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午餐與八卦炎上
綜藝節 ...
-
綜藝節目的錄製從早上八點開始。
是一檔叫做《理想生活的樣子》的明星生活觀察類節目——簡單來說,就是讓藝人在鏡頭前展示自己的居家能力和生活品味。微光電子是這一季的獨家贊助商,「棲息」系列產品作為節目指定家電在每一集裡反覆出現。而林佐薇和江佑宸作為代言人,被安排在這一季的收官特輯裡擔任嘉賓。
錄製現場設在將軍澳的一個電視城裡。棚內被隔成了三個區域:客廳、臥室、和開放式廚房。所有場景都按照「現代都會白領的理想公寓」來佈置——淺色木質地板、灰色布沙發、落地窗簾、以及整整齊齊排列在廚房中島上的「棲息」系列產品。
早上八點到中午十二點,一共拍了四個小時。
四個小時裡,林佐薇完成了以下動作:在鏡頭前展示了「如何用智能咖啡機做一杯完美的早晨咖啡」(實際上是江佑宸在旁邊偷偷幫她調了參數);演示了「掃地機器人的路徑規劃功能」(她只需要站在沙發旁邊微笑,掃地機器人自己繞著她轉了三圈);以及——在張導的要求下——和江佑宸進行了一段「日常生活對話」的即興表演。
那段即興表演的內容是:週末早晨,兩個人在廚房裡討論今天吃什麼。
張導說:「要自然。就像在家裡一樣。」
林佐薇看了江佑宸一眼。然後她用左手拿起了一顆番茄,在手裡拋了拋,說:「今天想吃番茄炒蛋。」
江佑宸正在切蔥。他的刀頓了一下——因為他知道她想吃番茄炒蛋的時候,代表她心情不好。高中時候就是這樣。每次考試考砸了、試鏡失敗了、或者被同學欺負了,她都會趴在桌上悶悶地說一句「想吃番茄炒蛋」。那不是因為她喜歡那道菜——她其實不太喜歡番茄——而是因為番茄炒蛋是他最拿手的菜。她點那道菜的意思是:你做給我吃。
「好。」他說。
張導在監視器後面頻頻點頭。他不知道這段對話背後有十年的密碼。他只知道畫面上的那兩個人——一個在切蔥,一個在拋番茄——看起來就像是生活了很久的兩口子。
十二點。錄製中場休息。
工作人員開始發放便當。是那種電視城統一訂購的盒飯——塑膠盒、鋁箔蓋、米飯壓得結結實實的,上面鋪了幾塊油亮的燒臘和幾根煮得過軟的芥蘭。
林佐薇看了一眼便當。然後把蓋子蓋回去了。
她不是挑食——好吧,她是有一點挑食。但更重要的是,她太累了。早上四點半起床做造型,五點半從酒店出發,六點半到達電視城,八點開始錄製。四個小時的高強度拍攝加上需要時刻保持微笑的社交消耗,讓她的胃縮成了一個拳頭大小的硬塊。
她靠在休息區的摺疊椅上,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化妝師補了兩次妝才蓋住她眼下的青黑。
小晴端了一杯溫水過來。「佐薇姐,你好歹吃一點。下午還有三個小時。」
「吃不下。」她的聲音很輕。
江佑宸注意到了。
他坐在休息區的另一頭,正在和張導確認下午的拍攝流程。他的餘光——那個在過去十年裡被訓練得比任何雷達都靈敏的餘光——掃到了林佐薇臉上的蒼白和她面前那個沒有被打開的便當盒。
他站了起來。
「十分鐘。」他對張導說了一句,然後轉身走向了棚內角落的那個簡易料理台。
那個料理台是為了下午的「美食環節」準備的——上面擺了基本的烹飪工具、電磁爐、和一些提前備好的食材。江佑宸走到料理台前,環顧了一下物資,然後開始動手。
他捲起了襯衫的袖子。
不是那種為了「好看」而做的、精心計算過角度的捲袖。是那種真正的、為了方便做事而做的、粗暴的、直接推到手肘以上的捲法。他的小臂暴露在日光燈下——線條乾淨,肌肉勻稱,手腕處有一條微微凸起的青筋。
旁邊路過的一個實習生停下了腳步。然後是第二個。然後是第三個。
江佑宸沒有注意到這些。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眼前的食材上。
蔥。他拿了三根,洗淨,切成極細的蔥花。刀法精準——每一刀的間距大約兩毫米,蔥花落下來的時候大小幾乎一致。
油。他在小鍋裡倒了少許油,加熱到微微冒煙的程度,然後把一半的蔥花放進去。「滋啦」一聲,蔥的香氣在空氣中炸裂開來。那股味道——焦化的大蔥油脂混合著某種帶有甜感的芳香分子——迅速在整個後台瀰漫開來。
醬油。一小勺。味醂。幾滴。糖。一撮。
他把煮好的麵條撈出來,瀝乾水分,倒入醬汁裡快速拌勻。然後把剩下的一半新鮮蔥花撒在上面。
另一個爐頭上,他用筷子快速攪散了兩顆蛋,倒入滾水中——三十秒後關火,蛋花湯完成。湯面上漂浮著幾片切得極薄的薑。
他用筷子把湯裡的薑片一片一片地挑了出來。然後把碗裡的香菜也挑了出來。
這些動作做得極其自然。像是做了一千遍。
因為確實做了一千遍。
高中時候,林佐薇經常去他家蹭飯。他媽媽在餐廳打工,晚上很晚才回來。他就自己在家煮飯——蔥油拌麵是最常做的,因為簡單、快、而且她喜歡。但她不吃薑——嫌辣。不吃香菜——嫌味道怪。所以他每次都會把薑和香菜挑得乾乾淨淨。
這是他十五歲就學會的事。到現在,十二年了,手指的記憶比大腦更忠實。
他把麵和湯端到了林佐薇的摺疊椅旁邊。
一碗蔥油拌麵。一小碗蛋花湯。放在了一張臨時從道具間借來的白色小圓桌上。
蔥油的香氣在林佐薇的鼻腔裡引爆了一連串的記憶。
那種味道。焦蔥的香、醬油的鹹鮮、和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甜——那是江家廚房的味道。是她十六歲時候、在一個只有三十平米的出租屋裡、趴在小小的餐桌上等他端上來的那碗麵的味道。
她睜開了眼睛。
看到了他站在面前。袖子捲到手肘。手裡拿著一雙筷子。
「吃。」他說。只有一個字。
林佐薇看著那碗麵。然後看著他。然後又看著那碗麵。
「你這樣太招搖了。」她壓低了聲音。旁邊至少有十幾雙眼睛在看。
「吃飽了才有力氣應付接下來的事。」他把筷子遞到她手裡。然後在她旁邊的摺疊椅上坐了下來。
「而且,」他頓了一下,從桌上拿起了另一雙筷子——那碗蛋花湯旁邊多了一小碟他自己留的拌麵,「我也餓了。」
他的意思是:這不是只給妳的。我自己也要吃。所以不招搖。
林佐薇接過筷子。低頭吃了一口。
麵的溫度是剛好的——不是滾燙的,也不是溫涼的,是那種入口即暖、不燙舌頭的完美溫度。蔥油的香氣在嘴裡炸開,混合著醬油的鹹鮮和麵條的彈牙口感。她的胃在那一口食物的溫度裡,像一朵蜷縮的花,慢慢地、一瓣一瓣地舒展開來。
她吃了第二口。第三口。
吃到第四口的時候,她的速度慢了下來。不是因為飽了。是因為她捨不得吃太快。
這個味道——精確到醬油和味醂的比例、蔥花的粗細、和薑片被挑走之後的純淨——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樣。他沒有忘記。連一個調味的細節都沒有忘記。
她低著頭。不讓他看到她的表情。
旁邊的角落裡,兩個實習生正在竊竊私語。
「天啊……他親手煮的?」
「這哪裡是代言人,根本是人夫感滿滿。」
「你看他那個挑薑片的動作——連她不吃薑都知道?」
「這眼神都能拉絲了,還說沒在一起?」
------
午飯吃完了。林佐薇把碗筷放在桌上,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謝謝。」她說。語氣是那種刻意壓低了溫度的客氣——不想在眾人面前表現得太親暱。
「嗯。」江佑宸把兩副碗筷收在一起,端去了料理台旁邊的水槽。
林佐薇靠回摺疊椅上,掏出手機。
然後她的臉色變了。
微博通知在螢幕上排了長長的一列。她點開第一條。
一個娛樂論壇的帖子。標題用加粗的紅色字體寫著:
《扒一扒Raymond和某小花的那些年:這根本不是營業,是紀錄片!》
她點進去。
帖子很長。發帖人的ID是「知情人士007」,自稱是林佐薇的高中同學。帖子的結構很專業——先是梳理了時間線,然後列舉了「證據」,最後得出結論。
時間線部分:列出了林佐薇和Raymond(江佑宸)就讀同一所高中的事實,引用了學校的公開資料和校友名錄。證據部分:貼出了一張照片。
照片的畫質不太好。像是用手機翻拍了一張沖洗過的舊照片,然後傳到電腦上截圖的。色彩有些褪色,邊角有折痕。但畫面的內容——
讓林佐薇的手指在螢幕上凍住了。
操場邊的長椅。午後的陽光。一個穿著校服的少年坐在長椅上,膝蓋上放著一本打開的書。他的右手舉在半空——不是在翻頁,是在遮擋。他的手掌張開,擋在旁邊一個人的臉側,為她擋住了從樹葉間隙裡漏下來的、刺眼的陽光。
那個「旁邊的人」趴在長椅的扶手上,睡著了。身上披著少年的校服外套——外套太大了,蓋住了她的大半個身體,只露出一顆毛茸茸的腦袋和一隻搭在扶手上的左手。
左手。她是左撇子。
林佐薇認出了那件校服外套。深藍色的,左胸口繡著學校的校徽。他的校服永遠比別人洗得更乾淨,領口處有一道他自己用縫紉機車過的加固線——因為她總喜歡抓他的領子,抓多了容易脫線。
她也認出了自己。十六歲的自己。趴在長椅上睡覺的那個姿勢——右手壓在臉下面,左手自然下垂——和她現在的睡姿一模一樣。
而他的手。擋在她臉側的那隻手。手指張開的角度、指節的弧度、和手掌與她臉頰之間那不到三公分的距離——
那不是一個普通同學會做的事。
帖子的結論寫道:「這兩個人絕對不是什麼『剛認識的合作夥伴』。他們在十幾歲的時候就在一起了。微光找林佐薇代言,根本不是什麼商業決策,是Raymond借公司之名行追妻之實。我賭一萬塊,他們遲早官宣。」
帖子下面的評論已經破了三千條。
第一波是CP粉的狂歡:
「啊啊啊啊啊我死了!這張照片!這就是青梅竹馬的天花板!」
「那個遮陽光的手——嗚嗚嗚嗚這是什麼偶像劇情節!」
「原來他們十幾歲就認識了!難怪拍廣告的時候眼神那麼自然!」
「破鏡重圓劇本都不敢這麼寫!」
第二波是唯粉和黑粉的反擊:
「林佐薇又在炒作了。先是酒店照片,現在是高中照片。下一步是不是要曬婚紗照?」
「一個設計師而已,靠女星上位。微光的公關手段真低級。」
「坐等翻車。這種靠緋聞帶貨的品牌,產品能好到哪裡去?」
第三波是吃瓜路人。他們不站隊,只看戲。但他們的轉發和評論把這個帖子推上了熱搜。
#江佑宸林佐薇高中舊照# 爆
後面跟著的標籤在十分鐘內從「新」變成了「熱」,又從「熱」變成了「爆」。
林佐薇的手機在顫抖。不是害怕的顫抖。是一種更複雜的、帶有某種宿命感的震動——像是你一直在小心翼翼守護的東西,終於被人撬開了一條縫。
她轉頭看了一眼遠處正在洗碗的江佑宸。他背對著她,襯衫的袖子還捲在手肘上方,正在用清水沖洗那兩副碗筷。他的背影在日光燈下顯得安靜而不知情。
她想叫他。但她知道,現在叫他也沒有用。照片已經出去了。覆水難收。
她的手機又震了。林森的訊息:
「佐薇,你們的高中照片被扒了。全網都是。記者已經在路上了。你們不要動,我十分鐘內到。」
------
林森說的「十分鐘」,實際上是七分鐘。
但在這七分鐘裡,局勢已經惡化到了一個他沒有預料到的程度。
第一批記者在五分鐘內抵達了電視城。不是一兩個——是至少十五個。他們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從四面八方湧向了綜藝節目錄製所在的B號攝影棚。
電視城的安保在第一時間關閉了主入口。但記者們找到了側門——通往地下停車場的通道。他們三三兩兩地從那個通道裡冒出來,手持麥克風和攝影機,像一群不請自來的入侵者。
等林森帶著保鑣趕到的時候,攝影棚的門口已經被堵得水洩不通了。
「讓開!這是工作區域!」林森的聲音在人群中幾乎被淹沒。
場面開始失控。
記者們推搡著往前擠。麥克風和錄音筆像一片金屬森林,在空氣中搖搖晃晃。有人踩到了別人的腳。有人的攝影機差點被擠掉。一個年輕的女記者被人群推到了最前面,她的錄音筆因為慣性往前伸——筆尖距離林佐薇的臉不到十公分。
「佐薇!請問高中照片是真的嗎?」
「Raymond是不是妳的男朋友?」
「你們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
「是不是為了新產品炒作?」
林佐薇被人群包圍了。她的左右和後方都是記者的身體和器材。她的本能反應是往後退——但她後面也是人。她被困在了一個由閃光燈和麥克風組成的包圍圈裡。
然後一隻手臂從她的左側伸了過來。
長的。有力的。帶著一股她熟悉到骨子裡的氣味——苦橙葉和佛手柑。
江佑宸的右臂從她的肩膀前方繞過去,手掌扣在她的右肩上,把她整個人往自己的方向帶。他的身體在她前面形成了一道屏障——他的肩膀比她寬了將近二十公分,足以擋住大部分的鏡頭和麥克風。
他的左手往前伸,掌心朝外,對著最前面的記者做了一個「不要靠近」的手勢。
那個手勢沒有用力。但力度是不容拒絕的。
「退後。」他的聲音不高,但穿透力極強。像一把刀切開了嘈雜的聲浪。
「請退後。她需要空間。」
他的語氣裡沒有了「Raymond」的溫和。只有一種赤裸裸的、原始的保護欲。像一頭被觸碰了底線的獅子——不是咆哮,是低吼。低吼比咆哮更危險。
記者們被他的氣場震了一下。前排的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但只退了半步。然後他們的職業本能又驅動了他們往前——手裡的相機和麥克風再次伸了過來。
林森帶著兩個保鑣衝進了人群,硬生生地劈開了一條通道。他一手護著林佐薇,一手推開最前面的記者:「讓一讓!讓一讓!」
江佑宸沒有鬆手。他的右臂始終環在林佐薇的肩膀上——不是搭著,是扣著。手指的力道大到她的肩膀微微發痛。但那個痛感讓她覺得安心。
在混亂中,有人拍到了一張照片:江佑宸側身站在林佐薇面前,一隻手擋在她身前,一隻手護在她背後。他的表情是冷的——冷到鏡頭都能感受到那股寒意。而林佐薇縮在他的臂彎裡,半張臉被他的身體擋住了,只露出一隻眼睛和半邊額頭。
那張照片在半小時後傳遍了全網。
配文是:「這不是『普通朋友』。這是『不許碰她』。」
-----
十分鐘後。電視城的二樓臨時會議室。
房間不大,只有一張長桌和幾把椅子。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隔絕了樓下仍然沒有散去的記者和閃光燈。
林森站在門口,雙手抱胸,臉色鐵青。他的手機從剛才到現在就沒有停過——品牌方、公關公司、電視台、以及至少五家自媒體——所有人都在問同一個問題:「林佐薇和Raymond到底是什麼關係?」
Catherine坐在桌子的另一頭。她的狀態比林森冷靜一些,但眉心的紋路也比平時深了三分。她手裡拿著一台平板電腦,上面顯示著即時的輿論監測數據——相關話題的閱讀量在過去一個小時裡突破了三億。
江佑宸和林佐薇坐在桌子的同一側。兩人之間隔了一把椅子的距離。他們的姿勢都很端正——不是放鬆的端正,是那種隨時準備迎戰的端正。
「我們需要一個統一的口徑。」Catherine開口了。她的語氣是公關式的冷靜。「現在的情況是:照片是真的,網友已經扒出了你們的高中學校和班級。如果我們繼續否認,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那就承認。」林佐薇說。
所有人看向她。
「承認照片是真的。承認我們是高中同學。承認我們認識很久了。」她的語氣平穩。「但不要承認其他的。」
「什麼叫『其他的』?」林森問。
「戀情。交往。任何形式的私人關係。」她頓了一下。「我們是同學。是老朋友。是合作夥伴。就這樣。」
林森看著她。他的表情是那種「我知道妳在撒謊但我沒有證據」的微妙。
「記者會相信嗎?」
「相不相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的態度要一致、要坦蕩、要經得起追問。」她轉頭看了江佑宸一眼。
他的表情沒有變。但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Catherine拿出了筆,開始記錄。「好。口徑是:高中同學、老朋友、專業合作。接下來——」
「等一下。」林森打斷了她。他看向江佑宸。「江先生,有一個問題我必須問清楚。」
「請說。」
「剛才樓下——你護著佐薇的那個動作。」林森的語氣帶著一絲審訊的意味。「那個動作會被解讀為『男朋友在保護女朋友』。如果我們的口徑是『普通朋友』,那個動作就自相矛盾了。」
江佑宸沉默了兩秒。
「那個動作,」他的聲音很輕,「是一個高中同學在保護另一個高中同學。」
林森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後他嘆了一口氣。轉向Catherine:「好吧。就這個口徑。」
半小時後。二樓的會議室臨時被改造成了一個簡陋的採訪區。背景是一面白牆,牆上什麼都沒有。前面擺了兩把椅子。一台攝影機。六個被篩選過的記者——從樓下幾十個裡選出來的,代表了不同類型的媒體:兩家電視台、一家報紙、一家網路媒體、和兩家自媒體。
江佑宸和林佐薇並肩坐在椅子上。
他們的距離是三十公分。是「好朋友」的距離。不太近,不太遠。
記者們的問題像連珠炮一樣射了過來:
「請問Raymond,高中照片是真的嗎?」
江佑宸接過麥克風。他的表情是沉穩的、開放的——和昨天記者會上的表情一樣。
「照片是真的。」他說。停了一下。「那段時光也是真的。」
他的目光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微微偏了一下——偏向了坐在他旁邊的林佐薇。那個偏移只有幾毫米,但在鏡頭裡被精確地捕捉到了。
「我和林小姐是高中同學。同班。同桌。」他的語氣平穩得像在陳述一份設計報告。「那段時間我們確實走得很近。但那是十幾歲的事情了。後來我去了英國留學,我們失去了聯繫。」
「那這次合作——」
「這次合作是純粹的商業決定。微光需要一個符合『棲息』系列調性的代言人,而林小姐是最合適的人選。巧合的是,我們剛好認識。」
一個記者舉手:「江老師,你的意思是——你們現在沒有在交往?」
江佑宸正要回答,林佐薇從旁邊接過了麥克風。
她的笑容是完美的。溫暖的、親切的、距離感剛剛好的。
「我和Raymond——或者說,我和佑宸——」她故意用了他的中文名字,營造一種「我們很熟但也很透明」的氛圍,「不僅是合作夥伴,更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最好的朋友。」
她頓了一下。
「那時候我比較貪睡,經常在課堂上打瞌睡。他一直像哥哥一樣照顧我——幫我佔座、幫我帶早餐、幫我做值日。照片裡那個場景,應該就是我又睡著了。」
她笑著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的溫柔:「我那時候睡相很不好,口水都會流到他的課本上。」
台下響起了零星的笑聲。
江佑宸接過了話頭。他的語氣是那種「理性補充」的模式——就像在設計評審中為搭檔的方案做補充說明一樣。
「是的。我們是摯友。」他的聲音沉穩而真誠。但「摯友」這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有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被儀器檢測到的澀——像一顆表面光滑的石頭,舌尖觸到了一個極小的毛刺。
「比起戀人,這種關係對我們來說更長久、更珍貴。」
這句話在空氣裡停留了三秒。
每一個記者都聽到了。但沒有人聽得出那三秒裡藏了多少真心話。他們聽到的是一個體面的、得體的、無法反駁的回答。是兩個成年人在面對公眾質疑時給出的最安全的定義。
只有林佐薇聽出了那個「更長久、更珍貴」背後的苦澀。
那是他第二次在公開場合把她歸類為「普通」。第一次是晚宴上的「普通人」。這一次是鏡頭前的「摯友」。
她知道這是策略。她同意這個策略。但知道歸知道、同意歸同意——心臟不會因為你的理智理解了一件事,就不在那個位置上痛一下。
採訪結束了。
記者們起身離開。門被關上。會議室裡只剩下兩個人。
林佐薇靠在椅背上,仰起頭看天花板。她的表情是一種奇怪的平靜——像暴風雨過後的海面,看似風平浪靜,但水底的暗流還在翻湧。
江佑宸坐在她旁邊。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收緊。
沉默了十秒。
然後他動了。
他的右手從膝蓋上移開,慢慢地、試探性地移到了兩人之間的椅子縫隙裡。他的手背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那個觸碰極輕。輕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等這個觸碰的人,根本不會察覺。它不是牽手——牽手太明確了。它只是一次手背和手背之間的、不到一秒的、帶有歉意和安慰意味的接觸。
「演得不錯。」他低聲說。
停了一下。
「好朋友。」
那兩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帶有一層薄薄的自嘲。不是嘲她。是嘲自己。嘲這個荒謬的、明明相愛卻只能用「好朋友」來定義彼此的局面。
林佐薇沒有轉頭。她盯著天花板。但她感覺到了他手背的溫度——那個觸碰已經結束了,但溫度還殘留在她的皮膚上。
「你也不賴。」她說。聲音很輕。
「『比起戀人更長久更珍貴』——你這句台詞背了很久吧?」
他沒有回答。
她轉過頭看他。他的側臉在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鼻樑的弧度、嘴唇的線條、以及眼角那一絲被壓抑住的、細微的酸澀。
「江佑宸。」她輕聲說。
「嗯。」
「下次記者問你我們是什麼關係——」
她頓了一下。
「不准說『普通』。」
他轉頭看她。她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不是要哭。是那種在最疲憊的時候才會出現的、不設防的、赤裸裸的脆弱。
「好。」他說。
「也不准說『朋友』。」
「那要說什麼?」
她想了想。
「到時候我告訴你。」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伸了一個懶腰。然後她低頭看了他一眼。
「走吧。下午還有三個小時的拍攝。」她的語氣已經切換回了工作的頻道。那個脆弱的瞬間像一扇窗,開了一下,又關上了。
「而且我還沒吃飽。你的蔥油拌麵只煮了一碗的量——明顯不夠。」
「那是兩人份的。」
「那是你一個人的量。我吃了大半碗你都沒說什麼。」
「因為我知道妳會吃大半碗。所以才煮了兩人份。」
她看了他一眼。然後笑了。不是那種職業性的笑。是那種被一個人精確地、毫無保留地了解之後,才會露出的、帶有一絲甜蜜和一絲無奈的笑。
「走了,江佑宸。」
她轉身推開了會議室的門。走廊的光線湧進來,把她的身影照得明亮而清晰。
他跟在她後面。距離三步。
不多不少。
就像過去十年裡的每一步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