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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   当夜幕彻底降临,华灯初上,公寓内终于重归宁静。
      沈疏行站在窗前,指尖的烟安静地燃烧着,靳争从背后拥着他,下巴搁在他的肩头。
      沈疏行看着窗外某处遥远的灯火,沉默了片刻,用一种很轻、却异常郑重的语气开口:
      “明天……陪我回趟老家吧。”
      他感觉到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
      “带你……去见个人。”
      靳争点了点头,“好。”
      山省某个偏远的村落,冬日景象与江南截然不同。车子驶离柏油路,在颠簸的土路上扬起干燥的尘土。田野空旷,一望无际的冬小麦刚刚冒出寸许高的青绿嫩苗,顽强地对抗着严寒。远处干涸的河床边,两排光秃秃的杨树笔直站立,枝桠像伸向灰白色天空的筋骨,落叶早已被北风扫荡一空,只剩下肃杀的线条。
      空气干冷刺骨,风毫无遮拦地刮过,卷起细小的尘土。
      沈疏行将车停在村外集体墓地简陋的入口处。这里没有杭城墓园的规整与园林化,只有一片没有种植小麦的空地,密密麻麻立着许多墓碑,显得朴素而苍凉。
      “走吧。”沈疏行轻声说,推开车门。寒风立刻灌了进来。
      靳争跟着下车,紧了紧大衣的领口。他沉默地跟在沈疏行身后,走进这片安静的安息之地。脚下是冻得硬实的土地,偶尔有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沈疏行对这里很熟悉,脚步未有迟疑,带着靳争穿过一排排墓碑,最终在一座青石碑前停了下来。
      墓碑上的字迹清晰:慈母周静芝之墓。旁边镌刻着生卒年月和立碑人——林君。
      在墓碑的一侧,静静地放着一束包扎整齐、以白色和绿色菊花为主的花束,花瓣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沈疏行的目光在那束花上停留了片刻,声音很轻,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昨天……我妈他们应该来过了。”
      他弯下腰,将手中的黄色花束,轻轻放在了墓碑的另一侧,与那束白绿菊花相对。然后,他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块折叠整齐的深灰色手帕。
      尽管墓碑看起来并不脏,只有一层被北风一夜之间重新蒙上的、极浅淡的浮尘,沈疏行还是跪了下来,仔细地、一点一点地,用手帕擦拭着墓碑的正面和侧面。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长辈。
      靳争站在他身后半步,静静地看着他专注的侧影,看着他被寒风吹得发红的鼻尖,和微微抿紧的、流露出罕有柔和的唇线。风声呼啸,这一刻却显得格外寂静。
      擦拭完毕,沈疏行直起身,没有立刻拍去膝盖上的尘土。他凝视着墓碑,嘴角缓缓漾开一个很浅、却很温暖的笑容,声音清晰地被风吹送:
      “姥姥,新年好。”
      说完,他微微侧身伸出手,握住了靳争微凉的手,紧紧攥住。然后,他重新面向墓碑,将两人交握的手微微抬起一些,像是在郑重地展示。
      “姥姥,这是……”他顿了顿,吸了一口气,声音比刚才更稳,更坚定,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然与幸福,“这是我的爱人,靳争。”
      他看向墓碑,眼中含着笑:“您走之前,一直念叨,说等我有了对象,一定要带回来给您瞧瞧。我一直记着呢。现在……我带他来看您了。”
      靳争低头看了眼沈疏行紧握着自己的手,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第一次觉得开口如此艰难,声音带着明显的干涩,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姥姥,新年好。初次见面,我是靳争。”
      风更大了些,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停顿了一秒:
      “我是……疏行的爱人。”
      沈疏行侧过头,看着靳争的被风吹的微红的侧脸,脸上的笑容更深。他语气变得轻快了些,带着点孩子气的俏皮和报喜般的意味:
      “姥姥,您看,这下您可以彻底放心啦。我不是孤单一个人了。” 他晃了晃两人紧紧相握的手,“我会好好的,会像您希望的那样,幸福地、好好地生活下去。”
      靳争感受到他话语里的重量。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有些低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郑重:
      “姥姥,您放心。我会好好待疏行。用我的一切。”
      他说完,轻轻垂下了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过于复杂的情绪——有心虚,有对这份纯粹托付的震动,或许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厘清的、想要真正配得上这份信任的决心。
      沈疏行并没有察觉他这细微的异常。他又絮絮叨叨地和姥姥说了好些话,讲了自己最近的工作,讲了杭城的生活,语气平和自然,就像姥姥还坐在老家的椅子上,而他只是回家来,跟最亲的长辈拉拉家常。
      许久,沈疏行终于说完了想说的话。他再次深深地看了墓碑一眼,然后拉着靳争,缓缓转身。
      “走吧,我们回村里看看。” 沈疏行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润,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眉眼间是彻底的轻松与释然。
      两人并肩,沿着来路,一步步走出这片安静的墓地,身后是呼啸的北风和无言的土地。
      车子重新发动,驶向不远处的村落。后视镜里,那片林立的石碑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胡同很窄,地面是坑洼不平的碎砖铺成。靳争跟着沈疏行往里走,脚步声在幽深的胡同里回荡。两旁的院墙斑驳,偶有枯藤残留,透着一股被时光遗忘的静谧与苍凉。
      走到胡同尽头,一扇低矮的旧木门出现在眼前。门板因年深日久而呈现出深褐的颜色,表面布满风雨侵蚀的纹理,底下是半尺来高的老旧门槛。一把锈迹斑斑的旧式铁锁,沉默地挂在门鼻上,锁住了一段尘封的岁月。
      沈疏行在门前停下脚步,从大衣口袋里摸索出一把小小的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胡同里格外清晰。
      沈疏行推开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悠长而干涩的呻吟。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侧过身,对站在身后的靳争露出了一个很浅、却异常郑重的微笑,眼神清澈而坦然:
      “进来吧。欢迎来到……我的家。”
      说完,他转身熟稔地跨过高高的门槛,身影没入门后那片被冬日微光照亮的、小小的庭院。
      靳争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向他敞开的、矮小而沉重的木门,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这不仅仅是一扇普通的院门。踏进去,意味着他将踏入沈疏行从未向任何人完整展示的过往,踏入他生命最初的、也是最坚实的根基,踏入那颗层层包裹的心,最柔软也最真实的门扉。
      他顿了几秒,才深吸一口气,抬腿小心翼翼地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门内是一个狭窄却方正的小院,地面没有铺砖,常年无人打理已经长出了野草。院子一角有两棵光秃秃的老枣树,枝桠虬结。整个院子弥漫着一股旧木头、尘土和时光混合的、干燥而安宁的气息。
      沈疏行已经走到正对着院门的堂屋前,推开了那扇同样老旧的木门。他转过身,对还站在院中的靳争招手,脸上带着一种回到熟悉之地的松弛:“快进来,外面冷。”
      靳争迈步走进堂屋。
      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屋子很旧,面积不大,却有一种被岁月浸透的沉静感。墙壁上原本的白色涂料大片剥落,露出下面黄褐色的旧砖,像一块块时光的补丁。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灰尘,在从门口和窗户玻璃透进来的光柱中缓缓舞动。
      正对门口是一张深色的八仙桌,木质厚重,边角已被磨得圆润油亮,透出久远的年代感。桌子空荡荡的,只有一层均匀的浮灰。
      右手边是一个没有隔断的空间,靠北墙摆放着一张极其简陋的单人木床。床板很窄,床腿用几块红砖垫着,以保持平稳。床上的被褥早已收起,只剩光秃秃的床板。
      “这是我的床。”沈疏行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拂去床板上的灰尘,声音平静,“从我能自己睡开始,一直到十八岁离开家。”
      靳争的目光移向床铺对面的东墙。整面墙上,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贴满了奖状。从最早稚嫩的铅笔字“好孩子”、“第一名”,到后来规整的打印体“三好学生”、 “数学竞赛一等奖”、“优秀学生干部”……
      一张张,一层层,像一片褪了色的荣耀森林,记载着一个男孩勤奋而优秀的成长轨迹。只是如今,这些奖状都蒙上了厚厚的灰尘,边角卷翘,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如同被时光淡化了的旧梦。
      地上靠墙放着几个同样落满灰尘的矮小板凳,无言地诉说着曾经有人坐在这里写作业、吃饭、或只是安静待着的日常。
      沈疏行走到靳争身边,目光也落在那面奖状墙上,声音很轻:“我四岁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从那以后,我就一直跟着姥姥在这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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