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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栖息之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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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野的脑袋晕沉沉的。
他记得那长长的锁链像海草一样摆动着,把他拖入了无尽的黑暗里……
然后他什么也不知道了。
“喂,醒醒。”一个陌生女孩儿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泽野缓慢地睁开眼睛,隐隐约约看到一张放大的俏脸,眸子漆黑,如同浸在冰水的寒星一样冷。脸上传来迟钝的痛感,好像被谁不知轻重地拍着。
雪鸮收回了魔爪,气呼呼地站起来,用脚尖轻轻地踢了他一下:“别装死,快点起来!”
泽野慢慢撑着胳膊坐起来,他发现自己身上盖着厚厚的雪狼皮毛,伸手就摸到了粗糙的岩壁,岩石是灰白色的。四周光线昏暗,没有一丝风,好像在一个山洞里。
“这里是哪里?”泽野开口道,他这才发觉到声音干涩沙哑,嗓子里渴得要命。
“熔岩隧道。”
翎幻坐在一块平滑的黑色岩石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他四周漂浮着一些淡淡的绿色光点,悄然照亮了昏暗的山洞。
“有吃的吗?我饿了一天了。”泽野的身体渐渐暖和过来之后,疲惫和饥饿也慢慢浮了上来。
“人类还真是麻烦。”翎幻嘴上虽然这么说着,随后毫无形象地在自己宽松的袖子里掏了掏,泽野怀疑他袖子就是个无底洞,最后拿出了一个圆形的东西扔了过来。
泽野接过来发现是一个挺硬的褐色圆形饼子,他凑上去闻了闻,很香,肚子被这香气勾得叫了一声,这让他有点不好意思,赶紧咬了一口。
这一咬就让他愣了愣,没咬动。
“用力。”翎幻嘴角那种嘲弄的笑容又不明显地挑了出来,而雪鸮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泽野狠狠地对着饼子咬了下去,咬下了一个小角,他嚼了几下,这东西意外地很好吃,他抬起头望着两人:“这是什么?你们妖怪也吃这个?”
“芋饼。”倒是雪鸮先回答他了,她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细口小瓶,里面装着清亮的水,伸手递给他:“这是从你们人类身上缴获的啦。”
泽野感激地对雪鸮笑了笑,他抬头看了一眼翎幻,他不说话的时候,嘴唇抿得紧紧的,表情很冷淡,虚幻的光点漂浮在他四周,淡淡的光亮照在他脸上,衬得他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
假的。泽野暗暗想到,他又咬了一块芋饼,这东西除了很硬之外,味道还不错,比之前的苔藓和老鼠好吃。
“看来你似乎想起了什么。”翎幻冷冷地开口道,他侧脸的线条优美流畅,仿佛是名家一笔一画精心勾勒而成的。
泽野不开腔,他拿过瓶子喝了一口水,发现这瓶子不是普通的玻璃瓶,造型很特别,细长的瓶颈,圆形的瓶身。在光点的映射下,发出了奇异的彩色光芒,他转动了一下瓶子,瓶身折射出的光斑在洞壁上留下了美丽的轨迹。
“水晶?”泽野晃了晃手里的瓶子。
“不知道。别扯开话题,”翎幻不耐烦地敲击着黑色岩石,眉毛皱得紧紧的,“你见过离仑。”
他的语气很笃定。
泽野大概也知道躲不过去了,只好一五一十地讲了一下经过。翎幻和雪鸮默默地听着,谁都看得出来他们很专注。
“就是这样,我把身体暂时借给了他,那锁链突然就伸向我,然后我就什么也记不得了……”泽野叹了一口气,怎么看,他都是被摆了一道,“最后我和那孩子在求生通道的出口处醒来,他可能消除了我那部分的记忆……”
“真是个狡黠的老狐狸。”泽野恨恨道,他可能当时确实看着离仑用自己身体做过什么,但最后却不记得了。这样确实没有违背诺言,但离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翎幻和雪鸮都没有说话,洞穴里诡异地安静。
萨克森州。
昏黄的岩石垒成高高的山丘,不断在玻璃窗上变幻着高度。孤零零的山丘上偶然会有一点稀薄的绿色,但大多数都是干涸的道道裂痕,宛如被太阳灼伤的伤疤。
道路的两旁堆砌出大小不一的石块堆,它们千奇百怪地矗立着,沉默寡言地看着对方,隐秘地组成不知名的符号。
余一再次醒来时,就看到这副景象。
苍天,黄土,和滚滚而来的烟尘,连绵起伏的黄褐色山丘在地平线上蔓延着,天空是晦暗不明的。有时会传来乌鸦“呀呀——”的叫声,仿佛是被吊死前的哭声。
余一默不作声地接受了这个现实。他沦为了阶下囚,将被带往大雪山。接下来会遭遇什么,他自己也不得而知。
他很矛盾。余一仔细地总结了现存的记忆,他能想起来的事情越来越多,但种种迹象都表明之前都是虚假的人生,包括这个名字。
他的真正名字是编号17113001,深蓝研究院是他的家,院长,艾米莉博士他们都是他的家人。他们对他似乎寄予了很高的期望,让他接受良好的教育和礼仪,还有生存能力测试。
那些破碎的片段如同散落的星辰,珍贵而又温暖,他们都是他曾经的家人,曾经的……
余一深深把头埋在膝盖里,线条优美的背脊弯曲成脆弱的弧线。
他以为自己是个累赘,总会给周围的人带来不幸。院长死了,艾米莉变成了怪物,泽野医生也失踪了……这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跟自己有关。但那个人不一样。
他跟自己非亲非故,却总是在最危险时,义无反顾地挡着敌人面前,生怕自己受一点伤;在自己痛不欲生的时候,他会一直守着他身边,只能他醒来;在他孤独无助时,会在人群中紧紧地抓住他的手,就好像他们永远不会分开。
他很重要。
那个人很重要。
他脑海里不由得回想起最后的场景,灰色的天空下,整条街道像是被什么东西夷为了平地,到处都是凹凸不平的碎石瓦砾,溅起呛人的烟尘味。
余一听见模模糊糊的咳嗽声,那声音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然后烟尘散开,他看见那人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地躺在那片废墟里。漆黑的头发染着血污,俊俏的脸庞满是灰尘,淡色的嘴唇忽然又呛出一大口鲜血来。他的身躯有些单薄,透着嶙峋的味道,像一张被剪得单调的苍白纸片,线条简单,染满了血红的白纸。
他觉得自己的心都停止了跳动。
少年跪坐在废墟里,他哭得非常安静,连气息也没有,肩线有些细微的颤抖,飘起的额发也落回了原处,身周斑斓的霞光也碎成了静默的齑粉,像是死去的枯蝶。少年低着头,杜景看不清他表情,只能看到点滴泪光铺满了他白皙的脸,顺着下巴一滴滴砸到破碎的地面上,发出滴答、滴答的细微响声。
杜景习惯性地想要伸出手安慰他,却发现自己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对于你来说很重要吗?”柔婉的女人低声道。
“很重要。”少年漆黑的头发遮住了眼睛,看不清神情,但语气却一字一顿,十分坚决,“他很重要。我什么都答应你,只要你……放了他。”
艳绝无双的女人满意地笑了,她看见少年垂下眼,纤长的眼睫被泪水沾湿,漆黑的睫尖泛着白凌凌的水光,像漆黑海面上一帆孤单的星辰。
脆弱而又坚韧。
杜景忽然有些心疼,但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余一站起来,跟着烛夫人离开。他回头的时候,苍白的脸上有着未擦干的泪痕,眼睛红得像个兔子。
最后他轻声道:
“对不起,一直以来总让你受伤。以后不会了。”
他拖着长长的影子离开了,再也没有回头过,像是害怕自己突然反悔一样。夕阳早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夹着尾巴逃了,夜色彻底凉了下了,灰暗一片。远处的主城区烧起通天彻夜的绚烂烟火,愈发衬得这片废墟荒凉而又寂静,孤零零的,像是雨天里被遗弃的小狗一样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