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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裴照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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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的图书馆,连尘埃都睡着了。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笔尖在纸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窗外的梧桐树叶在路灯下投出斑驳的影子,像某种古老的密码。空调低鸣,混着旧书特有的、微甜而腐朽的气息——这是整座校园我最熟悉的气味。
笔记本摊开在桌上,左侧贴着一片压平的银杏叶,右侧是我今晚的记录:
“九月十七日,凌晨零点四十七分。三号书架最上层,《植物图鉴》与《地方志》之间,蜘蛛新结了一张网。经纬分明,中心点略微偏左,可能是为了避开空调风。它还在工作,耐心得像个数学家。”
我停下笔,抬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
图书馆是我的避难所,也是我的观察站。两年了,我熟悉这里的每一道裂缝、每一本被遗忘的书脊、每一扇窗在不同时间投射光线的角度。我不太擅长和人说话,但和这些沉默的事物相处,我却感到自在。
管理员李老师早就习惯了我的存在。她总是把备用钥匙留给我,说:“小卫啊,走的时候记得锁门,灯不用关,省得你下次来摸黑。”
我感激她的信任,但更多时候,我怀疑她只是懒得半夜爬起来为一个学生开门。
合上笔记本,我把它塞进帆布包里。包的内侧有个小口袋,装着我的速写本、两支削尖的铅笔、一个小型放大镜——都是些没用的东西,我妈常这么说。但这些东西让我觉得安全。
正当我准备起身时,远处传来有节奏的撞击声。
砰。砰。砰。
沉闷而固执,穿透寂静的夜。
我知道那是什么。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来自体育馆的方向。这么晚了,还有人?
好奇心像只小爪子,轻轻挠了我一下。我原本计划去记录实验楼后面那丛夜来香的开花过程——据说它们只在凌晨两点左右完全绽放。但篮球声持续着,像某种召唤。
我犹豫了三秒钟,然后改变了方向。
体育馆侧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切出一道金黄。我推开门,声音瞬间放大——空旷的场馆里,只有一个身影在反复奔跑、跳跃、投篮。
是裴照寒。
全校没人不认识他。篮球队队长,高二年级的风云人物,传说中家世好、性格好、长得更好的人。我常在校园里看见他被簇拥着,笑声洪亮,步伐带风,像自带聚光灯。
但此刻的他不一样。
汗水浸透了他的黑色背心,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他的呼吸很重,在寂静的场馆里异常清晰。运球,转身,起跳,投篮——动作干净利落,但篮球砸在篮筐边缘,弹开了。
他没说话,只是跑过去捡起球,回到三分线外,再来一次。
又没进。
再来。
还是没进。
我悄悄退到阴影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从帆布包里摸出速写本和铅笔。我没有多想,只是本能地开始勾勒——他起跳时小腿肌肉的弧度,手臂伸展时绷直的线条,额前湿发甩出的汗珠轨迹。
他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我知道原因。今天下午的校际联赛决赛,最后十秒,我们队落后两分,球传到他手里。一个完全空位的中投,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然后球砸在篮筐后沿,弹了出来。终场哨响。
我坐在观众席的角落,看见他愣在原地两秒,然后转身和队友击掌,笑着说了些什么,大概是在安慰别人。他的笑容还是那么明亮,无懈可击。
但现在,这个无懈可击的人正在深夜空无一人的体育馆里,一次又一次地投丢同一个位置的球。
他停了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圆点。他抬起头,看向篮筐,眼神里有种我不熟悉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沮丧,而是某种近乎执拗的……困惑。
仿佛在问:为什么?
我屏住呼吸,铅笔在纸上飞快移动。我想抓住那个表情,那种从完美表象下裂开一道缝隙的瞬间。
他突然转头,看向我的方向。
我僵住了,手指收紧,铅笔芯“啪”一声折断。
场馆里安静得可怕。他眯起眼睛,似乎不确定阴影里是否有人。我的心跳快得不正常,像只被困在胸腔里乱撞的鸟。被发现了吗?我该怎么解释?说我半夜不睡觉在这里画你?
但他只是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继续捡起球。
我松了口气,同时又有种莫名的失落。
他不再练习投篮,而是开始运球,绕着全场跑,速度越来越快,像是在追逐什么,又像是在逃离什么。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一场孤独的皮影戏。
我继续画。这次不是速写,而是更潦草的线条,试图捕捉那种运动的韵律,那种无声的呐喊。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下来,走到场边,拿起水瓶仰头猛灌。喉结滚动,水流从嘴角溢出,滑过脖颈,没入衣领。他用毛巾狠狠抹了把脸,然后仰面躺在地板上,胸膛剧烈起伏。
我轻轻合上速写本,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
“真蠢。”
我顿住脚步。
“明明练了上千次了。”他对着天花板说,手臂搭在眼睛上,“为什么就是投不进?”
没人回答他。场馆里只有空调的嗡鸣。
“教练说放轻松,队友说没关系。”他继续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他们不懂……那种感觉。球出手的瞬间,你就知道它不会进。你知道。”
我握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某种奇异的共鸣在我胸腔里震动——我太了解那种感觉了。不是关于篮球,而是关于其他事。当你精心准备的发言在课堂上卡住时,当你想加入人群聊天却找不到切入点时,当你明明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却只能沉默时。
那种“你知道”的感觉。
裴照寒躺了几分钟,然后爬起来,开始收拾东西。我趁机悄悄溜出侧门,融进夜色里。
回宿舍的路上,我满脑子都是刚才的画面。那个总是笑得毫无阴霾的裴照寒,那个被所有人喜欢的裴照寒,原来也会在无人看见的深夜,和自己较劲。
这比任何关于他的传闻都更真实。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去了图书馆。李老师还没来,我一个人坐在老位置,翻开笔记本,开始写这周的专栏。
校刊有个固定版面叫《校园静物诗》,主编是我初中同学,知道我喜欢写这些没人看的东西,就给我开了个专栏。读者大概不超过十个,但我不在乎。我只是需要一个地方安放我的观察。
这次,我没有写蜘蛛网,也没有写夜来香。
我写了一个篮球场。
“深夜的体育馆像一座透明的坟墓,埋葬白天的喧嚣与汗水。灯光是唯一的守墓人,沉默地注视着那个不肯离去的少年。他一次次起跳,篮球划出的弧线在空气中留下看不见的伤痕。地板上的汗渍像地图上的岛屿,标记着他孤独的航程。”
我停下来,想了想,继续写:
“我们总以为光芒万丈的人没有影子。但或许,正是因为他们站在最亮的地方,影子才格外沉重。那些在阳光下无懈可击的笑容,需要多少个深夜的独自练习来支撑?那些安慰别人的轻松话语,又需要多少次面对自己的失败来消化?”
“他投丢的每一个球,都像在问同一个问题:如果我不是你们看到的那样,还会被喜欢吗?”
“我不知道答案。我只知道,在那个深夜的篮球场,我看到了比输赢更真实的东西——一个人,在与自己的不完美真诚地对峙。”
写完后,我读了一遍,有些犹豫。这太私人了,几乎像是在偷窥。但最终,我还是把稿子发给了主编。
“这期写得不一样啊,”她回复,“不过挺有意思的。”
专栏在周五出刊。小小的版面,夹在校园新闻和优秀作文之间,毫不起眼。我买了一份,看着自己的文字变成铅字,有种微妙的不真实感。
我没想过会有人注意。
更没想过注意的人会是他。
周六下午,图书馆人很少。我在整理新到的一批旧书捐赠,大多数是七八十年代的期刊,纸张泛黄脆弱,需要小心翼翼地上架。
“请问——”
我抬起头,愣住了。
裴照寒站在借阅台前,穿着干净的白色T恤和运动外套,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澡。他手里拿着一本校刊,翻到其中一页。
是我写的那一页。
“这篇《深夜篮球场》,是你写的吗?”他问,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我的大脑瞬间空白。该怎么回答?否认?承认?说我只是随便写的?
“专栏署名是‘昭’,”他继续说,指了指页面角落的小字,“我查了一下,校刊专栏作者里只有一个‘昭’——高二七班的卫昭。是你吧?”
我僵硬地点了点头。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阳光灿烂的笑,而是更浅、更复杂的笑。
“写得真好。”他说,把校刊放在台上,翻到那一页,“‘一个人,在与自己的不完美真诚地对峙’——你怎么知道我是这么想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一本旧书的书脊,纸张发出轻微的呻吟。
“我看了你以前的专栏,”他自顾自地说下去,“蜘蛛网,苔藓,生锈的门把手……你好像特别喜欢没人注意的东西。”
他往前倾了倾身,手撑在台面上。我们的距离突然拉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点汗水的咸味。
“所以,”他压低声音,眼睛直视着我,“你也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注意了我?”
我的脸颊开始发烫。我想移开视线,但做不到。他的眼睛很亮,像某种猫科动物,专注得让人心慌。
“我只是……刚好路过。”我终于挤出这句话,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凌晨一点路过体育馆?”他挑眉,“那可真是太巧了。”
我不说话了。
他直起身,环顾了一下图书馆。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空气中照出飞舞的尘埃光柱。
“这里不错,”他说,像是自言自语,“安静,没人打扰。”
然后他看向我:“你经常一个人待在这儿?”
“嗯。”
“不无聊吗?”
我摇摇头。
他又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什么——好奇,或许。
“那我以后能来吗?”他问,“有时候训练完,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
我愣住了。裴照寒,篮球队长,风云人物,想来图书馆?这就像太阳说想待在阴影里一样不合理。
“这里……谁都可以来。”我最终说。
“好。”他点点头,拿起校刊,“这篇,我能留着吗?”
“可以。”
“谢了。”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我,“对了,卫昭。”
“嗯?”
“你观察得很准。”他晃了晃手里的校刊,“但下次如果还要写我,直接来问我就好。不用躲在阴影里。”
他走了,留下我站在原地,心跳如鼓。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一场偶遇?一次质问?还是一个……开始?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图书馆。李老师照例给我留了钥匙,我坐在老位置,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笔记本摊开着,空白页像在嘲笑我。
我忍不住想起他的眼睛,他说话的语气,他说“下次直接来问我”时的表情。
十点左右,我听到脚步声。
抬起头,裴照寒站在阅览室门口,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个篮球。他真的来了。
“有空位吗?”他问,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食堂打招呼。
我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他坐下,从包里拿出课本和作业,开始写东西。很认真,眉头微皱,偶尔咬一下笔杆。我偷偷看了一眼,是数学题。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们各自做自己的事,没人说话。只有翻书声、写字声,和他偶尔的叹息。
十一点,他合上课本,伸了个懒腰。
“我得走了,”他说,“明天早上还有训练。”
我点点头。
他站起来,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时又回头:“你一般待到几点?”
“一点左右。”
“这么晚?”他皱眉,“不安全。”
“习惯了。”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说:“以后我要是晚上也来,可以一起走。我送你回宿舍。”
“不用——”
“就这么定了。”他打断我,语气不容反驳,“明天见,卫昭。”
他又走了。我坐在原地,感觉像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席卷过,晕头转向。
这就是裴照寒吗?直接,主动,不容拒绝。像太阳一样,不管你是否准备好,就这样照进你的生活。
我翻开新的一页笔记本,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良久,终于落下:
“今天,被观察的对象走进了观察站。他说:‘下次直接来问我。’”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这是我第一次,在观察日记里,不知道接下来该记录什么。”
我停笔,看向窗外。夜色深沉,远方的路灯像一串发光的珍珠。
某种东西,开始了。而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