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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演出时在发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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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市音乐厅,观众席灯光渐暗。
氨鱼坐在宿迁为他安排的座位——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足够隐蔽,又能清晰看见舞台。他穿着时渝的黑色连帽衫,帽檐压低,但那双金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中依然明亮。
他环顾四周,被这个世界的“正常”再次震撼。华美的穹顶,柔软的红丝绒座椅,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水味和人们克制的期待低语。这一切与他记忆中那个只有废墟与兽嚎的世界,隔着无法丈量的距离。
唯一的联系,是即将出现在舞台上的那个人。
追光灯“啪”地亮起,精准地打在舞台中央。
时渝从阴影中走出。
氨鱼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舞台上的时渝与平日判若两人。黑色丝质衬衫妥帖地勾勒出修长的身形,领口微敞,露出那个从不离身的菱形项圈。白发打理得精致,蓝色渐变的发尾在灯光下流转着冰晶般的光泽。他脸上化了妆,眼下的泪痣被刻意加深,异色瞳在浓密睫毛下显得更加分明——左眼猩红似血,右眼湛蓝如深海。
最让氨鱼感到陌生的,是时渝周身那种沉静而强大的气场。平日那个会不耐烦、会犯懒、偶尔会因他的玩笑而皱眉的时渝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全沉浸在音乐世界里的艺术家。
钢琴前奏如流水般倾泻而出,清澈而孤寂。
时渝闭上眼睛,握住立式麦克风。当他开口时,声音清冷如碎冰落入深潭:
“在永夜中等待一道未命名的光——”
氨鱼的脊背微微绷直。
这声音与他在兽化废土听过的任何声音都不同。那不是生存的嘶吼,不是绝望的哭泣,而是经过千锤百炼的艺术表达。时渝的音色里有种空灵的穿透力,每个字都咬得清晰饱满,却又不失情感的流动。他唱歌时,整个人的状态是全然打开的,异色瞳在偶尔睁眼的瞬间,映着舞台的光,仿佛真的盛着星河。
“那道光是幻象,或是救赎的谎……”
氨鱼的目光无法从时渝身上移开。他看着他随着旋律微微仰起的脖颈,看着灯光在他侧脸投下的阴影,看着那双专注而沉浸的眼睛。时渝的肢体语言并不夸张,却自有一种内敛的张力,将所有人的目光牢牢吸附。
副歌部分,时渝松开麦克风架,开始在舞台上缓慢踱步。步履从容,黑色衬衫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他的声音攀上更高的音域,情感越发饱满,却始终控制得恰到好处,没有一丝撕裂感。
“如果我注定在黑暗中沉没——”
“请至少让这道光,成为我最后的枷锁——”
高潮处,时渝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划,像是在触摸无形的旋律。聚光灯追随他的动作,在他周身形成朦胧的光晕。那一刻,氨鱼清晰地感知到一种割裂感:舞台上这个光芒四射、仿佛生来就属于掌声与注视的时渝,和那个在异世界废墟中与他并肩、会因一碗热汤而眼神微亮的时渝,是同一个人,却又像是不同的两面。
歌曲在悠长的尾音中结束。掌声雷动。
时渝微微鞠躬,额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对乐队点头示意。下一首歌的前奏响起,节奏明快起来。时渝换上手麦,状态也随之切换,异色瞳中闪过一丝跳跃的光芒。他随着节拍走动,与乐手互动,偶尔靠近舞台边缘,引得那片区域的观众发出压抑的欢呼。
氨鱼静静看着。他注意到时渝在投入表演时,眉宇间有种平日里少见的飞扬神采。舞台似乎真是个“避风港”,让他可以暂时卸下其他身份——无论是时空管理局的特工,还是那个父母失踪、独自长大的少年,亦或是此刻需要为另一个世界的来客负责的“担保人”。在这里,他只是歌手时渝。
演出接近尾声,时渝唱了最后一首安可曲。是一首很安静的歌。他坐到舞台前沿的高脚凳上,只留一束柔光笼罩。
“如果所有的星都熄灭归航……”
“你的眼睛,会不会是我最后的岸?”
清唱般低吟的段落,近乎耳语,却因极致的控制力而字字入心。音乐厅里鸦雀无声。
氨鱼看着光晕中那个闭目吟唱的身影。时渝的表情放松下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一刻,舞台上的光芒与那个在公寓沙发里蜷着、对着电视发呆的影像,微妙地重叠了。
演出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结束。时渝多次鞠躬,最终消失在帷幕之后。
灯光亮起,人群开始退场。氨鱼坐在原位没动,直到宿迁悄悄来到他身边。
“走吧,”她说,“带你去后台。”
后台的气氛与台前的热烈截然不同,弥漫着一种演出结束后的松弛与疲惫。
氨鱼跟着宿迁穿过略显杂乱的走廊,来到时渝的独立化妆间门外。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和收拾东西的响动。
宿迁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时渝已经卸掉了大部分舞台妆,正用湿巾擦着脸。华丽的演出服换成了舒适的黑色卫衣和运动裤,蓝色发尾随意地散在肩头。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异色瞳里还残留着演出后的些许亢奋,但更多的是放松后的倦怠。
看见氨鱼,时渝明显愣了一下,眉头随即微蹙,看向宿迁:“你怎么把他带这儿来了?”
“演出都结束了,有什么关系?”宿迁耸耸肩,走到化妆台边拿起时渝的包,“而且人家专程来看你,总该让人见见吧?”
氨鱼站在门口,对上时渝的目光,坦然道:“我想看看你工作时的样子。”
时渝沉默了几秒,转过头继续对着镜子清理睫毛膏的残余,语气听不出情绪:“……看到了?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很不一样。”氨鱼走进来,环顾着这间堆满鲜花、礼物盒和各种杂物的小房间,“很厉害。”
时渝动作顿了一下,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没接话,但紧抿的嘴角似乎松动了一丝。他快速收拾好自己,站起身:“行了,走吧,累死了。”
他的疲惫显而易见,眼下的淡青色阴影在卸妆后更加明显。
三人离开音乐厅,坐上宿迁安排的车。时渝几乎一上车就靠进座椅里,闭上了眼睛。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
氨鱼坐在他旁边,目光落在时渝搁在腿上的手。那只手指节分明,此刻微微放松地蜷着。他想起刚才舞台上,就是这双手稳稳地握着麦克风,仿佛掌控着整个空间的气流。
第二天上午,阳光明媚。
时渝睡到自然醒,走出卧室时,氨鱼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早餐——煎蛋、烤面包和牛奶。
“吃完去给你买东西。”时渝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干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排感,“衣服、日用品、手机,还有办银行卡。”
氨鱼点点头,没有反对。他很清楚自己目前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和生活能力都近乎空白,依赖时渝的安排是最合理的选择。他咬了口面包,问:“需要很多钱吗?我暂时没有。”
“我先垫着。”时渝喝了口牛奶,语气平淡,“等你以后找到工作,或者有什么收入了再还我。账我会记着。”
这种直白而务实的说法,反而让氨鱼觉得自然。他“嗯”了一声,记下了这份清晰的“债务”。
第一站是大型购物中心。时渝显然对这里很熟悉,目标明确地带着氨鱼直奔几家他常买的男装品牌店。他的购物风格高效到近乎雷厉风行,几乎不给氨鱼太多犹豫或发表意见的时间。
“这套,试。”时渝从架子上取下一套基础款的深灰色休闲装,连同搭配的T恤一起塞给氨鱼,指了指试衣间。
氨鱼依言进去更换。衣服的材质柔软舒适,剪裁合体,是他从未体验过的精细。走出试衣间,时渝正低头看手机,闻声抬眼扫了他一下,几秒钟内做出了判断:“可以。这套要了。再试试这些。”说着,又递过来几件不同风格的上衣和裤子。
整个过程中,时渝的意见简洁而实用:“这件颜色适合你。”“牛仔裤需要一条。”“外套要一件稍厚实的,换季用。”“正装也需要一套,以后可能用得上。”
他几乎不看价签,只是根据氨鱼试穿的效果迅速决定取舍,然后刷卡、打包、留下送货地址。动作流畅,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氨鱼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利落的侧影,忽然意识到,时渝这种看似“包办”的方式,或许正是他表达“负责”的形式——高效地解决实际问题,避免不必要的客套和推诿。这很符合时渝那种外冷内热、不喜欢在表面情绪上多费唇舌的性格。
经过一家饰品店时,时渝的脚步停了一下。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发绳。他走进去,目光扫过货架,最后挑了一根与氨鱼原来那根红色小球发质地相似,但更精致牢固的暗红色的玛瑙珠。
“给。”他递给氨鱼,语气依旧平淡,“你那个旧了,换个新的。玛瑙据说……嗯,反正戴着吧。”
氨鱼接过发绳,指尖摩挲过那颗温润的玛瑙珠。他抬头看向时渝,时渝却已经转身去看旁边的帽子了,只留给他一个仿佛对此毫不在意的背影。
接下来是电子产品店。时渝为氨鱼挑选了一款操作简便、性价比高的手机,并帮他办好了套餐。
“基础通讯软件、地图、支付软件、搜索引擎……”时渝在手机屏幕上快速安装着必备应用,“这些是必须会的。密码设一个你能记住但我猜不到的。”他说着,把手机递给氨鱼,“自己设。设好了告诉我,我帮你绑定银行卡。”
在银行办理开户手续时,时渝站在一旁,看着氨鱼认真填写表格、配合拍照。轮到设置密码环节,氨鱼迟疑地看向时渝。
“自己设。”时渝移开视线,看向银行大厅的宣传屏幕,“这是你的隐私,不用告诉我。以后取钱、转账,都你自己操作。”
最后是超市采购日用品。时渝推着购物车,氨鱼跟在旁边。比起服装店的快速决策,在这里时渝会稍微询问一下氨鱼的偏好。
“洗发水,要什么香型?”
“毛巾,喜欢深色还是浅色?”
“牙刷,软毛还是中毛?”
问题都很具体,不带什么情绪色彩,只是确认需求。氨鱼根据自己的习惯一一回答。时渝便依言将物品放入购物车,偶尔会补充一句:“这个牌子我用过,不错。”或者:“那个质量一般,换这个。”
购物车渐渐填满。氨鱼看着里面属于他的、崭新的一切,从衣物到毛巾,从牙杯到拖鞋,一种奇异的安定感混杂着对未来的陌生,缓慢地滋生。
结账时,金额不小。时渝面不改色地刷卡,然后将几个沉重的袋子分提。氨鱼伸手去接最重的那个,“我来吧。”他说。时渝微微点头。
回到公寓,两人将采购成果分门别类整理好。
氨鱼的新衣物挂进了衣柜,日用品在浴室和房间里找到了各自的位置。那些崭新的、带着标签的物品,逐渐驱散了这间公寓样板房般的冷清感,添上了属于“居住”的温度。
傍晚,氨鱼用新买的厨具做了晚饭。三菜一汤,香气弥漫。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时渝吃得很快,但看得出很满意。
“氨鱼。”饭后,时渝叫住准备收拾碗筷的他。
氨鱼停下动作,看向他。
时渝的表情很认真,异色瞳在餐厅暖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从明天开始,你得系统地学习这个世界的常识。历史、法律、社会规范、基本技能……我会给你找资料,安排课程。这个过程可能会很枯燥,也很困难。”
“我知道。”氨鱼点头,“我会学。”
“还有你的能力,”时渝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分身、毒、身体强化。在这个世界,它们属于‘异常’。除非面临危及生命的极端情况,否则绝不能使用。这是规定,也是为了保护你自己,不被当作研究对象或威胁。”
“我明白。”氨鱼郑重应下,“我会把它们封存起来,像在原来的世界小心保存致命的药水一样。”
时渝看了他几秒,似乎想确认他话里的决心。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记住你说的话。”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里,抽出一本厚重的《现代世界通识》递过来:“今晚可以先看看这个第一部分。有不懂的……标记出来,明天问我。”
他的措辞从直接的“问我”变成了略显迂回的“标记出来,明天问我”,带着点时渝特有的、不愿意显得过于主动关心的别扭。
氨鱼接过书,封皮冰凉,内页纸张散发着淡淡的油墨味。这将是他在这个新世界需要攻克的第一个“知识堡垒”。
“时渝。”他叫住准备回房的时渝。
时渝回头,用眼神示意他说话。
“谢谢你。”氨鱼说,声音不高,但清晰,“为我做的一切。”
时渝怔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语气有点生硬:“少废话。早点看完早点睡,明天开始有你忙的。”
说完,他转身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氨鱼拿着书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低头翻开书页,第一页是空白,他拿起笔,想了想,在角落画了一个很小的、抽象的小人。
然后,他开始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