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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太后娘娘起驾 三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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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宫宴设在华阳殿。此殿并非最宏伟,却以精巧奢靡闻名,尤其殿中引活水为渠,曲水流觞,最是风雅。此刻殿内灯火通明,丝竹悠扬,宫娥彩女穿梭如蝶,佳肴美酒香气四溢,一派升平气象。然则,端坐其间的王公大臣、勋贵宗亲们,面上挂着得体笑意,眼神却闪烁着各异的光,或探究,或忌惮,或幸灾乐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殿门口。
戌时三刻,内侍尖细的嗓音穿透乐声:“萧王殿下、萧王妃到——!”
殿内倏然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入口。
萧绝与沈清辞并肩而入。萧绝一身玄色亲王常服,腰悬玉带,身姿挺拔如松,面上看不出喜怒,唯有一双眼眸沉静幽深,扫过殿内诸人时,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与沙场磨砺出的凛冽。沈清辞则是一袭天水碧宫装,样式简约,唯裙摆以银线绣着疏落梨花,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透明。她梳着端庄的高髻,只簪一支素玉簪,脸上薄施脂粉,掩去了连日奔波的憔悴,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得惊人,平静地迎向各色目光,步履从容,仿佛赴的不是危机四伏的鸿门宴,而是一场寻常家宴。
二人一刚一柔,一沉静一清冷,并肩行来,竟有种奇异的和谐与不容忽视的气势,将殿内那些锦衣华服、环佩叮当的贵人们,都比得黯淡了几分。
“臣萧绝(臣妇沈氏),参见太后,陛下。”二人行至御阶下,依礼参拜。御座上,坐着年方十岁、面色有些苍白的小皇帝,身侧设珠帘,帘后影影绰绰,正是垂帘听政的章太后。
“平身。赐座。”珠帘后传来太后听不出情绪的声音,略显低沉,“萧王与王妃一路辛苦。北境风霜苦寒,委屈了。”
“为国戍边,不敢言苦。”萧绝起身,声音平稳。
内侍引他们至左侧上首预留的席位。位置安排得微妙,既彰显亲王尊荣,又恰好处于众人目光焦点,且离御座不远不近,便于“关照”。
宴席重启,歌舞升平。大臣们轮番上前敬酒,说着言不由衷的场面话。萧绝与沈清辞一一应对,举止得体,滴水不漏。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热络了些。一直沉默的辅政大臣之一,太后的族兄、户部尚书章敏之,捋着山羊须,忽然笑呵呵开口:“听闻萧王此番在北境,不仅击退了犯边的赵贲叛军,还……寻回了一些前朝旧物?不知是何等宝物,可否让我等开开眼界?”
来了。萧绝放下酒杯,抬眼看向章敏之。这位章大人面皮白净,笑容可掬,眼神却精明如狐。
“章大人说笑了。”萧绝语气平淡,“不过是些军中缴获的寻常器物,不足为奇。倒是北境将士浴血奋战,保境安民,才是真正的宝物。”
“萧王过谦了。”另一位辅政大臣,刑部尚书李崇接口,他面容严肃,声音刻板,“本官怎么听说,萧王所得之物,非同一般,似与一些……民间怪力乱神之说有关?甚至牵扯到宫中旧事?不知是真是假?”
此言一出,殿内乐声似乎都低了几分,不少人都竖起了耳朵。
沈清辞端起面前的清茶,轻轻啜了一口,仿佛没听见。
萧绝面色不变:“李大人身为刑部尚书,当知办案需讲证据,道听途说之言,岂能轻信?北境苦寒,征战之余,有些乡野传闻也不足为怪。若李大人对此感兴趣,不如亲自去北境体察一番,也好为陛下分忧,整顿边务。”
他四两拨千斤,将话题引回边务,暗指李崇不务正业。
李崇脸色微沉,正要再言,珠帘后的太后却缓缓开口:“好了,今日是给萧王夫妇接风洗尘,莫要谈那些打打杀杀、捕风捉影之事。”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萧王戍边有功,陛下与本宫都是知道的。只是……”她话锋一转,“赵贲之事,虽说其擅起边衅,但萧王你未经朝廷明令,便擅自动兵,以致边关动荡,也确有不妥之处。如今既已回京,便好好歇息,边关之事,自有朝廷处置。”
这是要夺权了。轻轻一句话,就要将萧绝北境的兵权和此次“平叛”的功劳抹去。
萧绝起身,躬身道:“太后教诲,臣铭记于心。臣此番回京,一为陈情,二也是想将北境所见所闻,尤其是关乎国本、军心之要事,面陈陛下与太后。”他顿了顿,抬眼,目光平静却坚定地看向珠帘,“有些事,关乎先帝声誉,关乎社稷安稳,关乎无数将士亡魂能否安息,臣……不敢不言。”
殿内瞬间落针可闻。先帝声誉!社稷安稳!将士亡魂!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
太后沉默片刻,声音听不出喜怒:“哦?不知是何事,让萧王如此郑重?”
萧绝从怀中取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奏折,双手奉上:“此事牵连甚广,三言两语难以说清。臣已将所知所察,具本奏上,请陛下、太后御览。”他没有提黑水城,没有提皮卷小鼎,只以“北境旧案、军饷疑云及一些民间邪术传闻需彻查”为名,将最核心的证据和指控,藏在了这看似平实的奏折里。他知道,直接当庭抛出,风险太大,可能被反咬污蔑,也可能被强行压下。他要逼太后和辅政大臣,在众目睽睽之下,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内侍上前,接过奏折,呈到珠帘前。
太后没有立刻看,只是淡淡道:“既有奏本,容后再议。今日是宴饮之时,莫要扫了大家的兴。萧王先入座吧。”
章敏之笑着打圆场:“正是正是,太后体恤,王爷一路劳顿,先享用御宴。国事嘛,明日再议不迟。来,老夫敬王爷一杯,为王爷接风!”
萧绝依言坐下,举杯示意,一饮而尽。眼角余光却瞥见,珠帘后,太后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旁边有内侍悄无声息地接过奏折,退了下去。
歌舞继续,酒宴重开。但气氛已然不同。暗流在觥筹交错下汹涌。许多道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萧绝和沈清辞,带着审视、猜测、警惕。
沈清辞始终安静地坐着,偶尔举箸,也是浅尝辄止。她感受到几道特别的目光,来自宗亲席位上几位郡王、公主,也来自后宫嫔妃所在的方向。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或许还有……同病相怜的隐晦情绪?她不知道。她只看到,御座旁的小皇帝,似乎对眼前歌舞毫无兴趣,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殿顶藻井,偶尔看向珠帘后的太后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缩。
宴至中途,一道特别的菜肴被呈了上来——是一道精心烹制的梨花酪,洁白如雪,上面点缀着蜜渍的梨花花瓣,清香扑鼻。
负责布菜的宫娥特意将一份摆到沈清辞面前,低眉顺眼道:“太后娘娘听闻王妃喜爱梨花,特命御膳房做了这道点心,请王妃品尝。”
沈清辞执勺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喜爱梨花?她母亲楚璇玑的小字便是“梨落”,生前最爱梨花。太后此举,是示好?是试探?还是……警告?
她抬眼,看向珠帘,微微颔首:“多谢太后娘娘厚爱。”然后,在无数目光注视下,她舀起一小勺梨花酪,送入口中。细腻清甜,带着梨花的淡淡香气。她细细品尝,咽下,面色如常。
“王妃觉得滋味如何?”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来,似乎带着一丝笑意。
“清甜可口,太后娘娘费心了。”沈清辞放下银勺,拿起丝帕轻轻拭了拭嘴角,动作优雅。
“喜欢便好。”太后淡淡道,“梨花洁白,清香宜人,只是花期短暂,需得小心呵护,莫要沾染了污秽,败了兴致。”
一语双关。殿内空气似乎又凝滞了几分。
沈清辞垂下眼帘:“太后娘娘教诲的是。梨花虽洁,也需生长在干净地方。若是根植污浊,纵然花开似雪,芯子里也难免染了腐朽之气。”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殿内每个人耳中。以花喻人,暗指宫廷藏污纳垢。
太后的身影在珠帘后似乎坐直了一些。章敏之、李崇等人脸色微变。
萧绝适时举杯,朗声道:“太后娘娘慈爱,赐此佳肴,臣与内子感念于心。臣敬太后一杯,愿太后凤体康健,福泽绵长。”
他打断了这无形的交锋,将话题拉回。太后沉默一瞬,终是举了举杯:“萧王有心了。”
这一番关于梨花的机锋,看似平淡,实则凶险。宴席的气氛,至此已降至冰点。虽然丝竹依旧,歌舞未停,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平静表面下的暗潮汹涌。
终于,宴近尾声。太后似乎有些疲乏,以手支额。内侍高唱:太后娘娘起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