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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chapter.34 一株玫瑰该 ...

  •   六月底的上海,溽热潮湿。宋拂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领带已经松了,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杯没喝完的冰水。

      周获跟在后面,手里抱着文件夹,正要汇报下周的行程。宋拂忽然停下来,站在走廊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白花花的阳头,说了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泳池边上那块地,叫人挖了。”
      周获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泳池边上,靠东边那块,铺瓷砖的。挖了。”宋拂喝了一口水,冰块在杯里叮咚作响, “种玫瑰。”

      周获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宋拂头也没回,目光落在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冰水咽下去,喉结一滚,眯了下眼睛。

      周获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脑子转了几圈,最后问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种什么品种?”

      宋拂把水杯放在窗台上,拿起搭在椅子上的西装外套,往门口走,“和弦。粉色的那种。”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着周获,“你去找人。把瓷砖挖了,换土。要快。”

      往前,宋拂从来不过问这些事,别墅的院子是设计师弄的,泳池是开发商建好的,花园里种什么树、铺什么草,他从来没有管过。他连那棵桂花树是什么品种都不知道。现在言之凿凿他要种玫瑰?

      周获看着老板款步走出办公室的背影,无奈地摇头笑了一下。
      这个人要做一件事,就一定要做成。不管那件事是几十亿的并购,还是一丛玫瑰。

      宋拂走进办公室,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一页。周获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宋总,周三晚上有个应酬,秦总那边——”

      “推了。”宋拂拿笔画了几道,头都没抬。
      周获在日程表上画了一笔。

      七月初,玫瑰运到的那天是个傍晚。天还是热的,但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蓝色泳池的水面染成晃眼的铜色。

      水蓝和橙金打散了混在游泳池里,颇像一汪梵高的画。

      一群工人在院子里忙着把一盆一盆的玫瑰苗从卡车上搬下来,摆在泳池边上的那片新翻过的泥土旁边。土是换过的,健康的深褐色且松软无比,带着泥炭和腐殖质的气味,和上海那些板结的园土不一样。

      宋拂的车停在门口,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手臂上,领带系着,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宋某人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把外套往泳池边的躺椅上一扔,领带一扯,松松地挂在脖子上,开始卷袖子。

      工人们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领头的姓刘,晒得黑黑的,手上有茧。他干了二十年的园艺,见过各种各样的雇主——有站在旁边指手画脚的,有坐在屋里喝茶等着验收的,有连自己种的是什么花都搞不清楚的。
      但他还没有见过一个穿着定制西装、腕上戴着名表的人,从豪车上下来,领带一扯,要亲自下地种花。
      他瞥了一眼宋拂的手——白白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整齐,没有任何干过粗活的痕迹。
      忍不住开口了,“宋先生,您这个……要不要换身衣服?”

      宋拂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白衬衫、深色西裤、皮鞋。他挑了一下眉,“来不及了。”
      说着,他弯下腰,去拿花苗。

      刘师傅又开口了,这次带着善意且不好意思的笑,但又不得不忠心劝告似的,“宋先生,这土刚翻过,湿的。您这鞋——要不我给您找双雨靴?”

      宋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皮鞋。他站直了看了看刘师傅脚上的绿色橡胶的雨靴,边缘沾着点湿漉漉的泥。沉默了两秒钟,“有我的码吗?”

      刘师傅笑了,招呼手下的小工去拿了一双新的。宋拂接过来,坐在泳池边的台阶上,把皮袜齐齐脱了,光脚穿上雨靴。靴筒有些高,硌着小腿,不太舒服。

      宋拂站起来走了两步,不太适应,又走了两步才感到好一些。弯腰从盆里拿起一株玫瑰苗,根上带着土,用黑色的塑料盆包着。他看了看,翻过来看了看底下的标签,上面写着品种名和编号。他看了大概三秒钟,把标签记下了,然后放在地上,拿起铲子。

      刘师傅蹲在旁边,给他示范怎么挖坑,“坑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根要舒展开,不能窝着。土要压实,但不能压太紧,要透气。”他一边说一边做,动作是示范性的。

      宋拂蹲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铲子,等他说完点点头。他挖了第一个坑。铲子插进土里,脚踩上去。坑挖得有点歪,左边深右边浅。他看了刘师傅一眼。刘师傅没说话,笑了笑以示鼓励。
      宋拂把坑修了修,把玫瑰苗扶着放进去,便开始填土。褐色的土从指缝里漏下去,带着点夏夜傍晚的凉意。

      他种第二株,比第一株好一些,坑挖得正了,土填得匀了。到了种第三株的时候,刘师傅已经在旁边不说话了。种到第五株的时候,衬衫后背湿了一片,额头上有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落在泥土里。他把那株苗种好,直起腰退后一步看着。

      五株玫瑰,排成一排,叶子是嫩绿色的,在夕阳里泛着一层金红色的光。他蹲下来把最左边那株往左挪了半寸,又退后看了看,满意地站起来。

      周获站在泳池边上,手里拎着两瓶啤酒。
      宋拂蹲在泥土里,雨靴上全是泥,衬衫袖口卷着,露出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手上全是土,指甲缝里黑黑的,额前的头发汗湿了,软软地搭在眉骨上。他蹲在那里,看着那排刚种下去的玫瑰,目光里好像有玫瑰盛开。

      “宋总。”周获把啤酒递过去。
      宋拂接过来,用牙咬开瓶盖,没有杯子就着瓶口仰头,喉结滚动,冰凉的触感从喉咙一路凉下去。他坐在泳池边的台阶上,把雨靴脱了,光脚踩在瓷砖上。瓷砖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还是温的。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线橘红色的光。玫瑰的叶子在暮色里变成深绿色,在风里轻轻地摇着,低首又低首。
      周获在他旁边坐下来,也脱了鞋,把脚泡在泳池里解暑。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宋拂目光落在黑暗中的玫瑰丛上,“你说,它们能活吗?”

      周获看了他一眼,他从来没有听过宋拂这种语气。
      周获喝了一口啤酒,看着那排玫瑰,“能活。这土是新换的,品种也好,刘师傅是专业的。只要水浇够,肥跟得上,死不了。”

      宋拂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酒,把瓶子放在台阶上,玻璃碰着瓷砖,叮的一声,“刘师傅说,头一个月要天天浇水。不能多,不能少。多了烂根,少了干死。”

      周获看了一眼宋拂,黑暗中他的神色晦暗难明。
      他不知道宋拂是什么时候跟刘师傅聊的这些。眼前这个万事不挂心的小宋总记住了一个他以前永远不会在意的事——一株玫瑰需要多少水。

      “宋总,”周获的声音忽然轻了,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你这辈子,有没有想过你会蹲在地上种花?”

      宋拂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泥,指甲缝里黑黑的,掌心有几道浅浅的红印,是铲子柄压出来的。

      “没有。”他转过头看着周获。暮色里,他的眼睛很亮,“但有些事情,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想不想做的问题。”

      周获听着暮色里宋拂笃定的语调,忽然笑了一下,“宋总,你以前在谈判桌上,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的是‘可行不可行’,不是‘想做不想做’。”

      宋拂也笑了,嘴角往上翘一点,“以前是以前。”

      风从泳池的水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的味道和泥土的腥气。玫瑰的叶子在暮色里沙沙地摇着。
      宋拂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瓶子放在台阶上。他把脚伸进泳池里,水是凉的,贴着脚踝慢慢地渗上来。

      “周获。”
      “在。”
      “你说,她会不会知道?”

      周获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她”是谁。他认识宋拂七年,知道这个人嘴里所有的“她”都是同一个人。

      “会吧。”周获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会”。他只是觉得,那个人什么都知道。

      宋拂缄默着。他把脚从水里抬起来踩在瓷砖上,低头看着那排刚种下去的玫瑰,叶子在暮色里已经看不清颜色了,只看见一丛一丛灰绿色的影子在风里摇着。

      “走吧。”他站起来,光着脚踩在瓷砖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玫瑰种了五排,每排五株,整整齐齐地在暮色里安静站着,像一排排刚刚入伍、还不太会站军姿的新兵。
      宋拂看了一会儿,转身朝里面走去。

      周获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个空酒瓶。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已经深了,泳池的水面上只剩最后一抹光,玫瑰的叶子在暗处变成了深黑色,
      他把玫瑰丛关在了门外。

      -
      七月的上海,空气是黏的。宋拂从廊桥出来的时候,领带已经松了,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周获跟在后面,语速很快,在汇报下午的行程——三点有个会,五点约了法务,晚上的应酬在半岛。宋拂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句“推了”或者“再说”。

      走到到达大厅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做了个手势。周获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顺着宋拂的目光看过去——咖啡厅在到达大厅的右侧,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

      水紫色的衬衣,深紫色的包臀裙,银灰色的高跟鞋,头发随意盘成一个低丸子,露出干干净净的额头和后颈一小截白白的皮肤。她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手机支在桌上,屏幕朝自己,正在说话。嘴角微微上勾着。

      宋拂站在那里,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转过身往咖啡厅的方向走。周获跟在后面,看着他走到佘粤身后隔着一排的座位坐下,从旁边的架子上抽了一本杂志翻开,挡在脸前面。

      动作很自然,像任何一个在机场等航班且百无聊赖的旅客。但他的耳朵微微侧着,朝着她的方向。

      周获站在咖啡厅入口处,看着自己老板鬼鬼祟祟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摇了摇头,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来,背对着他们假装看手机。

      佘粤对着手机笑了一声。“妈,你不用来。真的。我马上就安检了。”
      电话那头舒杳的声音很大,上海女人的嗓门,穿透力极强,“登机什么登机,你骗谁啦?你那个航班我查过了,还有一个多小时。你当我不会用手机啊?”

      佘粤笑了一下。宋拂听着那无奈且宠溺的笑声,心里微微一动。

      “妈,你来一趟多麻烦。打车过来要一个小时——”
      “我不管。你这次来上海,不告诉我,不住家里,住酒店。你当我不知道?你爸都跟我说了。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舒杳的声音忽然低了半度,“瘦了没有?你自己说,瘦了没有?”
      “没有瘦。”

      “骗人。你哪次回来不说没有瘦?上次过年回来,那个下巴尖的嘞,我看了都心疼。你爸给你炖的排骨你才吃了几块?你当我没看见?”

      佘粤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宋拂听见杯底碰着桌面的声音,然后是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软了一些,“妈,我真的要登机了。”

      “你少来。你那个咖啡还没喝完呢。你当我没看见?你跟你妈撒谎的水平,还停留在小学三年级。”

      “你一个人在上海,吃饭了没有?又瘦了。我跟你说多少次了,出差也要吃饭,别老喝咖啡,你那胃——”

      佘粤把手机往旁边挪了挪,靠在椅背上,“吃了。中午吃的。”
      “中午吃的什么?”
      佘粤想了想,“三明治。”

      舒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三明治也算吃饭?那是点心,不是饭。你这个人,从小就这样,一忙起来就不吃饭。在海关的时候这样,在云南也这样。侬那个什么——环保组织,管不管饭的?”
      “管的。食堂挺好的。”

      “好的你不吃,非要吃三明治。”舒杳的语气里带着上海女人特有的那种又心疼又埋怨的调子,“我跟你讲,你再这样下去,胃要坏掉的。覅以为自己还年轻,三十岁了,身体不饶人的。”

      佘粤含笑听着没有接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无意识地拿起旁边的小瓶子,往咖啡里撒了一些肉桂粉。舒杳在屏幕里看见了,皱起眉头,“你又在咖啡里撒什么东西?那粉末是什么?跟你说多少次了,少喝咖啡,你看看你那——”

      “肉桂粉。妈,这是肉桂粉,不是毒品。”佘粤无奈且好笑,带着点软软糯糯的尾音。

      舒杳瞪了她一眼,“我管你什么粉。你小时候喝牛奶都要加糖,加那么多,蛀牙了才肯少加一点。现在喝咖啡又加这个粉那个粉,你怎么就改不了这个毛病?”
      佘粤笑了一下,“妈,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二十年前怎么了?二十年前你是我女儿,现在你也是我女儿。你八十岁也是我女儿。”舒杳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理直气壮的口吻。佘粤没有反驳,看着屏幕里的舒杳,嘴角弯着。

      舒杳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你这次来上海,也不告诉我。要不是你爸同事看到你,我都不知道你在上海。”
      “我就来两天,开个会就走。不想麻烦你。”

      “麻烦什么麻烦?你是我女儿,来看我叫麻烦?”舒杳的声音又高了一些。旁边佘彦的脸凑过来,在屏幕边缘露出半个额头和一只眼睛,“你妈念叨你一整天了。”佘彦的声音很沉稳,但眼睛里有光。

      舒杳把他推开,“你别插嘴。”她又转回来看着佘粤。“你等着,我让你爸开车送我去机场。我看看你,给你带点吃的——”

      “妈,不用。”佘粤的声音快了一些,她知道舒杳真的会做的事,她真的会叫佘彦开车,从虹口开到浦东,一个多小时,就为了看她一眼,塞给她一袋她做的糖醋排骨。

      她知道,因为舒杳做过。在南京的时候,舒杳就是这样来的。但这次不是因为不敢让她来,是因为不想让她折腾。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大热天的,就为了看她一眼。她心疼。

      “妈,真的不用。我过两个月就回去了。到时候你多做点排骨,我吃两碗。”

      舒杳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眼里微光闪动,被女儿哄到了,心里软了但嘴上不认,“你就会说好听的。上次说回来,拖了多久?三个月。”
      “这次是真的。项目结束了,我回去休一周。”
      “一周够干什么?睡一觉就没了。”
      “那两周?”

      “两周也不够。你以前过年回来也就待几天,还没捂热就走了。”舒杳往旁边看了一眼,“你爸老念叨你。他不说,我知道。他把你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床单换了新的,窗帘洗了,窗台上那盆茉莉,天天浇水,比给我浇得还勤。”

      佘粤没有接话。她低着头,手指在咖啡杯上转着,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低着头,舒杳看不见她的表情。

      佘粤沉默了几秒钟,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你让他来接我嘛。让他开车,你来,我就不说了。”

      舒杳瞪了她一眼,“你爸那个技术,上次倒车把人家垃圾桶撞翻了,你还敢让他开?”

      佘粤笑了,眼睛里也带光的那种。笑起来的时候,鼻子微微皱着,像小时候吃到糖的时候一样。
      舒杳看着她的笑自己也笑了,笑了一下又收了回去,假装严肃,“你别笑。我跟你说正经的。你要是不让我去送,那你下次回来,就去见见你爸同事的那个儿子。”
      佘粤的笑停在脸上,“什么儿子?”

      “你爸同事老张的儿子,在上海工作的,搞金融的,条件很好的。照片我看了,长得蛮好的,高高瘦瘦的,戴眼镜,斯斯文文的。”舒杳的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

      身后,佘粤看不到的地方,宋拂的手指在杂志的页角上掐了一下,页角皱了,他抚平,又皱了。

      佘粤看着她,看了两秒钟,“妈,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你上次说给我介绍对象,那个人是修空调的。修到一半问我要不要考虑一下他侄子。”

      舒杳噎了一下,“那个……那个是意外。你爸找的人,不关我的事。”
      旁边传来佘彦的声音,很平,但带着一点笑意,“那个修空调的,是你妈同学的儿子。”

      “你闭嘴。”舒杳没有回头,对着空气说了一句。然后转回来看着佘粤,脸上有一点被抓包了但死不承认的倔强,“反正我跟你说,你要是不让我去送,你就去相亲。你自己选。”

      佘粤看着她,舒杳的脸在屏幕里,皱纹比去年又多了几条,鬓角的白发比上一次见明显,但眼睛还是那么亮,说话的时候还是那么理直气壮,好像她永远是对的,好像她永远有办法让佘粤听她的。

      佘粤笑了一下,“妈,你这是在威胁我。”
      “对。就是威胁。”舒杳心疼且固执的口吻朝自家女儿,“你选吧。”

      佘粤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肉桂粉的香气还在。她把杯子放下,看着屏幕里的舒杳,失笑妥协,“那你来嘛。路上小心。让爸开慢点。”
      舒杳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她会答应,“真的?”
      “真的。你来了,我就不用相亲了。”

      舒杳笑了,笑容像一盏被人突然拧大了的灯,“那行。我让你爸换衣服。你等着,别走啊——”
      “妈,我还有一个小时才安检。你慢慢来,不急。”

      “好,好。”舒杳站起来,手机晃了一下,能看见她穿着一件碎花的家居服,脚上还是拖鞋,“老佘!换衣服!去机场!”

      佘彦的脸凑过来,在屏幕里看着佘粤,眼睛在笑,“你妈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
      佘粤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钟,“爸,开慢点。不着急。”

      “知道。”佘彦点了点头,脸从屏幕里消失了。舒杳又凑过来,已经换了一件外套,头发在用手拢,“粤粤,你饿不饿?要不要我给你带点吃的?家里有排骨,我热一下——”
      “妈,不用。我吃过了。你就人来了就行啊。”
      “那行。我挂了。你等着啊。”
      “好。路上小心。”

      屏幕暗了。佘粤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落地窗外面是停机坪,飞机在滑行,一辆接一辆的,在阳光下反着白花花的光。

      宋拂坐在她身后隔了两个座位的卡座里,手里举着一本杂志。杂志是航空公司的,封面是一个 smiling的空姐,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把杂志举得很高,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宋拂在看咖啡杯旁边的那面镜子。咖啡厅的墙上挂着一面装饰镜,铜色的框,刚好对着佘粤的侧面。
      镜子映着她的侧脸,白白瘦瘦的,低着头搅咖啡的时候,睫毛微微颤动。她笑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来,露出一截脖颈。

      和妈妈打电话的时候,她像一个普通的、被妈妈念叨着“要好好吃饭”的女儿。

      他想起她刚才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妈,你这是威胁我。”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在对着那个叫她“粤粤”的人撒娇。他几乎从来没有听过她撒娇。

      舒杳说相亲的时候,佘粤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勉强或敷衍,是真的觉得好笑。她没有被逼着相亲的烦恼或被催婚的压力,只是觉得好笑。

      佘粤站起来把包背上,转身往安检口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低下头把杂志举高了一些。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水紫色的衬衣带起一阵很轻的风,带着咖啡的苦香和肉桂粉的甜。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了。

      宋拂没有抬头,垂目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机场的广播盖住了。他把杂志放下来,看着她的背影。
      佘粤走在人群里,脊背挺直,耳垂脖颈白皙,口红在人群中一明一暗,手腕上的钢表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反光。

      宋拂坐在那里,看着她消失在安检口。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杂志,翻过来,放在桌上。
      周获走过来,在他旁边站着。“宋总,车备好了。”
      宋拂点了下头。

      周获又想起刚刚女人的背影,试探地问,“宋总,下午的会——”
      “照常。”宋拂站起来,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往出口走。经过佘粤坐过的那张桌子时脚步慢了半拍。
      桌上放着她用过的咖啡杯,杯沿上残留着一个淡淡的口红印,像玫瑰的粉。碟子旁边放着那张叠好的纸巾,方方正正的,边角对得很齐。她擦过桌子,把撒出来的肉桂粉都擦干净了。桌面是干净的,灰白色的大理石,仿佛从未有人用过。宋拂看了两秒钟,抬脚走了。

      周获跟在后面,看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在到达大厅里,西装革履,人高马大,肩宽窄腰。
      他忽然想起刚才宋拂躲在杂志后面偷听的样子——杂志拿倒了,耳朵侧着,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只偷了鱼干怕被发现的猫。
      周获跟在后面,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宋总。”
      “嗯。”
      “你刚才杂志拿倒了。”

      宋拂的脚步没有停。他走了两步,轻飘飘一句,“我知道。”
      听着宋某人此刻的语气,周获一笑,不敢接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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