“嗯”了声,完全是从鼻腔里喷出来的气音。
我被吓得僵住了身体,几秒后发现他还在睡着,我才放松下来。
此刻的我格外清醒,无论如何都无法再次入睡。各种莫名其妙的想法聚集在我的脑袋里,从木乃伊的保质期到外星人的降临时间,天马行空,可无论想什么,最后都会变成“我想我妈了”。
我记得监狱里能探监的,但路迟告诉我只有成年了才能去,所以每次他去探望我妈的时候都不带着我,把我扔在家里。
想着想着,我不自觉叫了声:“妈。”
路迟抱着我的胳膊松开了些许,我以为他要翻身了,赶紧从他的怀抱里挪出去,躺到了旁边的位置上,离他远远的。
可我刚躺好,就听见路迟呢喃:“妈,你先走,路桉宁还在等你,你别管我。”
我以为路迟也梦到我妈了,立马竖起耳朵听,准备记下他大半夜喊妈妈的声音,明天用一丝不差的语气模仿出来。
结果就听见路迟说:“妈,把刀还我。”
刀?
他梦到和我妈一起下厨房了?
有些时候我不得不承认,路迟完全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他学习好有目标,会自己找路子赚钱,还能在刷完题之后穿上围裙进厨房给一家子做饭。
但我妈总是嫌弃他做的饭没滋味,除非我妈有急事脱不开身,没法准时回家给我做饭,否则路迟根本没有进厨房的机会。
因此,路迟从来没和我妈一起下过厨房,但我总是在厨房里给我妈打下手。我完全就是个白痴,对下厨这件事一窍不通,哪怕用心学了,也总是差些意思,我妈总是会看着我弄出的烂摊子,边掐着腰苦笑边说:“你去看电视吧。”
我只能摸着鼻子灰溜溜地出去。
我胡思乱想着,愈发觉得路迟前二十几年的人生怪憋屈的,我爹不管家里,我妈不知道为什么不大喜欢他,我又总是从处处跟他作对,之前为了恶心他专门在他面前说“我妈”,而不是“咱妈”。
后来叫顺嘴改不过来了,再想改的时候路迟却不让我改了,他说“妈更爱你,你这样叫她也更开心”。
我不知道我妈会不会更开心,我只知道每次我刻意纠正回来,在路迟面前说“咱妈”的时候,他总会沉默许久,然后说:“该怎么叫就怎么叫,特意改了反倒听着别扭。”
我问他:“哪别扭了。”
他说:“一般都是家里的儿媳、女婿用‘咱妈’做称呼,兄弟姐妹都是直接说‘妈’。”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怪不得路迟觉得别扭,我现在也觉得挺别扭的。
之后我就没特意改过叫法了。
路迟大人有大量也不和我计较。
可我没想到,原来路迟的执念如此深,甚至梦里都在幻想和我妈一起下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