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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报告,报告,烦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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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意心回国,成了市一医的芳疗师。
这个头衔,在三甲医院森严的体系里,听起来就像在航天局里安排了一个占星师。
院领导的本意,是让她在安宁疗护那边,用香氛和低语,为现代医学无力回天的终末旅程,点缀最后一点柔软的体面。
她也一直守着这条心照不宣的边界。
直到周五清早五点多,神经科的张黎铭医生打来电话,声音里压着焦灼:“林老师,心外ICU有个孩子,法洛四联症,九点手术。现在术前焦虑急性发作,心率血氧一塌糊涂……镇静剂已经不敢再加了。听说您有些特别的安抚法子,能不能……来看看?”
这是医学无能为力时,上人文关怀了。
顺便一起背锅!
不,官方讲法叫一起分担。
她该拒绝,这不是她的主战场。
可张黎铭紧接着说:“主刀是谢年京主任。他要求术前必须稳住孩子状态,但所有常规手段都……”
后面的话,她没听清。
谢年京。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快过所有理智的权衡。
只是她没想到,十六年后的重逢,没有久别该有的寒暄。
只有一份她注定……写不清楚的报告。
*
清晨六点一刻,林意心来到心外ICU。
浅色棉麻连衣裙,米白色帆布包上绣着几朵洋甘菊,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原木色榫卯工具箱,箱子上挂着一串小铜风铃,走起路来叮咚轻响。
“林老师!”张黎铭医生快步迎上来,“手续都特批好了。”
林意心接过文件,两人还没走到自动门,护士长章雯已挡在通道口。她扫过林意心那身像香薰店主的装备,眉头紧蹙:“张医生,这位是?”
“章护长,这是院里特批的芳疗专家林老师……”
“我明白。”章雯打断他,目光落在林意心脸上,“林老师,非直接参与术前准备的人员严禁进入。这是谢主任立的规矩。”
林意心递过文件。章雯快速翻看,确认了公章签字,但目光扫到箱子的风铃时,眉头皱得更紧:“这个不能进。”
林意心手指一勾,利落解下风铃,顺手挂在了章雯白大褂口袋扣上。“送您啦,让它替您数步子。”她眼睛弯了弯,“箱内所有物品独立无菌密封,流程合规。孩子等不起,请带路。”
章雯被那叮咚声和她的干脆弄得一愣,最终侧身:“……跟我来。所有操作必须在监护下。”
三号床在靠窗位置。
男孩小航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呼吸急促得像离水的鱼。监护仪上心率在128到135之间疯狂跳动。父母守在床边,母亲眼睛肿成了核桃,父亲手背青筋暴起。看到林意心的瞬间,两人目光从戒备迅速升级为愤怒。
“这位是林老师,来帮小航放松……”张黎铭赶紧解释。
“放松?我儿子就要开胸了!你们是不是没招了才搞这些神神叨……”母亲声音嘶哑。
林意心仿佛没听见。她径直走到床边,极其自然地从母亲手中接过了孩子输液的左手。动作快得让孩子和母亲都怔了一下。
“小航,”她已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声音又软又定,“阿姨手凉不凉?像不像薄荷冰?”
小航含着泪,怔怔看她。
她另一只手变戏法似的掏出个小兔子暖手宝,塞进他另一只手里。“这是‘冷静兔’,专吃害怕。”她捏了捏兔子耳朵,指尖模仿小兔子在他手臂上轻轻点了两下,“感觉到了吗?它正在把你的‘慌张小兔子’,一只一只抓走。”
小航看着她的眼睛,攥紧了小兔子,很小声地“嗯”了一声。
“谁允许你出现在这?”
一道冷澈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林意心手指一顿。她站起身,转向门口。
谢年京站在那里。
白大褂纤尘不染,袖口扣得严丝合缝,金边眼镜后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那眼神里,毫不掩饰地写着“荒谬”二字。
十六年光阴,将少年清瘦的轮廓淬炼成男人凛冽的线条。可那眉骨的弧度,镜片后微垂时睫毛的阴影,甚至此刻因不悦而微微抿起的唇角……都顽固地与她记忆最深处的画面重叠。
张黎铭立刻上前:“谢主任,是我请林老师……”
“我在问她。”谢年京打断他,目光没离开林意心。
林意心迎着他的视线,手指微微收紧:
“特批介入。”她顿了顿,“我来兜底。”
谢年京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小兔子暖手宝上,眼神没有丝毫缓和:
“你准备用什么方案?”他声音压得很低,“用你手里的毛绒玩具,还是用你箱子里的‘香水’,来为一场心脏手术‘兜底’?”
林意心捏了捏兔子耳朵,转身打开了那个精致的木箱。
靠左侧是贴着拉丁文标签的实验室安瓿瓶,右侧是手写花体字的复古精油瓶。正中央的丝绒凹槽里,一枚鸽蛋大小的紫水晶球静静压在一叠无菌纱布上。镊子、雾化器之类算正常的医疗工具散落在水晶周边。
谢年京的目光快速扫过箱内。看到水晶球时,镜片后的瞳孔都没克制住地收缩了一下。
章雯别过了脸。张黎铭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林意心却像完全没注意到这诡异的氛围。她神情自若地把水晶球放在孩子枕边,取出左边一支淡紫色安瓿:“非接触式嗅吸。通过嗅觉通路调节边缘系统活性,配合经穴反馈缓解应激。”
“源物质?”谢年京的目光落在那支安瓿瓶上。
“薰衣草、洋甘菊、佛手柑。零农残。报告齐全。”
“证据等级?”
“个案报告与临床观察数据支持。”她坦诚道,“但我可以实时演示效果。”
“用最低等级的证据,干预最危重的病人?”
他的质疑冰冷而直接。
林意心迎上他的视线:“当所有高等级证据的方案都已失效,而孩子的心跳正在为脑损伤倒计时时,谢主任,您是要一份完美的论文,还是要一个可能活下来的机会?”
她顿了顿,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还是说,心外科的规矩,是宁愿看着规则被完美遵守,也不允许一个‘可能有用’的方法,去碰一碰那个‘万一’?”
死寂。
监护仪的滴答声像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谢年京看着她,指尖在病历夹上轻轻叩击。
嗒。嗒。
很多年前,似乎也有人这样仰头看他,眼睛亮得灼人:“年京哥哥,规则是为了答案服务的呀。”
他猛地回神,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烦躁。
“五分钟。”他终于开口,声音冷硬,“指标无改善,立刻停止,请你离开。”
限时开始。
林意心不再多言。她利落手消,戴上手套,取出安瓿接入雾化器。
清冽如山巅融雪的气息弥散开。
几乎同时,谢年京后颈因长时间手术而僵硬的肌肉,突兀地松弛了一瞬。
他瞳孔微缩。
这起效速度,不合常理。
林意心已握上小航没有输液的右手,将自己的手心完全贴合在孩子小小的手心上。
“小航,”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摇篮曲般的柔和韵律,“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好不好?这个游戏叫‘同步呼吸’。你看,我们的手贴在一起了,现在,闭上眼睛——”
她说着,自己率先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红润的脸颊上投下安静的阴影。
章雯护长下意识蹙紧了眉。张黎铭医生屏住了呼吸。
冥想引导师?
还是某种奇怪的仪式?
小航看着她安静闭目的侧脸,迟疑了一下,也跟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引导着,另一手稳定按压孩子合谷穴。
她的额头迅速渗出细汗,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但声音和手上的力道纹丝不乱,还睁眼将目光落在水晶上。
谢年京的眉头越锁越紧。
荒谬。不科学。
但监护仪上,心率正从135陡降到125,血氧稳步攀升。
三分钟。孩子深长呼吸,沉沉睡去。
林意心抽回手时,指尖微微轻颤,背脊却挺得笔直。
监护仪显示:心率112,血氧97%。
小航母亲捂住嘴,眼泪大颗砸在手背上。张黎铭长长舒了口气。
只有谢年京,脸上没有任何悦色。
谢年京走到林意心面前,目光先落在那枚紫水晶球上,然后才移回她脸上。
“林老师。”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冷,“解释一下。”
“谢主任想让我解释什么?”
“你这一整套。”谢年京的目光扫过她那些工具,“香气、穴位、闭眼握手……你到底是靠什么起效的?”
他顿了顿:“还是说,你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必要的,哪些只是装神弄鬼的装饰?”
这话很重。
林意心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着他的眼睛。
“谢主任,”她的声音很轻,“从头到尾,您不是都站在这里,看得一清二楚吗?”
“您不也没有阻拦么?”
“这是为什么?”
不过是因为他也走投无路了。
谢年京周身的气压,瞬间低得让人透不过气。
监护仪的滴答声,此刻听来震耳欲聋。
但他没有接她的话。
沉默压得人窒息。
“一份正式报告,明天五点前发我。”他终于开口。
“重点写清楚,”他声音没什么起伏,“你的精油成分,你的操作原理,还有操作者风险。”
“我需要评估你方法的可重复性。”
他向前半步,声音压低,只容她一人听清:
“好好写,你的精油很特别,从今天起,你和它,列入心外科的应急响应名单。”
“至于那些水晶、闭眼、握手……”他明令禁止:
“在我的病区,它们不准再出现。”
说完,转身。
白大褂带起一阵干脆的冷风,他径直离开。
张黎铭和章雯同时看向林意心。
眼神里明晃晃写着:
你完了。
林意心对他们轻轻弯了弯眼睛,回了一个安抚微笑。
然后她低头收拾工具箱,捏起那枚紫水晶,对着光看了看。
真好看。
可惜把戏已经被拆穿。
至于报告……
她连第一行标题,都不知道该怎么写。
谢年京!
烦人精。
真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