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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因为你开始了解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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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氨鱼准时醒来。
这是他在兽化废土养成的生物钟——在那种环境里,睡懒觉等于找死。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换上昨天新买的灰色家居服。他用那根新得的玛瑙小球松松地束在脑后,红色小球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厨房里,他开始准备早餐。冰箱里的食材经过昨天的采购已经丰富了许多。他煎了鸡蛋,烤了面包,热了牛奶,动作熟练而安静。
九点半,时渝的卧室门开了。
时渝穿着深蓝色睡衣,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异色瞳半眯,显然还没完全清醒。他走到餐桌前坐下,机械地拿起叉子,咬了一口煎蛋,然后动作顿住了。
“……还行。”他含糊地评价了一句,继续埋头吃饭。
氨鱼在他对面坐下,也安静地吃着。两人之间没有交谈,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自然感。就像两个已经共同生活了很久的人,不需要用言语填满每一刻。
吃完饭,时渝终于清醒了些。他起身从客厅书架上拿了几本书,放在餐桌上。
“今天开始。”他言简意赅,“上午看这本《现代社会基础常识》,下午看《基本法律须知》。每看完一章,写一份摘要给我。”
氨鱼看着那两本加起来近十厘米厚的书,点了点头:“好。”
“有问题随时问。”时渝补充道,“但别问蠢问题。”
氨鱼抬头看他:“什么是蠢问题?”
“比如‘为什么天是蓝的’这种。”时渝面无表情,“那种问题自己上网搜。”
“明白了。”
时渝看了他几秒,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身进了书房,关上了门——他今天有工作,要为新歌写词。
氨鱼翻开第一本书。纸张光滑,印刷清晰,内容却完全陌生。
第一章:现代社会的组织结构。政府、企业、非营利组织……这些概念对他而言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在兽化废土,只有“幸存者聚集地”、“交易点”、“危险区”这样简单的划分。
他看得很慢,遇到不懂的词汇就查手机。时渝给他的手机里装了词典软件,很方便,但也让他意识到自己与这个世界的隔阂有多深。
十点左右,书房门开了。时渝端着水杯走出来,瞥了一眼氨鱼摊在桌上的书和旁边密密麻麻的笔记。
“看到哪儿了?”他问。
“第三章,经济系统。”氨鱼如实回答,“货币、银行、股市……这些概念很抽象。”
时渝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了几眼笔记。字迹工整,逻辑清晰,虽然有些理解偏差,但整体框架是对的。
“不用完全理解细节。”时渝说,“先记住基本概念和运作原理。你是来生活的,不是来当经济学家的。”
“嗯。”
时渝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什么,最后还是开口:“中午想吃什么?”
氨鱼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都可以。”
“那就做你会的。”时渝说完,又补了一句,“冰箱里什么都有。”
等时渝回到书房,氨鱼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时渝刚才是在……关心他?
这个认知让他嘴角微微上扬。他重新低头看书,心情莫名轻松了些。
中午十二点,氨鱼准时做好了午饭——简单的三菜一汤,但色香味俱全。
时渝从书房出来时,脸上带着明显的烦躁。他抓了抓头发,坐到餐桌前,盯着面前的菜看了几秒,突然说:“写词卡住了。”
氨鱼盛饭的动作顿了一下:“需要帮忙吗?”
时渝瞥了他一眼:“你会写歌?”
“不会。”氨鱼老实承认,“但也许你需要换个思路。”
时渝没说话,但眼神示意他继续。
“在我原来的世界,没有音乐。”氨鱼慢慢地说,“只有风声、雨声、野兽的嚎叫声,还有……幸存者的哭泣声。所以对我来说,任何有旋律的声音都很珍贵。”
他顿了顿,看向时渝:“你的声音就很珍贵。每次听你唱歌,我都会想,原来声音可以这样美丽。”
时渝沉默了。异色瞳盯着氨鱼看了很久,久到氨鱼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然后时渝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含糊地说:“……吃饭。”
但那顿饭,他吃得比平时慢了些。
饭后,时渝没立刻回书房,而是走到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阳光很好,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车流像发光的河流。
“氨鱼。”他突然开口。
“嗯?”
“如果你要写一首歌,”时渝转过身,背对着光,表情看不真切,“关于来到一个新世界,会写什么?”
氨鱼想了想:“会写……光。”
“光?”
“嗯。”氨鱼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在我的世界,天空永远是灰的。没有真正的阳光,只有透过厚重云层漏下来的、惨白的光。但这里不一样。”
他指着窗外灿烂的阳光:“这里的光是金色的,温暖的,有生命的。第一天到这里时,我盯着太阳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疼了。”
时渝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所以如果写歌,”氨鱼继续说,“我会写那道突然照进生命里的、陌生的光。写那种刺眼的不适应,写那种温暖的恐惧,写……”他顿了顿,“写对这道光会不会消失的担心。”
客厅里安静下来。
良久,时渝轻声说:“……不算蠢。”
然后他转身回了书房,门轻轻关上。
氨鱼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嘴角再次上扬。
下午的学习进度比上午慢。法律条款枯燥而复杂,氨鱼看得头疼。
尤其是看到“刑法”部分时,他愣住了。故意杀人罪、故意伤害罪、非法拘禁罪……这些在兽化废土司空见惯的行为,在这个世界是重罪,要坐牢,甚至判死刑。
他想起自己七岁那年做的事。
下毒,毒死父母。如果在这个世界,他会被判什么?未成年人保护法?过失杀人?还是……
“看到哪儿了?”
时渝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氨鱼一惊,下意识合上书。
这个动作太明显了。时渝挑眉:“怎么?”
“……没什么。”氨鱼重新翻开书,但手指有些僵硬。
时渝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哪部分看不懂?”
氨鱼犹豫了一下,指着故意杀人罪的条款:“这个……量刑标准。”
时渝扫了一眼,开始解释:“根据情节严重程度、主观恶意、社会危害性等因素综合判定。一般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死刑。”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讲解一道数学题。
氨鱼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如果……如果是为了自卫呢?”
“那要看是否符合正当防卫的构成要件。”时渝说,“比如是否存在不法侵害,防卫是否适时,是否超过必要限度等等。这些后面章节会讲到。”
他说得很清楚,但氨鱼听得心不在焉。
时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他没追问,只是说:“这部分比较复杂,可以先跳过,看后面的民事法律。”
“好。”
时渝站起身,却没立刻离开。他站在氨鱼身后,沉默了几秒,突然说:“这个世界有它的规则。有些规则可能和你原来的世界完全不同,甚至让你觉得难以理解。”
氨鱼抬头看他。
“但既然决定留下来,”时渝继续说,异色瞳平静而认真,“就得遵守这些规则。这是代价。”
他说完就回了书房,留下氨鱼一个人对着法律条款发呆。
代价。
是啊,留在光明的世界,就要遵守光明的规则。这很公平。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看书。这次,他看得更认真了。
四点半,时渝从书房出来,扔给氨鱼一张购物清单。
“缺调料和食材。”他说,“你去买。地址和支付方式手机里都有。记得看路,别走丢。”
他接过清单,点了点头:“好。”
超市离公寓不远,步行十分钟。氨鱼凭着昨天的记忆找到了路,顺利进入超市。
他推着购物车,按照清单一样样找。酱油、醋、花椒、八角……还有几样时渝特别标注的蔬菜和肉类。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他在冷藏区遇见了宿迁。
绿发女生正弯腰挑选酸奶,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氨鱼时明显愣了一下。
“氨鱼?”她直起身,“一个人?”
“嗯。”氨鱼点头,“时渝让我来买东西。”
宿迁打量着他手里的购物车和清单,笑了:“他还真会使唤人。不过……你能自己出来买东西了,进步挺快。”
“只是买东西而已。”氨鱼说,“没那么难。”
“对你来说可能不难,但对很多刚来主世界的人来说,光是看懂商品标签就得花好几天。”宿迁推着自己的车走过来,“对了,适应得怎么样?时渝没欺负你吧?”
“……没有。”
“那就好。”宿迁似乎松了口气,“他那人就这样,其实挺负责的。就是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氨鱼“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两人一起逛了一会儿。宿迁很健谈,给氨鱼介绍各种商品的优劣,分享购物小技巧,还告诉他哪些超市经常有促销。
“对了,”结账时,宿迁突然问,“你之后打算做什么工作?有想法了吗?”
氨鱼想了想:“时渝说可以推荐我去学西点。”
“厨师?不错啊。”宿迁眼睛一亮,“你手艺那么好,肯定能行。需要我帮忙介绍学校吗?我认识几个……”
“不用了。”氨鱼打断她,“时渝已经在安排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宿迁听出了一丝微妙的……排斥?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那就让他安排吧。他办事还是挺靠谱的。”
两人提着购物袋走出超市。夕阳西下,天空染上了橙红色。
“我往这边走。”宿迁指了指另一个方向,“你呢?直接回去?”
“嗯。”
“那行,路上小心。”宿迁朝他挥挥手,“替我向时渝问好。”
氨鱼点头,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宿迁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绿发在余晖中泛着金色的光。
他忽然想起时渝的话:“她是我在这儿唯一能完全信任的人。”
唯一的。
氨鱼握紧了购物袋的提手,加快了脚步。
回到公寓时,时渝正在客厅看电视——准确地说,是开着电视,但人在看手机。
听见开门声,他抬眼瞥了一下:“买了?”
“嗯。”氨鱼把购物袋提进厨房,开始整理。
时渝关掉电视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一样样把东西归位。动作熟练,有条不紊。
“今天学习怎么样?”时渝问。
“看完了前六章。”氨鱼如实汇报,“做了笔记。有些地方不太懂,标记出来了。”
“待会儿给我看。”
“好。”
氨鱼开始准备晚饭。时渝没离开,就站在那里看着他。厨房的灯光很暖,照在氨鱼白色的长发上,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柔和的光晕。辫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红色小球像一颗跳动的火星。
“宿迁今天也在超市。”氨鱼突然说。
时渝“嗯”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她问我要不要帮忙介绍烹饪学校。”氨鱼继续说,“我说你在安排了。”
这次时渝看了他一眼:“她确实认识不少人。如果她愿意帮忙,可以听听。”
“不用了。”氨鱼切菜的动作没停,“你安排就好。”
时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随你。”
晚饭时,氨鱼把标记了问题的笔记递给时渝。时渝一边吃饭一边看,偶尔用筷子指着一行字解释。
“这里,个人所得税的累进税率是这样算的……”
“这个条款有个司法解释,实际应用中……”
他的解释清晰简洁,直击要害。氨鱼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
等解释完所有问题,饭也吃完了。时渝放下筷子,看着氨鱼:“进度还可以。明天继续。”
“好。”
“另外,”时渝顿了顿,“从后天开始,上午学习,下午我带你出去转转。光看书不够,得实际接触。”
氨鱼眼睛微微一亮:“去哪里?”
“没想好。”时渝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博物馆、图书馆、商场……反正得让你熟悉这个社会的运作方式。”
他说得很随意,但氨鱼知道,这是时渝式的“负责”——不仅仅是提供食宿和书本,还要真正帮他融入这个世界。
“谢谢。”氨鱼轻声说。
时渝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少废话,洗碗。”
氨鱼笑了,接过碗筷:“好。”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倒置的星河。
书房里,时渝对着写了一半的歌词发呆。屏幕上光标闪烁,他想起氨鱼中午说的话:
“会写……光。”
他删掉之前写的段落,重新开始打字:
陌生的光刺破长夜的茧
温暖得让人恐惧明亮得让人目眩
如果这光是幻觉请别让我醒来——
——因为我已决定走向这道光
哪怕它会灼伤翅膀 哪怕前路依然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