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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   午后的阳光被图书馆高大的彩绘玻璃窗滤成一片片斑斓而静谧的光斑,慵懒地铺洒在深色的长条木桌和堆积如山的厚重书籍上。只有极远处传来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压低到几乎听不见的讨论私语,更衬得这个靠墙的角落格外幽静。

      秦归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他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高级神经解剖学图谱》。

      直到身旁的空椅子被极轻地拉开,一道熟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座。

      秦归翻动书页的手指停顿了半秒,但他没有立刻抬头。视线依旧停留在书页上。只有握着书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许。

      “秦归。”

      秦归这才缓缓地从书页上抬起眼,侧过头,看向坐在自己左手边的人。

      陆聿昭。

      他看起来和几天前没有太大不同。依旧穿着熨帖的校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露出饱满的额角和凌厉的眉骨。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秦归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很轻地、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声“嗯”让陆聿昭的心往下沉了沉。

      陆聿昭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说道:“抱歉,那天。”

      “道歉的话,你已经发消息说过了。”

      陆聿昭被他这平静的打断噎了一下。

      “那你……还在生气吗?”

      秦归翻动书页的动作停了下来。然后,他转过头,重新看向陆聿昭。

      “没有。我没有生你的气。”

      陆聿昭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秦归近在咫尺的侧脸。

      秦归啊……陆聿昭在心底无声地叹息,眼眸深处,那点忐忑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温柔取代。真是……可爱又别扭得要命。明明在意,明明被那天的情景刺痛了,却偏要摆出一副“我没事”、“我没生气”的冷静模样,把自己缩回那个坚硬壳子里。

      他放在桌下的手,动了动。然后,他将自己的左手,从桌下悄悄探出,指尖轻轻碰触到了秦归同样放在身侧、搭在椅子边缘的右手手背。

      秦归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似乎想躲开,但最终却没有动。他只是任由陆聿昭,轻轻地贴上了他微凉的手背皮肤。

      陆聿昭的指尖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那样贴着。他看着秦归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的侧脸,看着他悄然泛上一点极淡绯色的耳廓,心底那片柔软愈发扩大。

      他微微倾身,靠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低得不能再低,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温柔:“抱歉……让你不开心了。”

      秦归快速的眨了几下眼睛,他依旧没有看陆聿昭,也没有抽回手,只是呼吸似乎乱了一拍。脖颈到耳后那片白皙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开一层更明显的薄红。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陆聿昭看着他那副明明害羞到快要冒烟、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样子,眼底是柔软的笑意和更深的心动。他的指尖在秦归手背上,极轻、极缓地摩挲了一下。

      沉默在斑斓的光斑与旧书气息中流淌,并不显得尴尬。

      他眼角的余光,不受控制地瞟向身侧。易感期对顶级Alpha而言,从来不是轻松的事,那不仅仅是生理的浪潮,更是精神与自制力的严酷灼烧。

      胸腔里那股自陆聿昭坐下后就盘桓不去的滞涩感,终于冲破了那层故作平静的薄冰。

      “那你……还好吗?”

      陆聿昭的手指,倏地停住了。他看了好几秒,直到秦归那原本只是微红的耳廓,颜色又深了一层。

      然后,陆聿昭才用带着一点点委屈的语调,低声回答:“不好。没有你,就……很不好。”

      不是“易感期很难受”,不是“休息不好”,而是“没有你,就不好”。将所有的“不好”,都归因于“没有你”。

      秦归猛地转过头,想要瞪他,或者反驳什么,却在撞进陆聿昭那双深深眷恋的眼眸时,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陆聿昭的眼神太直白,也太沉重。那里面没有玩笑,没有敷衍。

      秦归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有些仓促地转开了视线,这次连脖颈都染上了薄红。“……胡说八道。”

      “没有胡说。易感期的时候,脑子里很乱,身上也难受。但最空的……是这里。”他没有用手指向任何地方,但秦归就是知道,他说的是心口的位置。“看到你发的回复,会好一点。看不到,就总觉得缺了一块,空落落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秦归没说话,只是呼吸的频率悄然乱了。陆聿昭的话像羽毛,轻轻搔刮着他心口某个他自己也未曾仔细探看过的角落。他发消息了吗?好像是的,在陆聿昭发来道歉和询问时,他大多只回了一个最简单的“嗯”,或者“知道了”。

      “吃药了吗?”

      “吃了。很苦。”

      “……自找的。”

      “嗯,自找的。”陆聿昭居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带着气音,酥酥麻麻地钻进秦归的耳朵,“所以活该难受,活该……想你。”

      “可以不想。”

      “没办法,控制不住。”陆聿昭叹了口气。他不再紧逼,转而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最近……有在打拳了吗?”

      话题的跳跃让秦归愣了一下,随即又松了口气。“打的。”

      “哪天?”陆聿昭追问。

      “明天。”

      “好。”

      没有多余的话。他不担忧吗?担忧的,每一次知道他去,他都担忧,哪怕知道他会赢。

      片刻后秦归,终于,反手,用指尖,回碰了一下陆聿昭那只依旧虚虚贴着他手背的手。

      一触即分。

      但陆聿昭感觉到了。他指尖微微一颤,随即,那抹笑意,终于从唇角,蔓延到了那双深邃的色眼眸深处,漾开一片温柔又心满意足的光。

      秦归站起身,看了眼陆聿昭。陆聿昭懂他的意思,也站起身。

      秦归往图书馆的安全通道走,陆聿昭就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安全通道,又往楼上的天台上走。

      天台扑面而来的是初夏午后毫无遮拦的风,带着微醺的燥热,以及远处操场隐约传来模糊的哨声与少年人奔跑的叫喊。视野骤然开阔,湛蓝的天幕低垂,棉絮般的云团懒懒浮动,整个校园仿佛一幅被阳光浸泡得有些过曝的静物画,铺展在他们脚下。

      秦归走到栏杆边,手指搭在微烫的金属表面,没有回头。他能听到身后陆聿昭跟上的脚步声。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那些奔跑跳跃的小黑点上。

      “会有心理阴影吗?”

      问的是那天。失控,暴力,抑制剂。问的是易感期Alpha被最在意的人亲手打晕、剥离所有尊严与亲密的狼狈瞬间。

      陆聿昭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秦归身边,同样将手臂搭在栏杆上。

      过了几秒,陆聿昭的唇角缓缓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我说有的话……秦同学,是不是就得对我负责……一辈子了?”

      秦归没有看陆聿昭,依旧望着远方,只有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一辈子很长的,陆聿昭。”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迎上陆聿昭专注的目光,“易感期没有信息素的安抚,没有标记的慰藉,对Alpha来说,每一次,都可能比上一次更痛苦,更像一场……自己对自己的凌迟。你确定吗?”

      他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被大多数AO关系刻意美化或忽略的事实。他在问陆聿昭,是否真的准备好,去承受那种反生理、违背本能、漫长无尽的克制之苦。那不是一时的忍让,那是一生的战役。

      陆聿昭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他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深深地看进秦归眼底,想要看到他心底所有的不安。

      “你都能做到的事情,我为什么不能?但秦归,如果……如果下一次,我还是没控制住,又变得很糟糕……那时候,你能不能……别只是给我打抑制剂,然后把我丢下?”

      他微微倾身,缩短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滚烫的呼吸几乎与秦归微凉的鼻息交缠。

      “你就……再把我打晕好了。”陆聿昭的嘴角重新勾起带着点无奈又纵容的弧度,“打晕了,再扎两针,或者……随便你怎么处理。就是别……别一个人走掉,别让我醒来的时候,身边空荡荡的。”

      原来陆聿昭在意的,不仅仅是失控的耻辱,不仅仅是易感期的痛苦,更是……他醒来后,那片只有冰冷药剂和空旷房间以及被“丢弃”的孤独。

      秦归的喉咙哽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眸,迅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在阳光下折射出破碎的光。

      他猛地转开脸,不想让陆聿昭看到自己瞬间的失态。

      “陆聿昭,我没有生气。我只是……觉得无可奈何。”

      “人生已经有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选了。出身,际遇,责任……太多身不由己。如果连人和人之间最宝贵的那点感情,最后也要靠着信息素的吸引、腺体的服从、或者生理的相互索取来维系和证明……那喜欢本身,是不是就太多余了?”

      “我喜欢你,陆聿昭。不是因为你是什么S级Alpha,不是因为你的信息素。”

      “我喜欢你,只是因为你是陆聿昭。是那个莫名其妙、不讲道理、在那个狭小的洗手间里说‘认识一下’的人。是那个会学着煮一碗难以下咽的面,还非要我吃完的人。是那个……明明有无数条更轻松的路可以走,却偏要跟我这个麻烦缠身、一无所有的家伙,挤在一条看不见未来的窄道上,并肩往前走的人。”

      风卷起他的额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盛满了整个夏天炽热的眼睛。

      陆聿昭静静地听着。

      他伸出手,没有犹豫,坚定地握住了秦归依旧搭在栏杆上的手。掌心相贴,十指缓缓穿过对方的指缝,紧紧扣住。

      “秦归。”陆聿昭他收紧手指。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拂过秦归被风吹得微凉的脸颊。

      “我喜欢你,只是因为你是秦归。是那个在血腥浑浊的拳场里,眼神却清亮倔强得像是落满雪的山巅孤松的少年。是那个浑身是伤、命悬一线,醒来后第一句话却是问‘医药费多少’的傻瓜。是那个宁愿把自己牙敲碎,也不愿意去完成一个所谓标记,骄傲又固执得要命的……我的秦归。”

      他顿了顿,看着秦归骤然泛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嘴唇。

      “喜欢就是没道理的。就是在人群里看了一眼,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在心底最深处,对接上了。从此之后,目光就想追着你,思绪就会绕着你,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家族铁律、是本能天堑……也还是想靠近你,了解你,抓住你。现在想起来,依旧觉得……不可思议,又理所当然。”

      秦归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地回握过去。十指紧紧交缠,他垂下眼,看着两人紧扣的手,阳光在皮肤上交汇,分不清彼此。

      “这几天……我想过。”

      “想过什么?”陆聿昭轻声问,拇指在他手背上,轻缓地摩挲。

      秦归沉默了几秒才说道:“想过……你会不会因为易感期的痛苦,因为标记的不可能,因为……我们之间这些乱七八糟的障碍和不同,”他吸了口气,“就……放弃了。”

      “永远不会。”陆聿昭没有任何停顿,立刻回答了他。

      “秦归,你听好。标记不是必须,信息素不是全部,易感期的痛苦我可以忍,抑制剂我可以打。如果这些都不够……哪怕需要我戴上止咬器,锁住信息素,甚至用上更极端的药物控制——只要是为了走向你,站在你身边,这些都不算什么。”

      秦归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总是沉稳从容的Alpha,此刻却为了他,说出“戴上止咬器”这样近乎自辱、却又无比沉重的话。心脏像是被浸泡在温热的酸液里,又软又涨,疼得发麻。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紧紧攥住了陆聿昭胸前的衣料。

      “不会的,陆聿昭。”

      他抬起头,眼圈通红。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亲手替你解开止咬器。”

      “不听话的狗才需要戴那东西。”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陆聿昭近在咫尺、微微滚动的喉结,“而你,陆聿昭,是我选的,要并肩走一辈子的人。我们要一起面对的,是外面的风雨,是前路的荆棘,是我们各自要攀登的山峰——而不是用一副冰冷的镣铐,锁住彼此的本性,或者……爱。”

      他偏头将自己的唇,印在了陆聿昭因为惊讶而微启的唇上。

      一触即分。

      “所以,别再说那种话。”秦归退开些许,“我们一起想办法。医学在发展,药剂在改良,我们的意志……也比我们自己想象得更强大。易感期也好,标记也罢,或者以后会遇到更多我们想象不到的困难……我们一起扛过去。”

      他重新握紧陆聿昭的手,十指紧扣,举到两人之间,让阳光穿过他们交缠的指缝。

      “陆聿昭,我喜欢你。这份喜欢,不需要信息素来证明,不需要标记来加固。它就在这里。”他拉着陆聿昭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那里,心跳剧烈,“也在你那里。”

      “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可能会很难。但至少,从这一刻起,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走。你也不是。”

      陆聿昭反手,将秦归那只按在他心口的手,更紧地压在自己胸膛。那里,同样擂动着激烈而欢欣的节奏,与秦归的脉搏渐渐合成同一个频率。他低下头,额头抵着秦归的额头,鼻尖相蹭,灼热的呼吸交融。

      “嗯。”他哑声应道,“一起走。”

      没有更多的海誓山盟,没有华丽的未来蓝图。只是最简单的三个字,却承载了此刻所有无需言说的懂得、信任,和那沉甸甸将彼此的未来紧紧捆绑在一起的决心。

      心跳为证,时光为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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