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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茶山的月光 ...
第十章
林家的宅子在清迈古城北边,是一栋融合了泰式与中式风格的老宅。白墙黑瓦,庭院深深,檐角高高翘起,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鸟。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却依然威严。
车子停在大门外时,天色已经全黑。只有门廊下两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暖黄色的光,在地面上画出两个晃动的光圈。
林渊坐在车里,许久没有动。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发白。眼神盯着那两扇沉重的木门,像在凝视一个深渊。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紧张,抗拒,还有某种已经习惯了的无奈。
陈焰没有催他。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落在林渊的侧脸上。车内光线昏暗,但借着门廊的灯光,他能看见林渊紧抿的嘴唇,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眉心那道浅浅的沟壑。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林渊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那只手僵硬,微凉。
“在想什么?”陈焰轻声问。
林渊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从胸腔里挤出来。
“在想……”他说,声音有些低,“今晚要怎么说服他们。母亲,叔叔们,还有诺拉的父亲。”
“实话实说。”陈焰说,拇指轻轻摩挲着林渊的手背,“告诉他们你的想法,你的计划,还有……”他顿了顿,目光认真地看着他,“你真正想要的生活。”
林渊转头看向他。
车内灯光昏暗,但陈焰的眼睛很亮。像黑夜里的星星,坚定而温暖。那双眼睛里有信任,有支持,还有一种让林渊心安的笃定。
“你真的要跟我进去?”林渊问,声音里有不确定,“里面可能……不会太友好。”
陈焰的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他解开安全带,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一些。近到林渊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我说过,我们是伙伴。”陈焰说,声音低沉而清晰,“伙伴就要共进退。”
共进退。
这三个字像一颗定心丸,让林渊绷紧的神经放松了一些。他点点头,也解开安全带。
“好,那我们进去。”
---
推开大门,是一条青砖铺就的甬道。甬道两旁种着修竹,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在低语。尽头是一扇雕花木门,门半掩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宅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也更古朴。
深色的柚木家具,墙上挂着字画和家族照片。那些照片里有林渊的爷爷林建国,有他的父亲林文山,有他小时候和父母的合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旧书的味道,还有一种陈焰说不清的、属于老宅的、沉淀了时光的气息。
佣人领着他们穿过前厅,来到后面的餐厅。
餐厅里已经坐了五个人。
主位上是一位穿着深紫色泰丝上衣的老太太——林渊的母亲张素琴。她端坐在那里,姿态优雅,神情淡然,但那双眼睛锐利如鹰。她左边是林渊的三叔林文海,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微胖,眼神精明,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右边是诺拉的父亲□□,穿着中式立领衬衫,面容和善但目光锐利,一看就是商场上的老手。
诺拉坐在父亲旁边,穿着一件浅米色的连衣裙,长发披散下来,比在曼谷时少了几分商务感,多了些柔美。看到他们进来,她微微点头示意,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提醒。
还有一个空位,在林渊母亲右边,显然是留给林渊的。
陈焰的位置在长桌的另一端,离主位最远——这个安排本身就说明了态度。
“妈,三叔,陈叔叔。”林渊礼貌地打招呼,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这位是陈焰,茶园的设计顾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焰身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也有明显的距离感。尤其是林文海,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商品,从头到脚,从脚到头。
陈焰不卑不亢地微微躬身,动作从容:“伯母好,各位前辈好。”
张素琴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坐吧。菜要凉了。”
---
晚餐是精致的中泰融合菜式。
清蒸柠檬鱼,冬阴功汤,咖喱蟹,还有几道陈焰叫不出名字的泰式小吃。每道菜都摆盘精美,香气扑鼻。
但气氛压抑得让人食不知味。
开始半小时,大家都只是安静吃饭。偶尔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偶尔有佣人添茶的脚步声。没有人说话,空气中仿佛悬着一把看不见的刀。
陈焰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像无形的针,刺在皮肤上。
他低头吃饭,保持微笑,不主动开口。
终于,林文海先开口了。
他用中文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的随意:“渊儿,听说你最近在茶园搞什么改革?还找了个设计师?”
来了。
陈焰放下筷子,坐直身体。他看了一眼林渊,林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陈焰注意到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的,三叔。”林渊的声音很稳,像一块石头,“茶园需要更新品牌形象,适应市场变化。”
“变化?”林文海哼了一声,嘴角浮起一丝不屑的笑,“我们林家的茶园做了六十多年,靠的是茶好,不是包装花哨。”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陈焰,那眼神里写着明明白白的四个字——你不懂茶。
林渊不疾不徐,语气依然平稳:“三叔说得对,茶好是根本。但好茶也需要被人看见。现在的年轻消费者,选择太多了。如果我们不主动去沟通,不去讲我们的故事,再好的茶也可能被埋没。”
“故事?”林文海提高了音量,“我们林家的事,凭什么要讲给外人听?”
这话已经带了刺。
诺拉的父亲□□这时开口了。他的语气比林文海温和些,像是在打圆场:“渊儿,你的想法我能理解。但改革需要投入,需要时间。现在茶园的情况……”他顿了顿,目光在陈焰身上停了一瞬,“可能经不起太大的折腾。”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茶园资金紧张,不该冒险。
林渊没有直接反驳。他转向母亲,目光平静而认真:“妈,您的看法呢?”
张素琴慢慢放下筷子。
她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从容,仿佛这场谈话与她无关。她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远处的陈焰,才缓缓开口。
“渊儿,你父亲当年也想改革,结果你也看到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不是反对改变,但凡事要稳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儿子脸上,那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担忧,疼爱,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沉重。
“而且现在茶园面临的问题,不是换个包装就能解决的。股权的事,你三叔已经做了决定,新加坡那边下周就要来人考察。这个时候搞内部改革,会不会……不太合适?”
话题终于引向了核心。
空气明显紧绷起来,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林渊深吸一口气。陈焰看见他放在膝上的手握成了拳。
“正是因为新加坡公司要来了,我们才更需要展示茶园的价值和潜力。”林渊说,声音依然平稳,但陈焰听出了其中压制的激动,“如果我们自己都不相信茶园能变得更好,凭什么让别人投资?”
“投资?”林文海提高了音量,脸上浮起一丝嘲讽,“人家是来收购股份,不是来做慈善!渊儿,你太天真了!”
“三叔把股份卖给外人,难道就不天真吗?”
林渊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话里的锋芒已经藏不住。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刺向要害。
林文海的脸色变了。那变化很快——从嘲讽到惊讶,从惊讶到恼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渊没有给他机会。
“您知道那家公司控股后会要求什么吗?”林渊继续说,声音越来越稳,越来越有力,“他们会要求扩大规模,降低成本,机械化生产。到时候,爷爷手植的老茶树,父亲留下的手工工艺,还能保留多少?”
餐厅里一片寂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远处寺庙隐约的钟声。
林文海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张素琴皱起了眉头,眉心拧成一个结。□□放下筷子,神情变得严肃。
陈焰看着林渊。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眼中那种孤注一掷的坚定。这个人,正在为了守护自己在意的东西,和最亲的人对峙。
他忽然很想握他的手。
□□打圆场道:“好了好了,一家人吃饭,不要吵。”他的声音不大,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渊儿,你三叔卖股份也是无奈,他在国外需要资金。至于茶园的未来——”
他看向女儿。
“诺拉,你不是也有些想法?”
诺拉放下手中的水杯。
她的目光扫过在座的人——从父亲到林渊母亲,从林文海到林渊,最后落在陈焰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某种无声的默契。
“我觉得林渊说得有道理。”她开口,声音清脆而清晰,“茶园需要改变,但改变的方式可以讨论。”
她又看向陈焰。
“陈先生,我听林渊说你有完整的方案,能具体讲讲吗?”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陈焰身上。
这次不再是审视,不再是排斥,而是真正的询问——甚至带着一丝期待。
陈焰站起身。
他知道,这是他的战场。
“各位前辈,我不是茶叶专家,我是个设计师。”他开口,声音清晰平稳,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在我眼里,林氏茶园最宝贵的不是土地,不是茶树,而是三代人守护这里的故事。”
他走到墙边,指着一张黑白老照片。
照片里,一个年轻人站在荒山上,手里拿着测量工具。他穿着中式立领衬衫,裤脚挽起,脚下是乱石和杂草。但即使一无所有,他的眼神很亮,充满希望。
那是林建国。一九五八年。
“这是爷爷。”陈焰说,“用一包茶种,从云南逃难过来,在这片荒山上开垦出第一片梯田。这是勇气。”
他的手指移到另一张照片。
林文山在制茶,表情专注,额头有汗。那是他最后一次制茶时的留影,之后不久,他就病倒了。
“这是父亲。”陈焰说,“把一生献给制茶工艺,做出了泰国最好的普洱茶。这是匠心。”
最后,他看向林渊。
林渊也正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这是林渊。”陈焰说,声音轻了一些,但更坚定,“在茶园最困难的时候放弃学业回来,用十年时间还清债务,让它重生。这是责任。”
他走回座位,但没有坐下。
“这三种精神,是茶园真正的财富。”他继续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而我的工作,就是通过设计,让这些故事被看见,被记住,被传承。”
餐厅里一片寂静。
连林文海都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认真听着。
陈焰继续说,语气越来越笃定:“新加坡公司看重的是茶园的资产和产能。但如果我们自己先提升品牌价值,让市场看到茶园不可复制的文化底蕴,那么无论是寻求投资,还是应对收购,我们都会有更多话语权。”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调出简化的方案概述,双手递给张素琴。
“这是初步的思路。我们不求一步到位,而是分阶段实施,控制风险。第一阶段只需要少量投入,主要是品牌视觉升级和线上渠道试水。”
张素琴接过平板。
她低下头,仔细看着。餐厅里很安静,只有她滑动屏幕的轻微声响。她的表情从严肃慢慢变得专注,眉心时而蹙起,时而舒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林渊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手。陈焰能感觉到他的紧张——那种等待判决的紧张。
终于,张素琴抬起头。
她没有看陈焰,而是看向儿子。
“这是你的意思?”
“是我们共同的想法。”林渊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妈,我知道您担心。但请相信我一次。也相信——”
他看向陈焰。
那个眼神很轻,但很长。里面有信任,有依赖,还有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默契。
“——相信陈焰。”
那个“我们”,那个眼神,在场的人都看懂了。
张素琴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里有惊讶,有思索,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母亲特有的敏锐。她的目光在林渊和陈焰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陈焰脸上,停留了很久。
陈焰没有躲闪。他迎着那目光,让自己站得更直。
终于,张素琴移开视线。
她放下平板,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那动作从容不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先吃饭吧。”她说,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方案我晚上仔细看看。至于新加坡那边——”
她看向林文海。
“文海,考察可以让他们来。但最终决定,还是要家族共同商议。”
这话给了林渊空间。
也给了陈焰肯定。
林文海的脸色虽然不好看,但也没有再反对。他端起酒杯,闷闷地喝了一口,目光在陈焰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
后半顿饭,气氛缓和了许多。
□□问了陈焰一些关于设计的问题——品牌的定位,目标人群,推广渠道。陈焰回答得专业而诚恳,那些在设计中积累的经验,此刻成了他最好的武器。
诺拉偶尔插话,补充一些市场数据和消费者洞察。她的语气专业而客观,但陈焰能感觉到,她是在帮他。
话题渐渐转向市场趋势和年轻消费者的喜好。张素琴也偶尔开口,问的问题都很精准——投入产出比,风险评估,时间节点。陈焰一一作答,心里对这个女人的敏锐多了几分敬意。
林渊坐在一旁,话不多,但目光一直落在陈焰身上。那目光很轻,但很专注,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需要好好守护的东西。
晚餐结束时已经快九点。
张素琴让佣人泡了茶,大家在客厅又坐了一会儿。茶是好茶,是林渊父亲亲手制的最后一款普洱,汤色如琥珀,滋味醇厚。喝茶时,没有人说话,但那种紧绷的气氛已经消散了。
临走前,张素琴把林渊叫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陈焰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月光下,母子俩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林渊先是惊讶,然后低头认真听着,最后点了点头。当他抬起头时,陈焰看见他的表情变得如释重负——那种压在心上很久的东西,终于被卸下了一些。
---
回茶山的路上,林渊开车,陈焰坐在副驾驶。
夜色中的清迈安静而美丽。街灯如珠串般延伸向远方,把路面照得一片金黄。路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偶尔有几家夜市还亮着灯,传来隐约的喧闹声。
林渊握着方向盘,嘴角一直微微上扬。
“你母亲说了什么?”陈焰问。
林渊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感激,喜悦,还有某种藏不住的甜蜜。
“她说……”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那个年轻人不错,有想法,也有担当。好好合作。’”
陈焰的心温暖起来。
“她同意方案了?”
“没有直接说同意。”林渊说,目光又回到前方的路上,“但她说会认真考虑。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顿了顿,又侧头看了陈焰一眼。那一眼很长,很温柔。
“谢谢你,今晚。你说得很好。”
“我只是说出了事实。”陈焰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你们家茶园,确实有很动人的故事。”
“但以前没有人像你这样讲出来。”林渊说,声音很轻,“你是第一个。”
陈焰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从车窗洒进来,在林渊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银边。他的侧脸线条柔和,嘴角微微上扬,眼里的光很亮。那是被认可、被理解之后才会有的光。
车子驶出古城,开上去往茶园的路。
远离了城市灯光,夜空变得清澈。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钻。月光也更亮了,把路两旁的茶树照得一片银白。
快到茶园时,林渊忽然打了转向灯。
车子拐上一条岔路。
“不回去吗?”陈焰问。
“带你去个地方。”林渊说,声音里有种神秘的温柔。
车子沿着山路往上开。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两旁是茂密的树林,在月光下投下深重的影子。开了大约十分钟,路到了尽头。前面是一个小小的平台,车子刚好能停下。
林渊熄了火,打开车门。
“下车。”
陈焰跟着他走到平台边缘。
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茶山的最高处。整片茶园在月光下一览无余——层层的梯田像巨大的绿色台阶,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谷。月光如水银般倾泻,给每一片茶叶都镀上了淡淡的银边,让整座山都泛着朦胧的光。
远山如黛,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边。天空深蓝如绒,星星又大又亮,仿佛触手可及。没有城市的灯光,没有汽车的喧嚣,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陈焰被眼前的景色震撼了。
他见过茶园白天的美——阳光下的绿色海洋,工人们在田间劳作的身影。但月下的茶园有一种截然不同的、静谧而神圣的美。那种美让人安静,让人敬畏,也让人想要珍惜。
“这里是茶山的最高点。”林渊轻声说,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我父亲发现的。他说在这里看茶园,会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他走到平台边缘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那石头很平整,刚好能坐两个人。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陈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石头还残留着白天的温度,坐上去很舒服。两人挨得很近,肩膀贴着肩膀,大腿挨着大腿。夜风吹来,带着茶叶的清香和山间的凉意。那风很轻,像羽毛拂过皮肤。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陈焰问。
林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远方的茶园,看了很久。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温柔。
“因为想和你分享。”他终于说,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分享茶园最美的一面,也分享……我最重要的地方。”
陈焰转头看他。
月光下,林渊的侧脸像被精心雕琢过。睫毛在脸上投下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柔和。他的眼睛看着远方的茶园,眼神温柔得像在凝视爱人。
“今天在餐厅,你说‘我们’。”陈焰轻声说。
林渊也转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月光中相遇。
“是的,我们。”林渊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只是工作上的我们。是——”
他没有说完。
但陈焰懂了。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渊放在膝盖上的手。
林渊的手微凉,皮肤光滑。他没有躲开。反而翻转手掌,与陈焰十指相扣。
这个动作如此自然,就像他们已经这样牵过千百次手。
陈焰握紧他的手。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他掌心微微发颤。
“林渊。”
“嗯?”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陈焰说,每个字都郑重得像誓言,“股权危机,家族压力,茶园的未来……我们一起面对。”
林渊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
他握紧了陈焰的手。那力道有些大,像是怕他跑掉。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情绪。
“为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哑,“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焰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月光在他们之间流淌,夜风轻轻吹过,带来茶叶的清香。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又归于寂静。
“因为当我第一次在茶园见到你时,我就知道,你是个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人。”陈焰说,声音低沉而温柔,“因为当你谈起茶叶时,眼里的光让我心动。因为——”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因为我发现,我开始想你的时间,比不想你的时间多。”
这番告白直白而深情。
林渊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眼睛睁大了,瞳孔微微收缩。月光下,他的脸慢慢泛起红晕——从耳根开始,蔓延到脸颊,最后连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他另一只手也覆上来,双手包裹着陈焰的手,像捧着稀世珍宝。
“陈焰。”他低声说,声音里有惊讶,有喜悦,还有某种不敢置信的颤抖,“我——”
话没说完。
陈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两人都颤了一下。
那皮肤温热,光滑,在他掌心微微发烫。陈焰的拇指在林渊脸颊上轻轻摩挲,感受着那细腻的肌肤,感受着那微烫的温度,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心跳。
林渊闭上了眼睛。
睫毛在月光下轻轻颤动,像蝴蝶的翅膀。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像是在等待什么。
月光下,两人的脸越来越近。
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而湿润。陈焰能闻到林渊身上淡淡的茶香和清爽的皂角味——那是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气息。他能看见他眼中自己的倒影,在月光下微微晃动。
在嘴唇即将相触的瞬间,林渊忽然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紧张,期待,还有一丝不确定。
“我……”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我没做过这个。”
陈焰的心软成一团。
他轻轻笑了,那笑容温柔得不像话。
“我知道。”他说,拇指又在他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我也是第一次,对一个人这么认真。”
林渊的眼睛亮了。
那光亮从眼底漫开,漫到整张脸上,让他的笑容变得无比真实,无比纯粹。他再次闭上眼睛,这次,是真的在等待。
陈焰吻了上去。
很轻的一个吻。
只是唇与唇的轻触,像蝴蝶停驻花蕊,像露珠滑过叶片。陈焰的唇温热柔软,带着淡淡的薄荷味。林渊的唇微凉,有些干,但在触碰的瞬间就变得湿润。
他们没有深入。
只是这样贴着。
感受着彼此的存在,感受着这一刻的宁静与美好。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夜风轻轻吹过,茶树沙沙作响,像在为他们鼓掌。远处山谷里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温柔的夜曲。
不知过了多久。
陈焰稍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林渊的额头。两人都闭着眼睛,呼吸交错,鼻尖碰着鼻尖。
“林渊。”陈焰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林渊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鼻音,软软的。
“睁开眼。”
林渊睁开眼睛。
月光下,他的眼睛水润明亮,像含着一汪清泉。那里面有羞涩,有喜悦,还有一种让人心动的依赖。他的脸更红了,连耳垂都红得透明。
“这是我的初吻。”他忽然说,声音轻得像耳语。
陈焰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着林渊——看着这个三十岁的男人,这个扛起整个茶园、在商场上滴水不漏的继承人,这个刚刚在家人面前为自己据理力争的人——他说,这是他的初吻。
“我的荣幸。”陈焰轻声说。
然后他再次吻了上去。
这次不再是轻触。
而是真正的吻。
陈焰的唇温柔地覆上林渊的,轻轻吮吸,细细品尝。他的舌尖轻轻舔过林渊的唇缝,像是请求,也像是邀请。
林渊微微张开嘴。
生涩地,小心翼翼地,接纳了他。
两人的舌头交缠在一起。温柔而缠绵,试探而确定。林渊起初有些僵硬,不知所措,但在陈焰的引导下,他慢慢放松下来,开始回应。
他的手臂环上陈焰的脖子。手指插进他的发间,轻轻地、试探地抚摸着。那动作生涩而温柔,像小猫第一次伸出爪子。
陈焰的手环上他的腰。那腰很细,隔着衬衫能摸到腰侧硬硬的骨头。他把林渊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两人的身体贴得更近。
茶香、月光、夜风,还有彼此的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沉醉的味道。
当他们终于分开时,都微微喘息。
林渊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虾,眼神迷离,嘴唇因为亲吻而变得湿润红肿,在月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他的胸口起伏着,呼吸急促,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软软地靠在陈焰怀里。
陈焰看着他。
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占有欲。
那种感觉很陌生,但又很真实。他想保护这个人,不让任何人伤害他。他也想占有这个人,让他的笑容只属于自己。
他再次把林渊拥入怀中。
这次不是吻。
而是紧紧的拥抱。
林渊把脸埋在陈焰肩头。双手紧紧抓着他背后的衣服,像是怕他会消失。陈焰能感觉到他在微微颤抖——不是冷,是情绪。
“林渊。”陈焰低声叫他。
“嗯……”闷闷的声音从肩头传来。
“抬头看看我。”
林渊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有水光,但没有流下来。他眨了眨眼,那水光就消失了,只剩下亮晶晶的光。
“怎么了?”他问,声音有些哑。
“没事。”陈焰笑了,抬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湿润,“就是想看看你。”
林渊的嘴瘪了瘪,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脸又埋回他肩上。
“讨厌。”他闷闷地说。
陈焰笑了。
他吻了吻林渊的发顶,把他抱得更紧。
---
他们在月光下拥抱了很久。
直到山间的凉意越来越重,林渊打了个喷嚏。
陈焰才松开他。
“该回去了。”他说,抬手摸了摸林渊的脸,“你病刚好,不能再着凉。”
林渊点点头,但还是靠在他肩上,舍不得动。
“再抱一会儿。”他说,声音软软的,像撒娇。
陈焰的心又软了。
他揉了揉林渊的头发,那头发柔软,在他指间滑过。
“好。”他说,“再抱一会儿。”
又过了一会儿,林渊终于舍得动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然后伸出手。
陈焰握住那只手,被他拉起来。
两人手牵着手走回车边。
月光下,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
回程的车里,两人都没有说话。
但气氛完全不同了。
林渊开车,陈焰的手一直放在他大腿上。不是挑逗,只是单纯的触碰,像在确认彼此的存在。那手心的温度透过裤子布料传来,温热而真实。
等红灯时,林渊会转头看他。
两人相视一笑,眼神里都是藏不住的甜蜜。
那笑容很傻,但很真。
回到茶园小屋,已经是深夜。
林渊在门口停下,转身面对陈焰。月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紧张。
“今晚……”他开口,声音有些犹豫,“要留下来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期待,也带着紧张。他的手握成拳又松开,松开又握成拳。
陈焰看着他。
看着这个刚刚把初吻给自己的男人,看着这个站在月光下、脸红红的、眼里都是期待的男人。
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抬手摸了摸林渊的脸。那皮肤温热,在他掌心微微发烫。
“你明天还要早起准备新加坡考察的事。”他说,声音温柔,“好好休息。”
林渊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那失望很明显,藏都藏不住。他的嘴角微微下垂,像小孩子没得到想要的糖果。
但很快,他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那……晚安?”
陈焰看着他。
看着他努力掩饰失望的样子,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样子。
他凑近。
在林渊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晚安。”他说,“做个好梦。”
林渊的脸又红了。
那红色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子。他眨了眨眼,睫毛忽闪忽闪的,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然后——
他踮起脚尖。
飞快地在陈焰唇上啄了一下。
像小鸟啄食,像蜻蜓点水。快得陈焰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身跑进屋里,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
陈焰站在门外,摸着自己被吻过的嘴唇。
那里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和淡淡的茶香。
他笑了。
月光下,他的笑容温柔而满足。
---
回民宿的路上,陈焰一直想着那个吻。
想着林渊在月光下泛红的脸,想着他踮起脚尖时的紧张,想着他转身逃跑时的慌乱。
心里像是被什么填满了。
温暖而充实。
但同时,他也想到了下周的新加坡考察,想到了茶园尚未解决的危机,想到了两人未来可能要面对的更多挑战。
那些挑战不会因为一个吻而消失。
但这一次,他不觉得沉重。
因为他知道,无论前面是什么,他们都会一起面对。
手机震动。
林渊发来消息:
“到家了吗?”
陈焰回复:
“快了。你睡了吗?”
“还没有。在想你。”
简单的三个字。
让陈焰的心跳又加快了几分。
他打字:
“我也想你。快睡吧,明天见。”
“明天见。晚安,陈焰。”
“晚安,林渊。”
放下手机,陈焰看向窗外。
清迈的夜色温柔如许。街灯一盏盏掠过,像流动的星河。远处有寺庙的尖顶,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而他的心里,住进了一个人。
一片茶山。
和一个刚刚开始的、甜蜜而艰难的故事。
月光洒满归途。
而明天,太阳升起时,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但此刻——
至少今夜。
他们有月光,有彼此的吻,还有心中那份初生的、坚定的情感。
那情感像茶山上新破土的嫩芽,脆弱却顽强。
在月光下,静静生长。
---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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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书公告《我用稿费偷偷养你》 新人开文!当高冷学霸的马甲是写手太太,当张扬校霸变成头号催更读者——“白天对我爱答不理,晚上在评论区喊‘太太多写点我和他’ 篮球赛背你去医务室、书桌里悄悄塞你念叨的球鞋、把暗恋写成八十万字同人文…… 这是一个“我把你写进文里,用稿费把你宠成理想型”的甜饼故事。 今晚六点第一章,欢迎来嗑!评论区蹲一位“夜夜夜夜”同学,太太说ta的评论最好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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