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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被觉察的暗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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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执的手机在书桌上震动第三遍时,嗡鸣声像根细针,一下下刺着空气里的寂静。
江野正站在公寓楼下的梧桐树下,秋夜的风卷着碎金似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他的脚踝,凉飕飕地钻进牛仔裤的缝隙里。他盯着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窗户,指尖悬在手机拨号键上,指腹因为用力而泛白,半分钟里,屏幕亮了又暗,最终还是被他按灭,像掐灭了一簇即将燎原的火苗。
12月17日,今天是祁执的生日。
江野的风衣口袋里,揣着个丝绒盒子,布料细腻得像祁执的衬衫质地。盒子里躺着一支设计简约的钢笔——他记得祁执总蹙着眉抱怨,市面上的钢笔太滑,笔尖划过纸页时,少了奥数题步骤里该有的、那种能让人沉下心的顿挫感。这支笔三个月前就送去定制了,刻字的老师傅拿着刻刀,对着“祁执”两个字直摇头:“小同志,这‘执’字笔画太硬,得一刀刀慢慢来,急不得。”那时候他靠在工作台边,指尖捻着师傅递来的砂纸,笑着回:“没关系,我等得起。”
“等得起”这三个字,他说了很久,长达八年。
从十七岁那个蝉鸣聒噪得能把人耳膜震穿的午后说起。篮球场上的喧嚣漫过走廊,他抱着刚从图书馆借来的《数论导引》,一个没留神,直直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怀里的竞赛书哗啦啦散落一地,他慌忙蹲下去捡,鼻尖先撞上了对方衣料上淡淡的皂角香,然后才对上一双覆着金丝眼镜的眼——清冷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却没什么情绪,像盛着一汪深潭,能把人的影子都吸进去。祁执没怪他,只垂着眼帘,淡淡地说了句“没关系”,便弯腰捡自己的书,他看见祁执的白色鞋带松垮垮地垂着,像根没精打采的棉线,到了喉咙口的“你的鞋带松了”,被对方转身离去的背影堵了回去。那时的阳光透过走廊窗户,金箔似的落在祁执的发梢,晃得他蹲在原地,手里还捏着本厚重的《高等数学》,第一次知道心跳能快到让耳膜发疼,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横冲直撞。
又或者是十八岁那个夏天,祁执拿着北大录取通知书,被一群记者堵在公告栏前。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他躲在人群最后面,攥着手里那张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恭喜”纸条,指腹把纸页都揉皱了。祁执被围在中间,校服被汗浸得微透,却依旧挺直着背,回答问题时逻辑清晰,声音清润。江野看着他被记者们簇拥的样子,突然觉得手里的纸条像个笑话,最后只能把它偷偷塞进垃圾桶,转身混进放学的人潮里,假装自己只是路过。
再后来是二十岁,祁执出国留学。江野跟着他到机场,在远处看着他拖着行李箱过安检,白色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玻璃门后。广播里开始催促登机,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那架银灰色的飞机滑上跑道,然后猛地蹿升,划破云层,变成天边一个越来越小的点。手里的机票被他攥出深深的折痕,直到边角发毛,他才意识到,自己连一句“我等你回来”都没敢说出口。
八年,够一个身高刚过一米七几的少年,长成如今一米九七的挺拔男人;够书架上的奥数题集,从“竞赛版”更新到“巅峰版”,换了整整八版;够手机里的王者峡谷,从最初的英雄寥寥,变成如今的百花齐放,换了几轮版本迭代。却唯独不够他,把“喜欢”这两个字,从喉咙里推到舌尖。
江野如同往常一样,拨通了雾恩的电话。听筒刚接通,就传来激烈的游戏音效,还有雾恩带着点喘的喊叫声:“队友,中路支援!快点!”
“他在你那吗?”江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手指却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边缘,塑料摩擦的细微声响,都能清晰地传进耳朵里,“今天……过得开心吗?”
往常这个时候,雾恩会像个小喇叭一样,叽叽喳喳地汇报祁执的动向:“在呢在呢!刚吃完我订的芒果蛋糕,他嫌太甜,皱着鼻子就吃了一小口,剩下的都被我解决啦!”“刚才我们打王者,他拿澜乱杀,跟我说‘带本法王上分’,笑死我了!”可今天,听筒里只有游戏里英雄厮杀的特效声,还有雾恩刻意放轻的、带着点异样的呼吸声。
江野的心跳,骤然慢了半拍,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
他知道雾恩不算是反应迟钝的人。这些年,他找的借口太拙劣——“我正好顺路,给祁执带份早餐”“他上次提过的那本绝版奥数书,我托人找到了”“听说他律所附近新开了家手冲咖啡店,味道很正,我带了份给他”。连公司里跟了他三年的助理,都忍不住打趣:“江总,您这哪是关心朋友,简直是带薪盯梢啊。”他当时只是笑了笑,没解释,助理哪里懂,有些“顺路”,是绕了大半个城市的刻意;有些“听说”,是他翻遍了美食点评软件的结果。
可雾恩不一样。他是看着祁执长大的发小,是祁执手机通讯录里,唯一特意备注着“恩仔子”的存在,是能在祁执眉头刚皱起时,就精准掏出芒果干递过去的人。祁执的喜好、习惯,他比谁都清楚,江野这点小心思,他又怎么可能没察觉?
“雾恩?”江野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怎么了?”
游戏音效突然戛然而止。雾恩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一种江野从未听过的、近乎严肃的认真:“江野,你是不是喜欢他?”
没有说“祁执”,但两个心照不宣的“他”字,像一枚淬了冰的锥子,“咚”地砸进秋夜里,把江野周围的空气都冻住了。
他后背抵着粗糙的梧桐树干,树皮的纹路硌得他生疼,却比不上心脏那阵尖锐的悸动——他听见自己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那声音,比春节时满城炸开的鞭炮和烟花,还要响亮。
沉默在听筒两端无声地蔓延。
江野的眼前,不受控制地晃过十七岁那年的走廊。他撞掉祁执怀里的竞赛书,蹲下去捡的瞬间,目光被对方松开的鞋带绊住,想提醒,却只听见祁执那句轻飘飘的“没关系”,然后是对方转身离去时,白色校服下摆带起的一阵风。那时的阳光多烈啊,落在祁执的发梢,金得晃眼,他蹲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本硬壳的《高等数学》,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原来心跳快到极致时,耳膜是会疼的,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刺。
“对。”良久,江野听见自己哑着嗓子说,声音粗糙得像被砂纸狠狠磨过,“我喜欢他。”
四个字落地,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浑身的力气却也被一并抽走了。他沿着树干缓缓滑坐在地上,冰凉的落叶钻进衣领,贴着后颈的皮肤,凉得刺骨。这个在他自己的世界里,早已对着空气、对着日记、对着无数个深夜的星空,悄悄公布了千万次的秘密,今天,终于对着另一个人,说了出来。
“什么时候的事?”陈玥萱的声音在抖,像被秋风吹得发颤的叶子。
“从高中那一年,走廊的惊鸿一瞥,到现在。”江野望着祁执公寓那扇暖黄的窗户,灯光温柔,却照不进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潭水,“八年了。”
八年。说出口不过两秒,可在他心里,却漫长得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雨季。
他记得祁执十五岁拿全国奥数冠军时,穿的白衬衫是M码;记得他打王者时,总喜欢把游戏音量调到最低,说怕吵;记得他的手机常年开静音,所以江野的消息,总是靠运气才能被及时看到;记得他讨厌吃鱼,却会极其自然地,把鱼腹最嫩的那块肉,挑给坐在他对面的雾恩;记得他后颈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每到阴天,那道疤就会泛着淡淡的白……这些零碎的细节,像无数块拼图,在他心里拼成了完整的祁执,拼成了他整个兵荒马乱的青春,却从未敢让祁执本人,窥见哪怕一角。
听筒里传来雾恩压抑的吸气声,然后是更长久的、几乎要让人窒息的沉默。
江野能想象到电话那头,雾恩大概正掰着手指算,从十七岁到二十五岁,整整八年。足够一个人从懵懂莽撞的少年,蜕变成如今独当一面的大人;足够一份无人知晓的暗恋,在时光的角落里,疯长成盘根错节、遮天蔽日的森林。
“为什么?”雾恩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清晰的哭腔。
“喜欢……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不追他?”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急切,“是害怕他不给你机会吗?但是你明明……”
明明有那么多机会。江野闭上眼,眼前闪过祁执出国前的那个晚上,他目送着他上机,临别时,他明明可以以同学或者是其他的身份上前跟他说的不是那句客套的“一路顺风”,而是“祁执,我等你回来”;也闪过祁执拿下第一个大律师事务所offer那天,他包了那家手冲咖啡店的咖啡,送去时可以说的不是“恭喜,庆祝你”,而是“祁执,我喜欢你”。
可他没有。一次都没有。
“他不是同性恋。”江野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在陈述一道早已证明过的数学定理,“告诉他干什么?没必要给他增加负担,现在这样……也挺好。”
说这话时,江野自己都分不清,是真的觉得“挺好”,还是纯粹的嘴硬。
在祁执的世界里,优先级永远清晰:奥数题要解,王者峡谷要打,数据要分析,镜头里的光影要去捕捉……唯独没有“喜欢同性”,更没有“喜欢江野”这一项。江野见过祁执拒绝女孩子们的告白,总是礼貌又疏离,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也见过他偶尔被朋友打趣“什么时候找个女朋友”时,眼底闪过的茫然——那是一种纯粹的、对情爱之事的钝感,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干净得容不下一丝多余的杂质。
他怎么舍得,用自己这汹涌到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去惊扰那份干净?他又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去打破祁执世界里的平衡?
雾恩挂电话时,只说了句:“江野,你太傻了。”
江野没反驳。他坐在冰冷的梧桐树下,看着祁执公寓的灯灭了,才慢慢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丝绒盒子。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钢笔上,泛着清冷的银辉,笔身上刻着的“执”字笔画锋利,像祁执这个人,也像他藏了八年、棱角分明的心事。
江野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了又重新打。他想问“今天生日,过得开心吗”,想发一句迟来的“生日快乐”,想说“我就在你家楼下”,最终,却只僵硬地说“早点休息。”
几乎是秒回,祁执发来:“你要睡了?”
“嗯。”江野再次按下发送键,把那支钢笔重新塞回口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落叶,转身往回走。
秋夜的风更冷了,像无数根细针往骨头缝里钻。他把风衣裹得更紧,却还是觉得心脏像被一块冰牢牢冻住了。路过街角的便利店时,玻璃橱窗里的冰柜亮着冷白的光,里面摆着的芒果蛋糕,明晃晃地撞进他眼里——去年祁执生日,他也买了同款,却只敢让雾恩转交,还嘴硬地说“顺路买的,看评价不错”。雾恩当时瞪着他,眼睛都快冒火了:“江野你是不是有病?!”他只是摸着鼻子笑了笑,没敢说,那是他对比了五家店的评分和买家秀,才选出来的。
有病的不是他,是这份连说出口都不敢的喜欢。胆小鬼的爱,注定见不得光。
走到公寓楼下的路口时,他鬼使神差地又抬头望了一眼祁执的窗户。那扇刚刚熄灭的灯,竟然又亮了。厚重的窗帘被拉开一道细细的缝,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窗边,手里似乎拿着手机,正低头看着什么。江野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往旁边的梧桐树后躲了躲,后背紧紧贴着树干,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看见祁执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然后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目光精准地扫过他刚才站的位置,在那里停顿了好几秒,像在寻找什么。江野的心脏“咚咚”地撞着肋骨,几乎要跳出胸腔。那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祁执才慢慢地、一点点拉上了窗帘。
灯光,再次熄灭。
江野依旧站在树后,直到双腿发麻,脚底板传来阵阵刺痛,才缓缓挪开步子。口袋里的钢笔硌着掌心,温度却越来越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他突然想起雾恩的话,想起这八年里,无数个让他心头微动的瞬间——祁执递给他的、被咬了一口的半块芒果干;祁执在王者峡谷语音里,对他说的那句“辅助跟我”;祁执在他重感冒时,默默放在他家门口的药和纸条……这些到底是朋友间的关照,还是他自己自作多情的错觉?
他未曾有半点深想。
回到自己的公寓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江野把那支钢笔轻轻放在书桌上,旁边是他用一个带锁的木盒装着的、所有关于祁执的“纪念品”——祁执高二那年嫌步骤太乱、随手扔掉的奥数草稿纸,他偷偷捡回来压在了玻璃镇纸下;祁执举办个人摄影展时,签了名送给他的画册,被他小心地包着书皮;甚至还有祁执在某个科普综艺里戴过的同款黑框眼镜,他也买了一副,偶尔会戴上,想象祁执透过镜片看世界的样子……这个木盒,像一个隐秘的纪念馆,收藏着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却从不敢对外人展示分毫。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他疲惫的脸。手指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躺着几十封写了又删、删了又写的邮件,收件人永远是“祁执”。最新的一封,停留在今天,内容只有一句话:“生日快乐,还有,我喜欢你。”而在文件夹最深处,还有一封更早的、创建于十七岁夏天的邮件,那是他第一次撞见祁执后,激动又忐忑地写下的、最青涩也最纯粹的情书,这些年,他改了一版又一版,却始终没有勇气按下“发送”。
发送键,像一个被施了魔咒的按钮,从未被触碰过。
窗外的星星很暗,像沉在水底、快要窒息的沙粒。江野想起高中时学的天文知识,老师说,有些遥远的恒星,它们的光要穿越几亿光年的距离才能抵达地球,等我们终于看见那束光时,那颗恒星,可能早就已经熄灭了。
他的喜欢,大概也是如此。在十七岁那年,就已经亮成了他世界里最亮的星,却要用漫长的时光去跋涉、去传递,等真的有机会抵达祁执眼前时,或许,早已错过了被看见的最佳时机。
手机在桌面上再次震动,是雾恩发来的消息:“他刚才问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说你今天晚上怪怪的,给他发消息也很没头没脑。”
江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在键盘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去:“没事,就让他早点睡。”
发送完毕,他合上电脑,躺到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黑暗里,他仿佛又回到了十七岁的那个走廊,祁执抱着书从他身边走过,阳光在他的发梢跳跃,而自己像个被钉在原地的影子,连一句“你的鞋带松了”,都没能说出口。
八年的暗恋,像一场没有观众的独角戏。他是唯一的演员,唯一的导演,也是唯一的观众。演到落幕时,才发现,连一句像样的“再见”,都无人可说。
天光微亮时,江野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那个带锁的木盒,把那支还带着体温的钢笔,放进了抽屉的最深处,和那些“纪念品”摆在一起。
或许有些心意,注定只能像沉在海底的星,永远不会被水面上的人看见,却在无人知晓的深海里,独自亮了整整八年。而他能做的,只有继续把这份喜欢藏好,像守护一个易碎的、透明的秘密,直到它被时光慢慢磨成沙,或者……直到祁执的世界里,刚好需要一束这样的光。
只是那一天,还要等多久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只要祁执还在那里,还在他能看见的地方,他就愿意等下去,哪怕再等一个八年,又一个八年。
因为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没什么道理可讲,也没什么“值不值得”可言。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耳垂,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只是如果,祁执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朝他递来一点信号,哪怕只是一个带着笑意的眼神,一句超出朋友界限的关心,他想,自己大概会立刻丢掉所有的胆怯,像个莽夫一样,直球地撞过去,把藏了八年的话,一股脑全倒出来。
就像十七岁那年,如果他敢喊住祁执,提醒他松开的鞋带,故事会不会,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时,江野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轻笑了一下,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弱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