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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那边是鬼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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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营地里来了个人。
那人是从北边过来的,穿着一身破羊皮袄,脸上糊着泥巴和血痂,走路一瘸一拐的,跟个要饭的似的。但守在营门口的两个哨兵一看见他,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话都说不利索了:
“周——周——”
“周个屁!”那人一嗓子吼回去,声音跟破锣似的,“赶紧让开,老子要见李叶!”
张晓非正蹲在炊事班门口啃窝窝头,听见这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那人正好从他面前走过,风风火火的,带起一阵血腥气和汗臭味。走过两步,忽然又退回来,低头看他。
“你,去给我弄碗水。”
张晓非嘴里的窝窝头差点噎住。
“愣着干什么?快去!”
张晓非看着他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刀疤,再看看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莫名地不敢顶嘴,站起来就往炊事班跑。
等他端着水跑出来,那人已经钻进李叶的帐篷里了。
帐篷帘子没撩严实,他听见里头传出来几句话——
“……全没了……三百多号人……就剩我一个……”
“……鬼子……从山那边绕过来的……半夜……围住了……”
“……刘麻子……挡在我前头……脑袋……打没了半边……还他妈在开枪……”
张晓非端着水,站在帐篷外面,一动没动。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后背发紧。
三百多号人。
全没了。
过了一会儿,刘岸明匆匆赶来,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他撩开帐篷帘子进去,帘子一掀一落,张晓非又听见一句——
“……三天……最多三天……他们就能摸到这儿……”
三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碗水,水面上晃着他的脸,年轻,愣,啥也不懂。
帐篷帘子又撩开了,李叶站在门口,看着他。
“进来。”
张晓非端着水进去,放在那个周姓那人手边。那人接过去,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把碗往地上一放,用袖子擦了擦嘴,这才正眼看他。
“这是谁?”
“张晓非。”李叶说,“二小队的。”
那人点点头,没再说话,低头盯着地上那只碗,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
李叶转向张晓非:“去把各小队队长叫来。十分钟后,开会。”
张晓非应了一声,转身就走。走出帐篷,听见里头那人又说了一句——
“那孩子,看着面嫩。”
“十九了。”
“打过仗?”
“打过。”
“杀过人?”
“……杀过。”
“那就行。”
张晓非加快脚步,把那几句话甩在身后。
各小队队长很快到齐,挤在李叶的帐篷里,或蹲或坐,把个不大的帐篷塞得满满当当。张晓非本来想走,被刘岸明一把拽住:“你听着,回头给二小队传达。”
他就蹲在帐篷角落里,听着那个姓周的——周疤瘌,北边根据地的副大队长——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鬼子一个联队,三千多人,从山那边绕过来的。不知道走的哪条路,不知道谁给带的路,反正等发现的时候,营地已经被围住了。
“三百多号人,”周疤瘌说,声音平得跟说今天吃什么似的,“最后冲出来的,不到二十个。刘麻子带着人堵在口子上,让我跑。我跑出二里地,回头一看,那边还在响枪。响了半个时辰。”
他顿了顿,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后来我去找了。刘麻子身上,我数了数,十七个枪眼。旁边躺着三十多具鬼子的尸。他临死前还在开枪,枪管都打红了,炸了膛,把他半边脸炸没了。”
帐篷里没人说话。
张晓非蹲在角落里,手心全是汗。
十七个枪眼。三十多个鬼子。打红的枪管。炸了膛。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老孙头那张豁了牙的笑脸。
“老子这是去享福了。”
享福。
享你妈了个逼的福。
“他们什么时候能到这儿?”有人问。
“三天。”周疤瘌说,“最多三天。我在路上绕了弯子,甩了他们一截。但也就一截。”
“三天……”有人低低地重复了一句,没再往下说。
李叶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道新鲜的伤疤还没掉痂,红彤彤的,跟刀口刚划开似的。
他转过身来,看着帐篷里的人。
“三天。”他说,“够用了。”
那天晚上,营地里没人睡着。
不是害怕,是忙。
擦枪的擦枪,磨刀的磨刀,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炊事班煮了一锅又一锅的苞米碴子,让每个人都吃饱,把剩下的干粮打包,一人分一份。
张晓非蹲在帐篷门口擦枪,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枪管锃亮,能照出人影来。旁边小石头凑过来,脸上烧退了,还有些发白,但精神头不错。
“非哥,听说鬼子要来了?”
“嗯。”
“多吗?”
“……多。”
小石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也想上。”
张晓非手里的动作停了停,扭头看他。
“你多大?”
“十五。”
“十五上什么上?滚蛋。”
“我不!”小石头梗着脖子,“老孙叔也上!老张也上!凭什么我不能上!”
张晓非没说话,继续擦枪。
小石头又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说:“非哥,我知道我小。但我爹娘都没了,我姐也没了,村里人全没了。我就剩下你们了。要是你们也……我就真没人了。”
张晓非的枪擦完了,他把枪放在膝盖上,看着小石头那张还带着孩子气的脸。
那脸上有认真,有倔强,有一点点害怕,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你枪法练得怎么样了?”他问。
小石头眼睛一亮:“老郑叔说我有天分!五十步打酒坛子,十枪能中六七枪!”
张晓非点点头,把枪递给他。
“拿着。”
小石头愣住了:“这——”
“明天跟我。”张晓非说,“一步不许离。”
小石头抱着枪,眼眶红了,使劲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张晓非站起来,拍了拍他脑袋。
“睡去。明天有的忙。”
小石头抱着枪跑了。
张晓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有人走过来,脚步声很轻。
他没回头。
“那孩子,你带着?”李叶的声音。
“嗯。”
“他太小了。”
“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李叶又说:“明天,你们二小队守东边那个坡。”
张晓非终于回过头来,看着他。
月光下,李叶那张脸还是那副死人样,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黑沉沉的,很深。
“东边坡,”李叶说,“是最后一道。万一……”
他没说完。
张晓非替他说完:“万一前头顶不住,我们顶上。”
李叶看着他,没说话。
张晓非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难看,但确实是笑。
“队长,”他说,“不对,李叶。我问你个事儿。”
“说。”
“那个布偶,你知道在我背囊里。但你知不知道,里头塞的不是棉花,是我娘临死前塞进去的一撮头发?”
李叶愣住了。
张晓非继续说:“我娘说,带着它,就跟她在我身边一样。我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我要是死了,她就跟我一块儿死。”
李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张晓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双破鞋,余墨还回来了,湿淋淋的,他烤了一下午才烤干。
“我不会死。”他说,“至少不是明天。”
李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张晓非肩膀上按了按。那手掌很重,很热,隔着衣裳也能感觉到那份力道。
“记住你说的。”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进夜色里,走进那些忙碌的人影里,走进三天后那片还不知道什么样子的战场里。
张晓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那边。
肩膀上,那块被按过的地方,还在发烫。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营地里就动起来了。
李叶把所有人分成三拨。一拨跟着刘岸明,守住进山那条路。一拨跟着余墨,埋伏在侧翼的林子里。剩下的一拨,跟着他自己,守在东边那个坡上——那是最后一道防线,也是撤退的必经之路。
张晓非带着小石头,跟着李叶上了东坡。
那坡不高,也不陡,就是个缓坡,坡上稀稀拉拉长着些灌木和野草。站在坡顶上,能看见山下的那条路,弯弯曲曲的,一直延伸到远处那片林子边上。
“好地方。”有人嘀咕了一句,“躺着死,都不用费力往坑里滚。”
张晓非没理他,带着小石头找了块大石头后头蹲下,开始挖掩体。
土很硬,一镐头下去,震得虎口发麻。小石头在旁边跟着挖,挖得满头大汗也不吭声。
挖着挖着,太阳升起来了。金灿灿的光从山那边洒过来,把整个坡都染成暖洋洋的颜色。
远处,有鸟在叫。
再远处,好像有别的什么动静。
张晓非停下手里的镐头,竖起耳朵听。
那动静越来越近了。
不是鸟。
是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还有马蹄声。
还有车轮碾过石头的声音。
小石头也听见了,脸色发白,手里的镐头攥得死紧。
张晓非站起来,往山下看。
那片林子的边缘,黑压压的,涌出人来。
穿着土黄色的军装,端着枪,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光。
前头是马队,后头是步兵,再后头是炮车。
一排。
又一排。
又一排。
源源不断,跟蚂蚁搬家似的,从那片林子里涌出来,往这边来。
张晓非没数。
数不清。
他只知道一件事——
鬼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