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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   周日傍晚,诊所的候诊区空无一人,只有配药室里传来秦归清洗器械时,水流冲刷金属的的哗哗声。

      苏宸站在配药室门口,没有进去。他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衫,身形比前段时间似乎更清瘦了些,但眼神还算清明。他手里捏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秦归关掉水龙头,用干净的棉布仔细擦干最后一把镊子,放回消毒盒,然后才转过身,看向门口的苏宸。

      “秦归,”苏宸开口,他往前走了一小步,将手里的文件夹递过去,“这是……我托人弄到的,我父亲最近一次全面体检的血液生化报告副本,还有……他常用的一些舒缓剂和保健品的成分列表。但是……信息素样本……我试过了,拿不到。他贴身的东西都看得很严,最近的腺体提取记录也查不到。家里能接触到这些的核心人员,嘴巴都很紧,我……撬不开。”

      秦归接过文件夹,没有立刻翻开。他看了苏宸一眼,能看到对方眼中那强撑的镇定下,以及深藏的焦虑。

      果然没那么容易。秦归在心里无声地说。苏家那种地方,核心人物的信息素样本,必然是最高的机密,涉及到继承权、身体状况评估,甚至可能是一些不为人知的交易或把柄。苏宸能弄到血液报告和药品列表,恐怕已经是费尽心机、冒着不小风险的结果了。

      秦归最终点了点头,“信息素拿不到,就从药剂和现有数据反向推导,结合你之前提供的记录,试试看能不能建立更精准的代谢和受体反应模型。虽然慢,未必没有进展。”

      他将文夹翻开,快速的扫了几眼。动作间,左肩活动自如,完全看不出一个月前那里还是一片粉碎的废墟。他自己也能感觉到,身体似乎比受伤前更……轻盈,也更有力。速度,反应,耐力,都有一种无法描绘的提升。上周去拳场打的那一场,对手不弱,但他赢得比预想中轻松太多,身上几乎没添新伤。这种异常,他没有对任何人说,包括陆聿昭。只是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苏宸看着他将文件夹收好,他吸了吸鼻子:“秦归,谢谢你。真的……我已经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我知道这很难,几乎看不到希望,但你还在帮我……”

      “不用谢。”秦归打断了他,“我答应过的事,会尽力。你也……别太逼自己。你母亲那边,还需要你。”

      “我明白。”苏宸用力点头,“我会撑住的。为了我妈,也为了……我自己。”

      秦归看着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下头。

      苏宸又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说了句“那我先走了”,便转身,脚步有些匆忙地离开了诊所。

      秦归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街角,才收回视线。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沉落的夜色和次第亮起的、疏落的灯火。

      尽力……也只能是尽力了。他心底掠过无奈。苏宸母亲的情况,牵扯的不仅是医学难题,更是苏家深不见底的浑水。他能做的,是在自己能力范围内。

      秦归刚锁好配药室的门,门上挂着的那个有些年头的铜铃就发出了清脆的“叮铃”一声。

      他转过头。

      百里海棠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他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米色亚麻休闲装,衬得身形越发高挑清瘦。的眼眸含着清浅的笑意,手里提着一个印着素雅花纹的藤编食盒。

      看到秦归明显有些意外的目光,百里海棠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他举了举手里的食盒:“没打扰到你吧,秦归?我特地挑了你差不多该下班的时间过来。”

      秦归确实有些意外。距离那场混乱的易感期已经过去一周,他以为那次之后,两人不会再有多少交集。“没有。快下班了。”

      “那就好。”百里海棠似乎松了口气,他将食盒放在候诊区空着的椅子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上周……真的多亏你了。我知道,那天我的情况很糟糕,也……很失态。谢谢你当时……处理得很妥当。”

      秦归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算是接受了这份道谢。他走到柜台后,给自己倒了杯水,也顺手拿了个一次性纸杯,接了点温水,放到百里海棠面前的椅子扶手上。

      “脚好了?”秦归问,目光扫过他穿着休闲皮鞋、稳稳落地的双脚。

      “嗯,全好了。多亏周医生固定得好,还有你送的‘特效药’。”百里海棠笑了笑,打开食盒盖子,里面是几样做得极为精致、散发着淡淡甜香的点心,海棠花的造型,粉白相间,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我自己试着做的,海棠酥和枣泥山药糕,不算什么贵重东西,聊表谢意。希望合你口味。”

      秦归看着那些过分精致的点心,又看了看百里海棠那双骨节分明、修剪干净的手,很难想象这双手和面调馅的样子。“谢谢,不用了。”他婉拒。

      “尝尝嘛,就当是……病患对医生的感谢?”百里海棠拿起一块海棠酥,递到秦归面前,笑容里带上些俏皮,“还是说,怕我下毒?”

      秦归:“……”

      他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点心触手微温,带着烘烤后的香气。他咬了一小口,外皮酥松,内馅清甜不腻,确实很好吃。

      “很好吃。”

      百里海棠眼睛亮了一下,自己也拿起一块,小口吃着。“你喜欢就好。一个人住,总得会点手艺,不然天天吃外卖也腻味。”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只有细微的咀嚼声。

      “你的信息素,”秦归放下手里的半块点心,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海棠。很特别。”

      百里海棠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眸看他,眼眸里闪过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是吗?大部分Alpha要么只会说好闻,要么就笼统地归为花香。”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点自嘲,“不过有时候,太特别也不是好事。尤其是易感期的时候,简直像个人形警报器,还是自带强效吸引和混乱debuff的那种。”

      “S级都这样。”

      “是啊,S级。”百里海棠轻叹一声,放下点心,拿起秦归给他倒的水,指尖轻轻摩挲着纸杯粗糙的边缘,“天赋,也是诅咒。尤其是对Omega来说。强大的信息素意味着更容易吸引注意,也意味着一旦失控,后果更严重,对安抚的需求也更……苛刻。”他说到这里,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秦归,“秦归,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纯粹是好奇。”

      秦归与他对视,点了点头。

      “那天……你为什么宁愿给我注射强效抑制剂,甚至……推开我,也不愿意给我一个临时标记?对你来说,那应该是最简单、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安抚方式。而且,临时标记对Alpha几乎没有负担,几天就散了。以你S级的控制力,完全可以做到,不会留下任何后患。可你……”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在那种情况下,秦归的选择,在绝大多数人看来,是反常的,甚至是不近人情的。

      秦归沉默地听着。他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些。

      “因为没必要。人不是动物。不需要用咬脖子、留气味的方式来确认归属,或者安抚情绪。”

      他抬起眼,直视着百里海棠,那里面没有丝毫闪躲或尴尬:“标记,无论是永久还是临时,本质上是信息素层面的强制覆盖和暂时性的精神链接。它建立在生物本能之上,用生理冲动替代情感选择,用腺体的服从代替心灵的认同。”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些许的厌弃,“那是一种……偷懒,甚至懦弱的方式。仿佛只要留下了气味,就解决了问题,就建立了联系。可那联系是什么?是信息素的暂时屈服,不是两个独立个体之间的理解或承诺。”

      他看着百里海棠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说道:“那天,如果你的易感期必须通过标记来缓解,那只能说明抑制剂研发得还不够好,或者你自己对信息素的掌控训练还不到位。但这不是用另一个人来弥补的理由。”他微微偏头,目光清冷,“换个角度想,百里海棠,如果那天去的不是我,是任何一个其他能控制住自己、又乐于助人的Alpha,你是不是也会……接受他的临时标记?”

      这个问题问得猝不及防,也异常尖锐。它剥离了秦归这个特定对象,将情境还原到了最本质的AO生理层面,一个濒临失控的S级Omega,一个恰好出现、有能力施加标记的Alpha。

      百里海棠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握着纸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杯壁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定定地看着秦归,看着对方眼中那片毫不妥协近乎冷酷的清澈。

      才不是什么Alpha都可以!一个激烈的声音几乎要冲口而出。那天要不是你……要不是你……我宁可把自己打晕,或者让魏川强行给我注射双倍剂量,也绝不会让别的Alpha碰我一下!如果你没控制住,真的扑上来……我藏的电击器,也不是吃素的!

      但这些话,在喉咙里翻滚了几圈,最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只是那笑容有些淡,有些五味杂陈。

      “你说得对。是我问了个蠢问题。把AO之间的事情,简单归结到了生理上。”他自嘲地笑了笑,“大概是在这个圈子里待久了,见多了那种把标记当勋章、当控制手段、甚至当廉价安慰剂的Alpha和Omega,有点……思维定势了。忘了这世上,还有人会把人和动物分得这么清楚,把选择和本能看得这么重。”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秦归:“秦归,你这种想法……很罕见,也很难得。在这个被信息素和等级规则框得死死的社会里,像你这样清醒,又这么……固执地坚持某种原则的Alpha,我几乎没见过。”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悠远,“大多数Alpha,要么沉迷于用信息素和标记彰显力量和占有,要么就把Omega的信息素和易感期视为麻烦和负担,避之不及。像你这样,既出手帮忙,又清晰地划出界限,并且从根本上质疑这套标记逻辑的人……你是第一个。”

      “我只是不喜欢被控制。也不想去控制别人。信息素是武器,也是枷锁。怎么用,是自己的事。但用标记去绑住另一个人,无论理由多么冠冕堂皇,在我看来,都是一种懦弱和不尊重。”

      百里海棠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藤编食盒的花纹上轻轻划动。

      “或许……你说得对。有时候,我们太习惯于依赖信息素带来的便捷和确定性,反而忘记了,剥离这些生理因素之后,人和人之间,最本质的吸引和联结,应该是什么样子。”

      他收回目光,看向秦归,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清浅的弧度:“谢谢你,秦归。不仅仅是谢谢你的抑制剂,也谢谢你……让我重新思考了一些,我原本以为理所当然的事情。”

      秦归看着他,眼眸在灯光下清澈依旧。他没有接这句道谢,只是站起身。

      “不早了。诊所要关门了。”

      这是送客的意思。

      百里海棠也从善如流地站起来,拎起空了的食盒。“好,那我就不打扰了。再次感谢。点心如果喜欢,下次我再做别的。”他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又回头看了秦归一眼,眼眸在门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秦归,”他忽然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保持你现在的样子。很难得,也……很吸引人。”

      诊所的玻璃门在百里海棠身后轻轻合拢。

      门外靠着斑驳掉灰的砖墙,静静地立着两个人影。

      时瑞斜倚着墙,双手插在黑色外套口袋里,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正透过诊所那扇擦得不算太干净的玻璃窗,望着里面尚未完全起身的秦归,以及刚刚空出来百里海棠坐过的椅子。

      “啧,”他轻轻咂了下嘴,用肩膀碰了碰身旁的陆聿昭,带着看好戏般的戏谑,“老陆啊,情况好像有点不妙。你看里面那画面,灯下对坐,美食分享,相谈甚欢……啧啧,帅A美O,养眼得很呐。我怎么觉着,你老婆好像要有老婆了。”

      陆聿昭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侧脸线条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诊所内,目光先是落在秦归接过点心时微微抬起的指尖,然后缓缓移向那个装点心的藤编食盒,最后定格在秦归对面那张空了的椅子上,仿佛看见方才还坐在那里、言笑晏晏的Omega。

      直到玻璃门被推开,百里海棠拎着食盒走出来。

      几乎是同时,正要走下诊所台阶的百里海棠,脚步微微一顿,察觉到了对面投来的视线。他抬眸,看到了路灯阴影下那两个模糊的人影。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但他立刻收敛了所有情绪,目光没有丝毫停留,仿佛只是无意间扫过两个路人,自然地转开视线,步履从容地朝着与陆聿昭他们相反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融入了街道另一头的黑暗里。

      然而,就在他抬眸看过来的那一瞬间,原本还带着戏谑笑意、斜倚着墙的时瑞,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蓦地僵住了。

      他脸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睁得极大,瞳孔深处清晰地映出路灯下那张惊鸿一瞥的侧脸,冷白的肤色,墨玉般在昏黄光线下流转着暗芒的眼眸,挺秀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唇,以及那几乎模糊了性别界限的精致轮廓。那不仅仅是一张好看的脸,那是一种……他曾在无数朦胧梦境、散乱画稿、或午夜恍惚的臆想中,竭力勾勒却始终无法捕捉具体关于美的幻影。

      而此刻,幻影有了实体。

      心脏,开始以一种完全失控的、近乎野蛮的力道,“砰!砰!砰!”地撞击着胸腔。

      他失神地望着百里海棠消失的方向,尽管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剩夜色和远处零星的光点。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中尚未散尽的惊艳、茫然,以及心的悸动。

      “聿昭……”时瑞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春天……是不是提前到了?还是我熬夜太多,出现幻觉了?”

      陆聿昭终于将目光从百里海棠消失的街角收回,侧过脸,看向身旁魂不守舍的挚友。时瑞脸上那种近乎痴迷的神色,一丝不落地落入他眼中。陆聿昭眉峰微动。

      “是你的春天到了。”

      说完,他没再理会还在原地发呆、仿佛魂儿都被勾走的时瑞,径直迈开长腿,穿过空旷无人的街道,朝着诊所那扇还透出光亮的玻璃门走去。

      “叮铃”

      铜铃轻响,打破了诊所内最后的宁静。

      秦归正准备拿起椅背上的外套,闻声转头。看到推门而入的陆聿昭。

      “你怎么来这里了?”秦归问。他看了眼墙上指向晚上九点十分的旧钟,这个时间,陆聿昭通常不会出现在老城区,更不会出现在即将打烊的诊所。

      陆聿昭走了进来,反手带上门。他走到秦归面前,距离不远不近。他指了指门外,透过玻璃,还能看到时瑞依旧站在原地,面朝百里海棠离开的方向。

      “时瑞,手指划了一道小口子。不过现在看来,应该是不需要了。”

      “哦。”他应了一声,拿起外套穿上,“那走吗?我下班了。”

      “好。”陆聿昭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诊所。

      时瑞听到关门的声音,似乎才从那种魂游天外的状态中稍微清醒了一点。他猛地转过身,几步凑到秦归面前。

      “秦归!刚才从你诊所出来那个Omega!穿米色衣服,长得……长得特别好看那个!是谁?你朋友?以前怎么没见过?你跟他很熟吗?”

      秦归抬眼看时瑞,对方脸上那种近乎炽热期待,让他有些莫名。“百里海棠。之前脚扭了,在诊所看过脚伤。”

      “百里……海棠……”时瑞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海棠……连名字都这么好听……”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握拳抵在唇边,假意咳嗽了两声,试图压下声音里那点不自然的雀跃,“咳咳……那什么,我看你们刚才在里面……聊得还挺久?都聊什么了?熟吗?”

      秦归不喜欢打探隐私,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不熟。”

      “哦……这样啊。”时瑞脸上的兴奋肉眼可见地消退了一些。他摸了摸下巴,兀自低语,“百里海棠……哪个百哪个里?家住在附近吗?下次什么时候复诊……”

      “走了。”陆聿昭低沉的声音打断了时瑞的喃喃自语。他伸手,动作自然地揽过秦归的肩膀,带着他往秦归家方向的路口走去。“别理他。犯病了。”

      秦归被他带着往前走,侧头看了陆聿昭一眼。

      时瑞被晾在原地,愣了一下,看着两人并肩走远的背影,尤其是陆聿昭那只搭在秦归肩上的手,方才那点恍惚和悸动瞬间被冲淡了不少,只要剩一种被“过河拆桥”的悲愤。

      “喂!老陆!陆聿昭!”时瑞三两步追上去,走在陆聿昭另一侧,“做人要讲良心的好吗?是谁大半夜不睡觉,陪你去模拟舱加练到手抽筋?又是谁自告奋勇当借口陪你过来偶遇?虽然我的手是真没事,但这份心意,这份付出,天地可鉴!你就这么对我?看到我春天可能来了,不但不祝福,还泼冷水,还抢跑?”

      陆聿昭脚步未停,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时瑞,只从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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