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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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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五十三分,南谢依站在特案组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走廊里很安静。她站在那儿,看着门板上那块小小的铭牌,想着昨天雒清悸说“你一起去吗”的时候那种语气。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问句。像是在问她愿不愿意。
她站了两秒,然后推开门。
办公室里只有程青禾一个人。她今天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看着窗外。听见门响,她没回头。
南谢依把一杯咖啡放在自己桌上,另一杯拿在手里,走向靠窗那张桌子。
雒清悸还没到。
她把咖啡放下,位置和昨天一样,离桌边很近。放好之后她看了一眼那张桌子——桌上还是那么干净,只有一杯水,满的。但今天多了一样东西,一张纸,折着的,放在水杯旁边。
南谢依看着那张纸,没动。
她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自己位置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纸还在那儿,折着,白色的,在深色的桌面上很显眼。
她坐下,打开电脑。
七点五十八分,宋玄青来了。今天他头发又乱了,但黑眼圈淡了很多,进门的时候居然在笑。
孟砚白跟在他后面进来,看见他笑就问:“捡钱了?”
“比捡钱好。”宋玄青说,“局长昨天没来。”
程青禾从窗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宋玄青立刻闭嘴了。
八点整,门开了。
紫色的长发从门口经过,走到靠窗那张桌子,坐下。
南谢依没抬头,但余光看见雒清悸拿起那杯咖啡,看了一眼,然后放到桌边。她看见那只手放下杯子之后,拿起了那张纸。
然后安静了两秒。
南谢依继续看电脑屏幕。
过了几秒,她听见脚步声。
她抬头,看见雒清悸站在她桌边,手里拿着那张纸。
“周城的地址。”雒清悸说。
南谢依接过那张纸,展开。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城西区东华路47号,3号楼602。还有一行小字:周雨蓉,住址同上,但平时不在,工作时间可能在……
后面的字被涂掉了,只剩几个墨点。
南谢依抬头看雒清悸。
雒清悸看着她。
“哪儿来的?”南谢依问。
“沈铭川。”雒清悸说,“他昨天给的。”
南谢依愣了一下。
沈铭川。
她想起那张照片,沈铭川和周城、周雨蓉站在一起,三个人都在笑。
“他认识他们。”南谢依说。
雒清悸没说话。
南谢依看着她,等着。
过了几秒,雒清悸开口。
“他说,周城是他以前线人的弟弟。”她说,“线人死了之后,他偶尔去看看他们。”
南谢依愣住。
线人。
死了。
她想起那个七年前的案子,周雨兰,心脏骤停。想起那个半年后也死了的证人,也是心脏骤停。
“那个线人,”南谢依说,“是谁?”
雒清悸看着她,那双白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有点透明。
“周雨兰。”她说。
南谢依不知道该说什么。
办公室里很安静。宋玄青在敲键盘,孟砚白在打电话,程青禾在看文件。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什么,听不真切。
南谢依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看着那个地址。
东华路47号,3号楼602。
周城死在那里。
周雨蓉住在那里。
“她还在那儿住?”南谢依问。
雒清悸点头。
“沈铭川说,她没搬。”
南谢依想了想。
弟弟死在家里,她还在那儿住。
没搬。
“什么时候去?”她问。
雒清悸看着她。
“现在。”她说。
南谢依站起来,拿上包。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电梯,一楼,停车场。
那辆黑色的SUV停在老位置。雒清悸上车,南谢依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清洁剂的味道。雒清悸发动车子,倒车,开出停车场。
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空位上。南谢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车子往城西开,越开越偏。高楼越来越少,矮房子越来越多。路两边开始出现那些熟悉的老小区,墙上的藤蔓,生锈的窗户。
开到东华路的时候,南谢依看见那个路口。47号在路里面一点,是一个很老的小区,门口有一个小卖部,摆着几箱饮料,一个老头坐在门口晒太阳。
雒清悸把车停在路边,熄火。
“下车。”她说。
两人下车。南谢依看了一眼那个小卖部,老头眯着眼睛看她们,没说话。
小区门口没有警戒线了。周城的案子结了,那些黄色的带子已经拆掉,只剩下一点胶带的痕迹粘在门框上。
雒清悸走进去,南谢依跟在后面。
三号楼,六楼。还是那个楼梯间,还是那么暗。南谢依往上爬的时候,又闻到那股味道——灰尘,旧东西放久了的那种味道。
雒清悸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南谢依跟在后面,踩在楼梯上,每一步都有回音。
六楼左边那户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封条,已经被撕开过,现在又贴上了,边角翘起来,露出下面旧的封条。
雒清悸站在门口,没敲门。
南谢依站在她旁边,也没动。
过了几秒,雒清悸抬手,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一下。
还是没人应。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没动。
南谢依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
“她可能在上班。”她说。
雒清悸没说话。
南谢依想了想:“沈铭川给的那个地址,后面写了什么?工作时间可能在……”
“在哪儿?”她问。
雒清悸转头看她。
“没写完。”她说。
南谢依愣了一下。
“涂掉了?”
雒清悸点头。
南谢依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站在那扇门前,谁都没说话。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从窗户外面传来的远远的声音,汽车的声音,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真切。
过了很久,雒清悸忽然转身,往下走。
南谢依跟上。
下到三楼的时候,雒清悸忽然停住。
她站在楼梯拐角,看着窗外。
南谢依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窗外是另一栋楼,灰扑扑的墙面,几个空调外机。楼下有一片空地,停着几辆电动车,还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
雒清悸看着那些老人,没说话。
南谢依也看着。
过了很久,雒清悸开口。
“那个证人。”她说。
南谢依转头看她。
雒清悸没回头,还是看着窗外。
“如果周雨蓉不是那个证人,”她说,“那个证人死了。如果她是,她没死。”
南谢依等着。
雒清悸顿了顿。
“那她是怎么活的?”
南谢依没说话。
雒清悸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白色的眼睛在楼梯间的暗光里很亮。
“那个手链。”她说,“周雨兰戴着,周雨蓉戴着。那个证人,不知道戴不戴。但如果她戴着,她死了。如果她没戴,她活着。”
南谢依愣住。
她想起那个手链。两条鱼,头尾相连。生生世世。轮回。
院长奶奶说,那是生命,没有终点。
但如果它代表着什么别的东西呢?
如果它代表着——
“标记。”南谢依说。
雒清悸看着她。
“那个手链,”南谢依说,“可能是标记。戴着的人,会被选中。”
雒清悸没说话。
南谢依继续说。
“周雨兰戴着,她死了。周雨蓉戴着,她还活着。那个证人,如果她也戴着,她死了。如果她没戴,她活着。”
雒清悸看着她,那双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周雨蓉为什么活着?”她问。
南谢依摇头。
“不知道。”
两个人站在楼梯拐角,谁都没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雒清悸忽然开口。
“下去。”她说。
她转身往下走,南谢依跟上。
一楼,单元门口,阳光很亮。雒清悸站在那儿,眯了一下眼睛。
南谢依站在她旁边。
“现在怎么办?”南谢依问。
雒清悸没回答。
她看着前方,那些晒太阳的老人还在,只是换了个位置。那只橘色的猫也在,蹲在墙根,眯着眼睛看她们。
过了几秒,雒清悸忽然往那边走。
南谢依跟上。
她走到那群老人旁边,站住。
老人抬起头看她。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很多皱纹。她看着雒清悸,看着那双白色的眼睛,愣了一下。
“你找谁?”她问。
雒清悸看着她。
“602的周雨蓉。”她说,“您认识吗?”
老太太眯着眼睛看她,没说话。
旁边一个老头开口了:“雨蓉啊,认识。她怎么了?”
雒清悸转头看他。
“她在哪儿?”她问。
老头想了想:“这个点,应该在上班吧。她在前面那条街的超市干活,收银的。”
雒清悸看着他。
“哪个超市?”
老头指了指前面:“出去右转,走两百米,有个万家的超市,就在那儿。”
雒清悸点头。
“谢谢。”
她转身往那边走。
南谢依跟上。
走出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老人还在看着她,那个老太太还在眯着眼睛,那个老头已经低头继续晒太阳了。
万家超市不远,走路五分钟。是一个不大的超市,门面有点旧,门口的招牌上贴着打折的广告。
雒清悸推开门走进去,南谢依跟在后面。
超市里很安静,没什么人。几排货架,上面摆着各种东西,食品,日用品,饮料。收银台在门口旁边,一个年轻女孩站在那儿,正在玩手机。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不是周雨蓉。
雒清悸走过去。
“周雨蓉在吗?”她问。
那个女孩看着她,愣了一下——大概是那双白色的眼睛。
“雨蓉姐?”她说,“她今天休息。”
雒清悸没说话。
南谢依开口:“她住哪儿你知道吗?”
那个女孩摇头:“不知道,她就住这附近吧,具体哪儿不清楚。”
雒清悸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外走。
南谢依跟上。
走出超市,阳光很亮。雒清悸站在门口,没动。
南谢依站在她旁边。
“她休息。”南谢依说。
雒清悸没说话。
“明天再来?”南谢依问。
雒清悸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忽然转身,往回走。
南谢依跟上。
“去哪儿?”
“小区。”雒清悸说。
她们又回到那个小区,回到三号楼。雒清悸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六楼那扇窗户。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单元门口走。
南谢依跟上。
六楼,602门口。雒清悸又敲了敲门。
还是没人应。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没动。
南谢依站在她旁边,也没动。
过了很久,南谢依忽然开口。
“那个手链,”她说,“你还记得是什么样吗?”
雒清悸转头看她。
“两条鱼,”她说,“头尾相连。银色的。”
南谢依想了想。
“如果是标记,”她说,“那周雨蓉戴着它七年,没死。”
雒清悸没说话。
“也许不是标记。”南谢依说,“也许是别的什么。”
雒清悸看着她。
“比如什么?”
南谢依摇头。
“不知道。”
两个人站在那扇门前,谁都没说话。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从窗户外面传来的远远的声音。
过了很久,雒清悸忽然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本子,黑色的,巴掌大。她翻开,从里面拿出一张纸。
是那张地址,沈铭川给的。
她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很小的字,黑色的笔迹。
“雨蓉每周三下午去墓园,看她妹妹。”
南谢依凑过去看。
妹妹。
周雨兰。
雒清悸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南谢依也看着。
今天周三。
她看了一眼手机。
下午两点十七分。
雒清悸把纸折好,放回本子里,本子放回口袋。
然后她转身往下走。
南谢依跟上。
下到一楼的时候,南谢依问:“去墓园?”
雒清悸没回头,继续走。
“你知道在哪儿?”
雒清悸停住。
她站在单元门口,没动。
过了几秒,她开口。
“不知道。”她说。
南谢依看着她。
雒清悸转过身,看着她。
那双白色的眼睛在阳光里有点透明。
“你知道?”她问。
南谢依摇头。
“不知道。”
两个人站在那儿,谁都没说话。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一团。
过了很久,南谢依忽然开口。
“回去问沈组长。”她说。
雒清悸看着她。
“他知道。”南谢依说,“他写的。”
雒清悸没说话。
但她转身,往小区门口走。
南谢依跟上。
回到局里的时候快四点了。雒清悸把车停好,两人上楼。
办公室里,沈铭川不在。宋玄青说组长下午出去开会了,还没回来。
雒清悸走回自己位置,坐下。
南谢依也回自己位置,坐下。
她看着雒清悸的背影,发现她没看文件,只是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五点多的时候,沈铭川回来了。进门的时候看见雒清悸,他愣了一下。
“你们去了?”他问。
雒清悸转头看他。
“墓园在哪儿?”她问。
沈铭川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走过来,在雒清悸桌边站定。
“凤凰山。”他说,“东区那个。”
雒清悸看着他。
沈铭川也看着她。
“她每个周三下午去,”他说,“三点左右到,待一个小时。”
雒清悸没说话。
沈铭川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回自己位置。
办公室里很安静。
五点半的时候,宋玄青先走了。孟砚白收拾东西的时候看了南谢依一眼,想说什么,但没说,走了。程青禾也走了。
六点,办公室里只剩南谢依和雒清悸。
南谢依看完手里那本案宗,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黑,但光线已经暗了,灰蒙蒙的。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把灯打开。
灯光亮起的时候,雒清悸没抬头。
南谢依站在墙边,看着她。
过了几秒,雒清悸忽然开口。
“明天。”她说。
南谢依走过去,站在她桌边。
雒清悸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白色的眼睛在灯光里很深。
“凤凰山。”她说,“三点。”
南谢依点头。
“好。”
雒清悸看着她,没说话。
南谢依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雒清悸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
南谢依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回自己位置,开始收拾东西。
拿起包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
“明天那杯咖啡,”她说,“还是黑咖啡,一份糖?”
雒清悸没抬头。
“嗯。”
南谢依笑了一下。
“好。”
她背上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雒清悸还坐在那里,没看她,在看她手里的文件。
但她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比昨天更明显一点。
南谢依看见了。
她没说话,轻轻带上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没停,直接按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
门关上的时候,她想着明天三点,想着凤凰山,想着周雨蓉站在墓园里,看着她妹妹的墓碑。
想着那个手链,两条鱼,头尾相连。
想着雒清悸嘴角那个动作。
很小。
但她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