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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坏学生改过自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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酣熟盛夏快走到了尾声。
九月底三校进行了一场联考。重点中学的纪律性在这儿就充分体现了,考试规模搞得好比小型高考,考前清空教学楼所有教室,老师三令五申,让大家认真对待,把联考当做高考,拿出点死命往前冲的劲儿来。
那几天,沉抑紧张的阴云笼罩在每一个高三学子头顶。
联考过后,学校应许给高三学生放了半天假放松身心,倒吊在心里的沉甸甸石头被悬起了些重量,大家纷纷丢下课本,喜笑颜开奔向校门口,放纵得到的喘息时间。
教室门边的热闹冷却褪去,柏浔整理着考试前搬出去的课本,一本本重新分门别类垒高,上左两侧小山丘完成,他抬头看了眼墙上转动的挂钟。
12:15。
教室人已经走光了,他关掉最后一排灯,去了楼下班主任办公室。
说有事要找他沟通。
高中以来,他的成绩很稳定,稳到了一种每次看到排名都会觉得索然无味的程度,老师不会跟他聊成绩。所以大概率是一些关于知识竞赛的,有奖金,平时学校和老师都会帮他留意。
他和让墨没有家人提供经济支持,学费书本费的开销,都是从他每学期的奖学金里扣除。
其他竞赛的奖金和寒暑假工的工资作为分配日常开支。
偶尔他还会在网上接远程在线补课,账号头像是常挂在公告栏里的那张照片,红底,皮肤很白,眉眼恹恹又自然地向下垂,额间碎发蓬松的弧度很柔软,眼尾的痣点在黑发后面,那是整张照片最醒目的锚点,能瞬间吸引人的目光。
通常咨询补课和钓鱼的四六开,乱七八糟聊什么的都有,大部分人都会先问一句“头像是本人吗”。
后台每天消息都很多。
他不耐烦回,冷冷甩出一张详细的补课价目表就不再管,意思是,要上课就拍链接,不上就别来烦他。
还有一些七零八碎的活,每个月到手下来能有不少。
总的来说,他不缺钱。能支配的余额也足够丰裕。
*
三楼办公室很安静。
班主任面露慈爱笑容,招手让他过去。她拿出钢笔,笔帽点在打开了几层网页的电脑桌面,铺在最上面的是竞赛信息。
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水,她语重心长开始铺垫:“隔壁省十月中下旬的样子,会开展一场全国知识竞赛,名头比较大,难度对你来说肯定没问题,学校想让你报名参加,我先拦下了,说问问你的意见。”
柏浔点头应声,看向电脑展开的页面信息。
单人赛和小组三人赛,赛期2天,时间安排在周五周六,相较之前赛期贯穿半个月甚至一个月的竞赛,这个简直堪称是来广大参赛学子送温暖的。
但班主任说到这个份上,那就不只是单纯问他意见了。
柏浔想到老师不经意提起过,学校之后会把竞赛重心放到高一高二培养。
他没犹豫,也没表现出为难,而是礼貌问:“老师的意见呢?这类比赛我参加过很多,有把握,可以带新人。”
面前落下的声音沉静清晰。
见到最不操心的学生一面乖巧回话,一面还要保持冷静下她铺的台阶,叫她心里又是一阵怜慰交织。
学校有时候脑袋插了钢筋不做人,她当然要替自己的学生多考虑一些。
“带什么新人,自己时间都不够用,就单人赛,我给你报名,赛前学校还有一场小考,你看着安排好复习就行,我就不跟你说这些了。”
算是替他回绝了学校让他带小组赛的想法。
说完正事,她招招手让乖娃娃坐下来。
语气放轻,她一下转换到知心长辈的身份,鼻梁上的圆框眼镜也更添温润气质。
她柔声问:“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吗?是不是压力太大了,看你没事就往窗外发呆,家里有事就跟老师说说,你和让墨都是好孩子,从来没让人操过心。”
他从没避讳提起家庭情况,学校和老师都了解,班主任自高一开始就很关照他。
柏浔摇头,他站在桌案前,自然垂下的手背前放了一盆茂密文静的细叶文竹,枝叶细而绒,长势喜人,上面浮了一层透明颗粒的小水珠。
沉默惯性垂下的眸心,将桌上生机盎然的绿色一举收入眼底,一张填满密密麻麻名字的表格垫在绒叶旁,和一堆废纸摆在一起。
其中有几个相似又不同的字形,他看了会,耳边老师的温柔细语忽地就远了,空气也变得潮湿难以呼吸。
隔了片刻,他听见自己开口的声音有一丝波动,很轻微,像叶上的水珠缓缓滴入湖心,“老师,可以给我一份上次的排名表吗?整个年级的。”
“还是担心成绩吗?别想太多了。”以为他是担心状态影响这次联考,她抽出标了几个名字的表格,递过来,宽慰道:“联考成绩过两天就能出来,今天先回去好好放松。”
“好的。”
“压力别太大了,竞赛尽个全力就行,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老师好吗?”
“我没事,谢谢老师。”
礼貌点头出了办公室。
外面气温已经没有了夏天的酷热,但T恤黏在后背,他还是出了点湿汗。
温煦的风吹过走廊,带走余温,他感觉略微有些困倦。
那晚,经过巷口的虫鸣盖过了风声,空气干热鼓噪,冰淇淋融化成了一滩看不出形状的黏稠拉丝糖水。
他意识溃散,嘴里哼出急促喘息,在窒息滚烫的唇舌交缠中,任由瓢泼大雨浇透了身体。
很长的一段时间,他都紧闭着眼没有开口。
不应期漫长湿热,覆盖薄肌的小腹痉挛抽搐不止,闻鸠有力偾张的手臂撑在脸侧,隔着宽松衣服,颤抖震荡起来的幅度模糊不清。
他没经历过,处理起来很生涩,闻鸠挺阔的胸膛替他遮蔽了月光,在临时搭造的秘密空间,他狼狈得像个新生儿,均匀缓慢地学习呼吸。
也许比新生儿还要脆弱。
他是第一次淋雨的棉花娃娃,闻鸠喷洒的热气煮沸了他身体里的水,泉水从源头小瀑布似的吹了出来。
最后,汗和水止住了。
闻鸠挂着笑的脸,被他揪着头发,拽到墙上狠狠揍了一顿。
一抬眼,那个罪魁祸首闲散靠在教室门边,左手抄兜,笑意漫在眼底,喊他:“好学生,还以为过点了,你回家了。”
咸湿回忆到此为止。
柏浔没看他,径自回到座位,把排名表别进生物书随便翻开的一页,他没有折页的习惯,书的边角平整干净,没有翘边。
跟上来的闻鸠先观察了一遍好学生的强迫症。
课桌整整齐齐没有分毫偏差,复习用的书本码齐垒在左手边,正前方摆放习题册和试卷,两侧的书都没有超过桌线。
好学生的桌面没有刻画痕迹,也看不见学生日常鼓励自己粘贴的便利纸条,整个桌面拥有一种整齐但空白的干净。
闻鸠笑了声,说:“怎么这些东西跟你人一样。”
柏浔抬眼看他,积雪堆积的眼神像在制止,又像马上要化了,闻鸠在心里吹了声口哨,心情登时变成了透明汽水,无数个上升的小气泡开始不受他控制。
拉开椅子,他坐上前桌的空位,笑着说完剩下那句话,“一样干净漂亮,独一无二。”
柏浔明显不想理人,也没给任何反应,他垂眸做自己的事情。联考数学最后一道是新题型,他翻找出相似擦边的例题,对着解析答案几笔勾出了解题思路。
草稿纸不过几分钟就写满了步骤,闻鸠撑在习题册上,倒着看,哼起笑,看得津津有味。
他没再开口,安静陪好学生解了几遍题。
出了校门。
校门口正午日头明媚,阳光正面投入浅色棕粉的眸心,澄净安宁的微光闪耀出熠熠光泽。
闻鸠一动不动看晃了神,趁人还没迈开脚步,眼疾手快塞过去一个东西。
耳边空气突然阻隔堵塞,像离了很远,柏浔身体一顿,他歪着头,一只蓝牙耳机安稳挂在耳侧。
耳机里传给低沉的笑声,“乖宝宝,这几天你都不想和我说话,这个方式怎么样?”
“改过自新也是好品质,上次打的还解气吗?再揍一次?解题思路很棒,想去哪,游乐园?乖宝宝应该得到奖励。”
身旁没有出现吵闹人声,柏浔侧着阳光看过去,闻鸠确实没张嘴,他单手握着手机,手指按在屏幕里提前录好的语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