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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要的是反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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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夜射杀的那个年轻男人,是她的顶头上司。
而她的身份,他的下属?
不对,如果只是下属,她的“家属权限”无法解释。
她的目光落在工作台角落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黑色终端上。那像是一台被遗忘的个人设备。
她靠近,发现那台设备上有一个凹陷的接口,形状与她在卧室发现的那枚黑色信标的边缘完全吻合。
几乎同时,她感到浴袍内侧传来一阵微弱的温热。
她伸手探入内衬——那个她情急之下塞进去的金属盒子,此刻正静静躺在那里。盒身微微发热,表面的哑光黑在密室灯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所以……这个盒子,这个信标,原本就属于这里。
她将盒子取出,放在工作台上。盒子在接触台面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像是完成了某种认证。
闻鲤没有立刻动作。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密室的门缝外,客厅的霓虹光影依旧平静流淌,智能管家没有任何反应。
这个空间,似乎完全在它的监控之外。
一个念头闪过:刚才在卧室,她把信标直接带出了金属盒,并连接了一个不匹配的终端,管家几乎是立即就检测到了“信号波动”。随后,她把信标放回盒子,信号就被屏蔽了——那么可以确定,这个金属盒应该本身就是一套信号屏蔽装置。
而此刻,在这个疑似屏蔽一切外部监控的密室里,这个盒子和信标,才真正回到了它们该在的位置。
这是谁设计的?祁麟?还是……从前的“她”?
她拿起信标。
冰凉的触感依旧,但边缘那圈流动的微光,似乎在接近接口时变得更加活跃。
她将信标对准工作台上的凹陷接口。
严丝合缝。
信标被轻轻推入的瞬间——
嗡。
密室的光线陡然暗了一档,不是简单的变暗,而是一种有生命的褪色——从工作台边缘开始,光像退潮般向中心收束,最后在工作台上方,凝成一片深海般的幽蓝。
全息屏幕凭空展开,上面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乱码文件名。
大多数文件名都是损坏的、无法解析的乱码。只有最上方一个文件,名称相对完整:
【反骨】.vid
闻鲤的指尖穿过微凉的投影光雾,触及那行字。
指尖触碰到全息影像的瞬间——
游戏适时弹出红色警告:
【警告⚠️】
——访问加密记忆片段。权限验证中…
——验证通过(权限来源:生物特征+基因共振)。
——载体特性:包含高浓度原始情感参数与协议异常历史。
——风险提示:沉浸访问可能导致认知基准偏移。
——观测建议:保持情绪距离。你正在观看的,可能是一个‘错误’的诞生与消亡。
紧接着,一段全息录像被激活,自动开始播放——
画面晃动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视角似乎是固定的,藏在某个角落,偷偷记录。
镜头里,是这间公寓的客厅。时间似乎是黄昏的末尾,一盏落地灯孤零零在客厅一角亮着。
光线斜切过空间,像一柄迟钝的刀。
浮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每一粒都被镀上琥珀色的光晕。
画面中,那个她杀死的男人,此刻正坐在光与影的分界线上——半边脸浸在暖黄里,半边脸沉入阴影中。
男人白衬衫领口松散,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精瘦的手腕和绷紧的小臂线条。光线在他手背的骨节上打出高光,又在指缝间投下深影。他单手握着一个高脚杯,手指摩挲杯沿的动作极缓,仿佛在擦拭一件即将碎裂的古董。
他对面坐着一个和闻鲤一模一样的女人。
不,不完全一样。那个“闻鲤”的眼神更空洞,姿态更顺从。她穿着一件柔软的米白色毛衣,抱着膝盖,安静得像个人偶,但是手指在膝头不自觉地绞紧——一个微小却真实的紧张信号。
就在画面中祁麟的身影清晰映入眼帘的刹那,闻鲤左侧的锁骨,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细微的、静电穿刺般的酥麻。
那里,正是录像视角里,他目光所及之处。
那不是痛,而是一种……被目光重量压过的幻觉。
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更强烈的是心脏的一记猛缩——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穿过了屏幕和时间的阻隔,将她与画面中那个男人被触碰的瞬间,牢牢绑在一起。这不是记忆,却比记忆更生理性。她几乎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和他呼吸间压抑的痛苦。
“我讨厌这样。”他的声音从画面里传来,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在潮湿的夜里震动,尾音带着磨损的沙哑,“每一次呼吸,每一次选择,甚至每一次……心跳的加速。都被计算,被分析,被写进该死的评估报告里。”
“连你坐在这里的样子,”男人的机械虹膜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暗金色光点,燃烧着某种灼人的情绪,“你安静的姿态,你抬头看我的角度,你呼吸的频率……都是他们设计好的。对吗?”
这些话流泻出一些零碎的有用信息——计算、分析、设计、还有属于第三方的“他们”……
看来,这具身体的生理数据时时刻刻都在被人记录、乃至监视着,真让人窒息。
监控画面里,沙发上的“闻鲤”抬起头。
就在她仰脸的瞬间,观看录像的闻鲤感到自己的下颌线似乎被一根无形的丝线轻轻牵动,颈侧肌肉产生了记忆性的微缩。
她听见录像里的“自己”用那种空洞而平稳的、毫无波澜的声音回答:“我的一切都是为您设计的,祁先生。我的存在,就是为了适配您的需求,稳定您的情绪,并在必要时,提供您所需的任何……服务。”
闻鲤的心猛地一沉:这听起来,自己这具躯体简直像是一件……为取悦他而调制的高级商品——一个会思考、会疼痛却不懂爱为何物的“充气娃娃”?
“闭嘴!”
祁麟猛地将手中的杯子砸向幕墙。杯子撞在力场上,无声地炸裂成无数晶莹的碎片,随后被自动清洁系统瞬间吸走,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零星的液体溅在幕墙上,留下几道迅速蒸发的痕迹。
他大步走到“闻鲤”面前,完全离开了灯光的范围,整个身体都没入到了客厅深处的阴影里,只有轮廓在昏黄背景前剪出一道锋利的人形黑影。
夕阳彻底沉落下去,客厅自动亮起柔和的壁灯,光线驱走了暗,却散不尽他周身的寒。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闻鲤”,抛问过来:
“那真实呢?”
视角骤然切换,焦距微微变形,色彩饱和度被某种内部滤镜调低,监控画面里的视野成了那个“前任”眼中的世界。
祁麟的脸在全息显示屏中央放大,他的每一寸表情都被拆解成了微小的肌肉颤动数据流。
画面之外的闻鲤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双眼睛的注视——并非通过自己的眼,而是某种深植于视觉深处的压迫感被激活,她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机械虹膜的纹理仿佛模仿了某种猛禽瞳孔的放射状纹路,在暗处会泛起暗金色的微光。但他的左眼仍是血肉——虹膜是罕见的深铁灰色,瞳孔深处却总像映着将熄未熄的余烬。
男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哪怕一点点?哪怕只有一次,你不是在执行任务,而是在看着我?看着我这个人,而不是你的目标?”
那双异瞳带来诡异的撕裂感,一半在解析——“闻鲤”坐姿的角度、呼吸的频率、瞳孔的收缩度、乃至心跳脉搏……另一半却又在寻找——穿透那层完美的表皮,在空洞的眼眸深处,试图打捞一丝不属于设计的涟漪。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女人平静无波的面孔,“我不理解。我在看着您,这和您是我的任务目标,并不冲突。”
祁麟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声干涩,充满了自嘲。
连观看录像的间鲤都能透过屏幕感受到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绝望,他眼中的女人却只是微微偏头,露出无法理解的疑惑。
“您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要什么?”
他重复着,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女人的脸颊,却在最后一厘米停住,仿佛那里有一堵无形的墙。
就在画面中他的指尖悬停的瞬间,闻鲤感到自己右侧脸颊相应位置的皮肤,掠过一丝极其轻微的触感,凉而滑,像是有冷风擦过,又像是……某种残留的神经期待落空后的空洞回响。她下意识地抬手想摸,手指却只触碰到自己冰凉真实的皮肤。
“如果我命令你……”他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温柔,“忘记所有任务,就现在,只是作为一个‘存在’,来拥抱我。你的底层逻辑,允许吗?”
闻鲤不明白,他到底在做什么梦呢?
他分明知道“她”是什么,却依旧在“她”身上索求“她”根本不会拥有的东西……
画面里的“闻鲤”沉默了。
这是录像中她第一次出现“停顿”。她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像精密钟表里一根卡住的游丝。
然后,闻鲤听见画面里的女人用那种平稳到残忍的声音回答:“我无法忘记任务,如果您需要我模拟,我会按照您的期望进行表演。”
祁麟的手颓然垂下。他眼里的那点光,彻底熄灭了。
“果然。”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又变回了那个冷硬的缉查局副局长。
“我做什么才能让你开心呢?”女人问他,语气纯然是求知。
“消失。”他透过她,仿佛在看一个永远都抵达不了的彼岸,“或者长出他们未曾植入进去的反骨。”
沉默在昏黄的灯光里膨胀。
几秒后,他忽然自嘲地笑了,揉了揉眉心:“——操,我在说什么蠢话?”
闻鲤第一次从男人的嘴里听见脏字,那尊优雅的雕塑,被这一声低咒凿开了一道裂缝,展露出真实的粗粝底色。
女人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仿佛能感知到彼此体温。“对不起,我不能令您对我感到满意。我做不到消失,也无法生出反骨。”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但我可以亲亲您。”
闻鲤的视野里,祁麟的身体明显绷紧起来。男人别过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别碰我……你身上的香味也是他们设计的。真他妈该死!”
女人却又靠近半步:“您散发的信息素告诉我,您喜欢这个味道。杏仁醛与雪松酮的比例,是专门针对您的嗅觉受体优化的。”
祁麟烦躁地扯松领带,这个动作破坏了他一贯的严谨,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泛着淡白的疤痕。“闭嘴。离我远点。”
女人服从地退了一步,却又开口,语气像在汇报实验数据:“其实根据生理数据模拟,我离得近一些,您的皮质醇水平会下降更快。您可能会感觉舒服很多。”
祁麟猛地转回头,盯着她。那双异色的眼睛在阴影里灼灼发亮,像被困在笼中的兽。
“你懂个屁。”他哑声说,然后,几乎是挑衅般地,“……再近一步试试。”
她不会听不懂他的反语,可她却没有后退,而是坚定地又走近一步,两人几乎身体相触。
“我理解您对我的反感。”她轻声说,目光落在他锁骨的那道疤上,“我很遗憾我不是一个自然人。”
祁麟沉默地盯着她,胸膛起伏。突然,他毫无征兆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金属椅!
椅子砸在墙上,发出巨响。
“砰——!”
巨响透过录像传来时,闻鲤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椅子同步砸中,猛地一缩,随即传来一阵短暂而尖锐的窒息感。她按住胸口,那里正传来一阵紊乱的陌生心悸,仿佛是这具身体记住了某种关联性的惊恐应激模式。
男人声音嘶哑:“…站住。”
他抓起沙发上的外套,粗暴地甩在女人的头上。闻鲤看不见了,只能听见对面的人烦躁的语气:“裹紧。妈的熏得我头疼。”
监控之外,闻鲤听见,外套下传来了“女人”闷闷的声音:“我生来就为服务您而存在。我的一切——皮肤、声音、味道……都暗藏着吸引您的诡计。如果这不是别有用心的设计,而是偶然发生的一种独属于我个人的特质,您会不会就不这么讨厌我了?”
对面的呼吸声明显加重。
“……你他妈真会说话。”祁麟的声音很近,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复杂情绪,“可惜没有如果。这就是最操蛋的地方。”
“方才您不让我靠近,但我还是靠近了。我违背了您的命令,却跟从着您的身体。我知道,这仍旧不是您要的反骨,对吗?”
视野再次清晰,似乎是“闻鲤”慢慢拉下了头上的外套,闻鲤又看见他了。
他直挺的背脊仿佛已成了生理记忆,连坐在极度符合人体曲度的沙发上时,都保持着军人的风度。男人的衬衫领口更松了些,露出那道锁骨的疤痕。他微微仰着头,喉结在颈线上缓缓滚动,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在抵御某种无形的引力。
“闻鲤”的手以稳定到近乎缓慢的速度,滑进他松开的领口,轻轻触碰到那道极细的疤痕。
画面在此刻给了指尖与疤痕接触的特写——苍白的指尖,淡白的旧痕,触碰的瞬间,皮肤微微下陷。
与此同时,观看录像的闻鲤感到自己食指指腹的神经末梢,同步激起一阵微弱而清晰的麻痒,仿佛她也正隔着时空,触碰着那道陌生的凸起。这感觉如此真切,让她几乎要蜷起手指。
祁麟浑身一震。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闻鲤仿佛听到了她骨骼的轻响。
“这也是设计?”他盯着她,呼吸紊乱,“触摸我的伤痕,也是你任务的一部分?”
“不是。”她轻声回答,目光与他对视,没有丝毫闪躲,“这是我‘学习’到的——您这里,最敏感。”
“闻鲤”俯视着他,而他的仰视,让画面之外的闻鲤清晰地看见了他眼中刹那的动摇,以及更深处翻涌的隐秘痛苦。
“……你赢了。”他哑声说,像是认输,又像是警告,“但别以为这就代表什么。该死的基因匹配度。”
闻鲤现在几乎可以确定,自己不是仿生机器人——她是个血肉之躯。但她可能是一个‘人造生命体’,从基因开始就被编辑、定制,用来执行某种任务或扮演某种角色。
他抬起另一只手,绕过女人的颈侧,手掌覆上她的后颈。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指尖微微陷入发根。
就在画面中他的手掌贴上女人后颈的瞬间,闻鲤感到自己后颈相应位置的皮肤,传来一阵被温热覆盖、同时又被指尖轻微压迫的复合幻觉。那只手的形状、力度、甚至掌心的纹路,都仿佛清晰地烙印在她的感知里。
心如浮萍,震如擂鼓。
距离被拉近到呼吸可闻。
“需要我亲亲你吗?”女人盯着他滚动的喉结,轻声问,气息拂过他颈侧的皮肤,“根据协议,我可以主动满足您的任何需求。但您刚才说‘别碰您’。”
祁麟闭上了眼睛。
那双总是藏着锋芒与审视的眼睛一旦合上,他身上那种带着攻击性的冰冷气质便骤然削弱。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眉心微微蹙起,流露出一种近乎脆弱的坦诚。
“…随你。”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的疲惫,“反正我也阻止不了这该死的本能。”
“闻鲤”的脸又靠近了些。
她的呼吸扫过他的唇角,声音轻得像叹息,却一字一字,清晰地落进他耳中:“我也喜欢您的味道。薄荷混杂着淡淡的柠檬香……我有没有告诉过您,您也对我有着要命的吸引力?”
就在“闻鲤”的唇即将碰到他的瞬间——
祁麟突然偏过头。
那个吻,落在了他的唇角。
那个错位的吻,让观看录像的闻鲤下唇内侧某一点,传来一阵突兀的、被牙齿轻微擦过的微痛幻觉。短暂,却鲜明。
视野里,两人之间的距离被猛然拉远。祁麟推开了她,站起身。
西装下摆有些凌乱,呼吸尚未平复。他侧对着镜头,下颌线绷得死紧。
“……够了。”他的声音压抑,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你连这种话都是被设计好的。真他妈可悲。”
“可悲,”女人站在原地,看着他,声音平静地陈述,“却无法阻止心动。”
她突然上前一步,牵引着他垂在身侧,尚未完全收回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
隔着柔软的毛衣,掌心能感受到其下温热的肌肤和规律的心跳。
祁麟像被高温灼伤般猛地抽回手,连退两步,脊背撞上幕墙。“…滚。”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女人没有动。
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身体某处——他侧身而立,剪裁精良的西装裤在某处,显露出了无法掩饰的、窘迫而诚实的生理反应。
监控外的闻鲤,也跟着目睹了男人这一刻的狼狈。那挺直的背脊、冷硬的表情,与身体本能的反应形成了尖锐而讽刺的对比。
然后,女人做出了录像中最“逾矩”的动作。
她从身后抱住了他精瘦的腰,脸颊贴在他绷紧的背肌上。
视野里,衬衫下的肌肉瞬间抽紧,画面外的闻鲤听见对方的呼吸骤然粗重。
“松手……”他声音发抖,混合着愤怒与别的什么,“……操。这是第三次违反指令。再乱动就打断你脖子。”
女人没有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
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后背,她用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誓言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我爱您,祁先生。”
这句话却成了引爆炸弹的导火索。
画面突然切换,视野又恢复成了全景。
金属舱壁反射着幽蓝的冷光,墙上流动的全息广告投射出粉紫色的霓虹,在他们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像囚笼的栅栏。
祁麟将她按在钛合金墙面的神经接驳口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扯开了三粒衬衫纽扣,锁骨和胸膛的线条在冷光下起伏。
他掐着她的后颈,迫使她抬头看向旁边悬浮的、不断滚动数据的基因图谱全息投影。
“看清楚——”他的声音压抑着暴怒,手指指向投影上一条剧烈波动的曲线,“连你加速到每分钟108次的心跳,都在基因图谱预测误差0.3%的范围内!你连心跳频率都是计算好的数据!”
“每分钟108次……”
观看录像的闻鲤,在自己胸腔里,清晰地捕捉到一次突兀的、强有力的额外搏动。仿佛一颗不甘沉寂的心跳遗孤,在深渊中发出回响。她的呼吸随之一滞。
这是被设计的反应,还是她的‘真实’?
女人的呼吸扫过他手腕内侧的植入式脉搏监测器,声音平静得可怕:
“可此刻,您的肾上腺素浓度已经超出安全阈值23%…”
“您的心率在上升,皮质醇水平超标。”她轻声说,“需要我为您进行舒缓干预吗?”
祁麟猛地抬起头。
眼眶泛红,那只人眼里布满了血丝,翻涌着剧烈的痛苦与挣扎。机械义眼的金光也暗淡下去,仿佛内部的电路也在过载。
“你知不知道……”他嗓音沙哑破碎,每个字都像在泣血,“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最像他们设计的陷阱。”
“可您没有推开我。”她陈述事实。
“那是因为我他妈也在陷阱里!”他低吼出来,像野兽的哀鸣。
话音未落——
他猛地吻住了她。
那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宣泄、是撕咬、是绝望的确认。唇齿交缠间带着血腥气,不知是谁的嘴唇被咬破。
监控外的闻鲤全身一震,不仅是因为视觉冲击。
一股混杂着金属硝烟、雪松琥珀、以及淡淡铁锈血腥气的复杂气味幻觉,猛地窜入她的鼻腔。与此同时,她的嘴唇传来一阵混合着压迫、撕咬、湿热与疼痛的全面覆盖感。
如同一个来自过去的、暴烈的吻印,直接烙在了现在的感官上。
那感觉如此真实、如此汹涌,让她几乎站立不稳,直到画面中祁麟喘着气松开对方,那种复杂的战栗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但唇上的幻觉触感却残留了许久。
男人用指腹摩挲着实验台边缘冰冷的金属,目光却死死锁着全息投影上那些跳动的人体化学数据。
“……你后颈的玫瑰味信息素浓度特意调过吧?”他忽然冷笑,笑声里满是自嘲与愤怒,“真他妈讽刺。连费洛蒙的波动,都要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
他盯着那些数据,又看向她依旧平静的脸。
他看着她,突然攥拳,狠狠砸向那全息投影!
粒子光流在他指间破碎、飞散。
祁麟盯着那些逐渐消失的光点,胸口剧烈起伏。他转回头,看着被他吻过、却依旧平静如初的人造人,声音嘶哑,带着彻底溃败后的空洞:
“这……就是你所谓的‘爱’?”
画面中的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某种无法用数据解析的、近乎“痛苦”的神情。那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出这座由科技、基因和谎言构建的牢笼的……绝望。
他在资本的漩涡里一路成长过来,亲眼见证并亲手运用过“基因匹配”、“信息素设计”和“定制情人”这一切技术。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所谓“心动、吸引、痴迷”,不过是一套可被量化、编程和诱导的生化反应。
而他,正可悲地对着一件精心设计的“产品”,产生了这套反应。
他猛地转身,夺门而出。
录像外,传来隐约的、压抑的喘息,和浴室水龙头被拧到最大后的、轰鸣的水声。
画面却没有立刻结束。
镜头静静地停留着,对准了那一片狼藉:翻倒在地的金属椅,皱成一团扔在沙发角落的外套,幕墙上几道几乎已蒸发殆尽、只留下淡淡痕渍的酒液,以及窗外永恒不变、无声流淌的霓虹光影。
没有声音。
只有一种巨大的、吞噬一切的寂静在蔓延。
仿佛时间在此刻彻底凝固,只剩下那个男人溃败离场后,留下的这个空洞洞的、充满无言控诉的“现场”。每一件物品,都在寂静中呐喊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渴望、抗拒、触碰、暴怒、亲吻、以及最终无法逾越的、人与造物之间的鸿沟。
【系统提示】
——记忆碎片《反骨》播放完毕。
——情感数据残留检测:高。
——建议进行意识清理。
执行清理?
是/否
选项闪烁两下,不等闻鲤反应,便自动选择了【否】。
然后——
全息投影“嗡”地一声轻响,骤然熄灭。
---
密室重归昏暗,只有工作台上暗红的指示灯,像凝固的血点。
那些幻觉般的生理反应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遍体的寒意和更深的虚脱。
刚才那几分钟里,闻鲤不仅是用眼睛在看,更像是被强行拖入一具身体的记忆回廊,用皮肤、用心脏、用神经末梢,去重新“体验”了一遍那些激烈而绝望的触碰。
这具“容器”,远比她想象的更“记得”。
她终于明白了一切。
录像开始前,游戏告诉她,她打开这段录像的权限,来源于生物特征和基因共振。
这种身份验证方式,比密码、指纹更底层。
这意味着:这个录像,只有“她”才能打开——这个记忆片段是专门为这个身体准备的“遗产”。
这不是她的记忆,却是她的“前世”,更是这具身体无法抹除的“烙印”。
那个笨拙地学习爱、在基因牢笼里挣扎、最终被她取代的“前任”,用这段监控留下了最后的痕迹——一份关于“如何爱祁麟”的教程,也是一份“不要重蹈覆辙”的警告。
闻鲤终于听清了,在她狙击祁麟的前一刻,听到的那个近乎呢喃的声音:
“不要开枪…不要开枪…”
那是前任残留的意识碎片,在最后一刻的挣扎。
不是对她的警告,而是对她的哀求。
她终于听懂了,扣动扳机前,耳畔那声哀求的全部重量。
那不是简单的“不要杀他”,那是“不要让我好不容易在黑暗里长出的那一点点‘反骨’,最终被另一个意识轻易覆盖。”
而更深的寒意涌上心头——这具身体,真的没有感情吗?
录像中那个“闻鲤”最后那句“我爱您”,真的只是虚假的模拟表演吗?
那种违背指令也要靠近的冲动,那种明知会触怒也依然说出口的告白……
或者,那正是这具被精密设计的“容器”,在无数次交互中,于逻辑底层滋长出的、连设计者都未曾预料到的“错误”萌芽?一种趋向于“真实”共鸣的、可悲的本能?
密室里的灯光格外昏暗。
闻鲤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两份证件。
祁麟的,和她的。
冰凉的卡片边缘硌着她的掌心,这真实的触感此刻反而显得虚幻。
那场令人窒息的对话,那些充满痛苦与控制的触碰,仿佛刚刚在这个空间里发生,并在她的身体里留下了回响的余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